第193章 無名之懼
第193章 無名之懼
得知辛瑪古求見，並已經在御前會議的大廳等著他時，皇帝奇克·烏圖愣了好一會兒。
「辛瑪古？辛瑪古大祭司？」
「是的，陛下，就是大祭司。」侍者確認道。
「他不是失蹤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看起來是剛回來，風塵僕僕的，想要見陛下。您要見他嗎？」
皇帝想了一下，也就點頭了，「那就見見吧，我也想知道他這一年跑哪裡去了。教會的人一直在給我壓力呢。」
「是，陛下。」
而在前往御前會議大廳的路上，皇帝看了看天空，扭頭詢問近侍：「聖女離開盧蒂亞幾天了？」
「一個多星期了，陛下。」
「真可惜。」皇帝嘆了口氣，「我猜辛瑪古失蹤這段時間也是去哪裡冒險了，他們兩個肯定聊得來。」
近侍點頭稱是。
來到大廳，辛瑪古已經在底下等著了。
「你去哪裡了，辛瑪古？」
皇帝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了眼底下站得筆直的大祭司。一年沒見，他感覺辛瑪古更有怪老頭的感覺了。
灰中帶黑的長袍看起來很久沒換，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對勁的樣子，如果說他原來給人一種死板的感覺，現在更像是精神已死，只留了個空殼在那兒站著。
皇帝這才猛地想起來，辛瑪古絕對不是聖女那種會跟他聊冒險經歷的人。
「我去了古諾斯利亞，陛下。」
辛瑪古開口回答，皇帝驚訝地發現他整個人的狀態看起來又變得更有活力了些，似乎剛才靈魂不在身上，現在又回來了。
「古諾斯利亞？」皇帝皺眉，「那是哪裡？」
「黑冰長城以北，如今的魔域。」辛瑪古回答，臉上忽地露出一絲掙扎，只是很快隱沒在幾乎不會變化的神情里。
「……」
皇帝張了張嘴，半晌才明白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大祭司去了魔域？」
「是。」辛瑪古回答，「應魔王拉特瑞爾陛下的邀請，我去見了他一面，並在那裡停留了一年。」
「……」
「魔族大軍蓄勢待發，即將南下，北邊的陛下讓我告訴南方的陛下，放棄抵抗，可以減少無謂的傷亡。這也是我的意思，我正是為此而來。」
臨近六月的炎熱里，皇帝只感覺脊背發涼。
「辛、辛瑪古，你不要胡說八道……我會生氣的。」
辛瑪古抬頭直視著他，「實力差距懸殊，戰爭沒有意義，請陛下獻國投降。」
「你胡說八道！」皇帝嘶吼一聲，「侍衛，把他抓起來！」
「是！」
門外幾個侍衛聞聲衝進議事大廳，奔向辛瑪古，然而剛接近，身體就燃燒起了黑色的火焰。
「啊——」
衝過來的侍衛全倒在了地上，如何翻滾扑打，也滅不掉身上的黑色火焰，一時間整個大廳里都是慘叫聲。
皇帝完全嚇傻了，整個人縮在座位上，不敢看那些侍衛的掙扎，更不敢看盯著自己的辛瑪古。
「請陛下仔細考慮。」辛瑪古轉身離開大廳，「明天我還會過來。」
直到他離開，皇帝也沒敢說半個字。
巨大的衝擊讓他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忽然意識到之前的慘叫聲已經全部消停了，再看底下，地上只剩幾片人形的黑灰。
「啊！」
皇帝跌坐在地，雙手撐著不斷往後倒退，幾乎失去了再站起來的力氣。
「來人！來人啊——」
更多侍衛湧進議事大廳，在皇帝的要求下將他團團圍住，沒有一個人追出去。
「給娜塔莉亞寫信！告訴她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快！快去！」皇帝喊到最後，顫抖的聲音已經嘶啞。
「……」
侍衛們面面相覷，將他扶起，送回座位上。
然而皇帝渾身無力，根本坐不住。
辛瑪古走出皇宮，騎上停在外面的一匹瘦馬，搖晃而去。
盧蒂亞主教座堂外，伊莉絲抱著胳膊，斜眼看著不遠處的索菲，她正在跟家人道別。
她對逝去多年的家人早就沒了印象，此時也不想過去湊熱鬧，徒添感傷，只是等索菲過來，準備跟她說兩句話，就去找艾琳和莫莉。
在盧蒂亞多留了幾天，她也準備離開了，儘快追上聖女一行。
片刻後，索菲抽著鼻子過來了。
「你明明可以在家裡再住一晚上，現在道別幹什麼。」
「明天早上再道別的話……」她抹了抹眼角，「肯定又要耽誤很久。我現在道了別，晚上就住在修道院裡，明天早上直接出發就行了。」
「你肯定會後悔。」伊莉絲斷言道，「晚上肯定會回家裡住，明天早上也肯定會哭哭啼啼再耽誤半天。」
「……不會！」
「我要去找艾琳和莫莉了。」
伊莉絲也懶得多說，「可能會回來，可能會在那邊住一晚，反正明天早上肯定趕得上，你在這裡等著就行。」
索菲下意識應了一聲，後知後覺地拉住她的胳膊，「你還是回來吧，我晚上一個人的話會忍不住回家裡住的。然後……」
「你好麻煩。」
「殿下都沒這樣說過我！」
「好了好了，我會回來的。」伊莉絲無奈，「你再不鬆開，我就來不及趕回來了。」
索菲鬆手，伊莉絲拉著從教堂里借來的馬，準備到外面再騎上。
「一定要回來哦。」
索菲目送著，然後就見伊莉絲走著走著身體猛地一震，原地停了下來。
她望向她的前方，先是驚訝於居然有人敢在主教座堂這邊騎馬，接著也認出了那道身影。
「大、大祭司……」
索菲震驚，教廷和聖女殿下找了一年的人，居然就這樣出現在盧蒂亞城裡了？
而直面著他的伊莉絲，只覺得自己此時應該上馬就跑，可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懼壓制著她，讓她只是定定地看著辛瑪古越來越近。
他真的是辛瑪古嗎？
雖然長著一樣的臉，給她的感覺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以前那個辛瑪古，即便也會給人帶來一種精神上的壓迫感，但絕不到現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程度。
伊莉絲甚至感覺自己一移開視線就會立即斃命。
「你還活著。」辛瑪古的目光此時也落到了她的臉上，「亞蘭。」
「大祭司……」
伊莉絲艱難地開口。
自從一年前替盧卡將辛瑪古騙出盧蒂亞，她就沒再見過他了。
她知道辛瑪古肯定已經知曉她的臥底身份，長達十年的欺瞞，他肯定不會給她好臉色，直接殺了她都有可能，即便他此時八成已經倒向魔族。
辛瑪古卻像是毫不在意，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主教座堂，「聖女殿下在這裡？」
「……不在。」
身體近乎僵硬，伊莉絲轉著眼珠，看著辛瑪古逐漸靠近，從旁邊經過，又毫不停留地繼續往前，與她拉開距離。
無形的壓迫感驟然放鬆，她剛鬆一口氣，便聽到辛瑪古說道：「我回來找一些東西，你來幫我，亞蘭。」
「……」
直覺告訴她，拒絕沒有好結果。
「是……大祭司。」
她鬆開馬繩，回到教堂前，死死盯著仍傻愣愣站在那裡的索菲，對視的瞬間，便不斷使眼色讓她快逃。
「……」
索菲張了張嘴，忽然癱坐在地。
她也感受到了那種死亡壓迫。
辛瑪古看都沒看她一眼，下馬後直接走進教堂里。
伊莉絲立即彎下腰，捏著她的肩膀，將聲音壓得極低，「給殿下寫信，通知他辛瑪古回來了，快！」
肩上的疼痛讓索菲回過神來，她恐懼地看了一眼走進教堂的那道背影，「怎麼回事，我剛才還以為自己要死了……」
伊莉絲也不知緣由，只是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然後將她拉起來。
再看向教堂內，她呼吸一滯——辛瑪古正望著這邊。
「……快走。」
她幾乎咬著牙擠出這兩個字，推了索菲一把，然後走進教堂里。
「別人寫給我的信，還保存在這裡嗎？」辛瑪古在她走進來後問道，無視教堂里各種驚詫或凝重的視線。
「我不知道……大祭司。」伊莉絲說道，「我得去問問多里安大主教。」
辛瑪古應了一聲，忽地抬起頭，現任大主教多里安以及宗座署理巴茲爾，正在樓上望著他，神情複雜。
「辛瑪古大祭司……」
多里安與身旁的巴茲爾對望一眼，「沒想到您又回來了。」
辛瑪古平靜地看著兩人，「我來找我的東西。」
「大祭司一年前倉促離開，您的東西我們絲毫未動，仍在大祭司原來那間辦公室里。」巴茲爾說道。
「好。」
辛瑪古點頭，徑直上樓，伊莉絲也跟上，與主教座堂名義上地位最高的兩人擦身而過時，望了他們一眼。
兩人都讀懂了她的眼神——想辦法制服辛瑪古，或者說殺死他。
誰都沒說話，伊莉絲跟著辛瑪古走進辦公室，多里安和巴茲爾則立即鑽進另一間辦公室，將門關緊。
「辛瑪古怎麼回來了？」巴茲爾立即問道。
「我怎麼知道……這人越來越古怪了，看了他一眼，我還以為要死了，胸悶得難受。」多里安說著，還在自己胸口揉了揉。
「我也有這種感覺。現在該怎麼辦？」巴茲爾繼續拋出難題。
「我不知道！」煩躁之下，多里安聲音都提高了不少，又連忙壓下去，「聖女殿下讓你在教堂外架設床弩，你準備了嗎？」
巴茲爾瞪眼，「不是你說不用搭理嗎……真的要殺辛瑪古？」
多里安吞咽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心有餘悸。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就在剛才，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現在不殺了辛瑪古，可能下一刻我就會死在他手上。」
「可現在準備也來不及了吧……」巴茲爾說道。
多里安忽然扭頭看他，「巴茲爾，你去調集教堂騎士，讓他們在外面集合。動作要快也要輕，別被辛瑪古注意到。」
「……」
巴茲爾張了張嘴，「我去嗎？」
「我留在這裡看著辛瑪古。」多里安打開房門，將他往外推，「快去！」
砰地一聲，房門被關上了。
巴茲爾咬牙，看了眼走廊另一邊辛瑪古的辦公室，一邊下樓，一邊對自己釋放消除恐懼的神術。
「見鬼了……我到底為什麼會害怕他……」
而在辛瑪古辦公室里，他本人正坐在書桌後面，翻找著自己的物品。
另一邊，伊莉絲也在尋找。
「很多年前，一個叫魯斯狄的人寄來的信……為我找出來。」
魯斯狄……
她還記得這個名字。
這不是莫莉的老師嗎，據說是靈魂研究的大師，還是埃里克一直在尋找的人。
辛瑪古為什麼也要找他？
她不知道魯斯狄原來跟辛瑪古還有聯繫。
看著面前的幾個書櫃，伊莉絲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一封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從哪裡寄過來的信，她得找到什麼時候？
找到信，她就能活著離開了嗎？
伊莉絲沒有把握。
她自以為隱蔽地偏了偏腦袋，朝辛瑪古那邊看了一眼，卻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
再收回視線也來不及了。
「你的實力提升了許多，亞蘭。」辛瑪古開口道。
「……是的，大祭司。」她不由自主地解釋起來，「我跟聖女殿下在古戰場歷練了半年多的時間。」
辛瑪古放下手裡的一迭書信，「我聽說聖女剛從北境回來。」
「是……」
「他已經回萊綏爾了？」
「是的。」
辛瑪古發出一點意味不明的聲音。
「大祭司這一年去了哪裡？」伊莉絲開口道，能向他問出這個問題，她自己都覺得驚訝。
「北境魔域。」哪怕在主教座堂里，辛瑪古也沒有半點要隱瞞的意思，「你們亞蘭人和魔族希望我去的地方。」
「……」
伊莉絲心頭巨震，接著也沉默下來。
辛瑪古居然真的倒向魔族了。
而她算是那一邊的叛徒，他會因此殺了她嗎？
「繼續找吧。」辛瑪古平靜地說道，既不問過往，也不提她的選擇，始終專注於一開始的目標。
「是……」
伊莉絲又取下厚厚一迭信件，從中尋找名為【魯斯狄】的寄信者。
找著找著，她忽然發現整個主教座堂安靜得詭異，似乎只聽得見自己翻動信件的聲音。
她又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在極度的靜謐中，聽見一陣極其細微的密集腳步。
——教堂里的騎士正在集結。
她的心反而沉了下來。
辛瑪古是八階接近九階的大法師，她相信教堂里那些精銳騎士一擁而上，肯定有殺死他的能力，卻很難保證自己不受辛瑪古反抗手段的波及。
她只能在更加緊繃的情緒中，期望雙方都不要衝動。
因此當辛瑪古忽然發出嘆息時，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但他也只是嘆息了一聲。
伊莉絲不明所以，猜測是辛瑪古聽見了騎士們集結的動靜。
而借著從書架上取信的動作，她順勢偷望了眼他那邊，發現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的嘆息更像是來源於此。
桌上的信封她更熟悉些——那是萊綏爾宗座宮發出的信件才能使用的特製信封。
能讓此時的辛瑪古發出嘆息的，只能是老教宗的信了，伊莉絲猜測。
想到教宗，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正趕回萊綏爾的聖女殿下。
他什麼時候才會收到辛瑪古出現在盧蒂亞的消息呢？
她忽然無比懊悔。
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留下？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辛瑪古回到了盧蒂亞……
她並不知道，此時的埃里克已經回到盧蒂亞，剛帶著一大隊騎士從東城門奔入城中。
剛進城沒一會兒，他正要轉入主教座堂所在的城內大道，忽然看見了不遠處衝過來的皇宮衛隊。
雙方都遠遠注意到了對方，也都不知道對方的來意，而埃里克稍有遲疑，皇宮衛隊便一擁而上，將他們包圍起來。
所有騎士立即拔出武器，進入戰鬥狀態。
「莫爾斯！」
埃里克一眼看見其中帶隊的皇宮衛隊長，「你是什麼意思？」
莫爾斯這才注意到這群騎士領頭的是聖女。
「聖女殿下，我奉陛下命令，包圍盧蒂亞主教座堂，誅殺叛國者辛瑪古。」
「辛瑪古已經回來了？」埃里克忙問，「什麼時候？」
「是，就在剛才。他進皇宮見了陛下，聲稱已經投靠魔族，讓陛下獻國投降，還當著陛下的面殺了十幾名皇宮侍衛，然後逃出了皇宮。」莫爾斯回答。
埃里克皺眉。
辛瑪古沖闖皇宮，只是為了勸降？
「陛下死了嗎？」
「……」
「咳……我是問陛下受到傷害了嗎？」
「沒有。」莫爾斯回答，「但陛下受了不小的驚嚇。」
他頓了頓，看向他帶來的那些騎士，「聖女殿下，您帶來的這些騎士應該不會阻攔我們吧？」
「我們的目的跟你們一樣，辛瑪古背叛教會，我要殺他。」埃里克冷聲道，「你確定辛瑪古就在主教座堂嗎？」
「不少人親眼看見了。」
「過去吧。」
埃里克一拉馬繩，轉入大道，很快來到主教座堂，然後發現外面已經圍了一圈騎士——主教座堂自己的騎士。
教堂外，已經跑出來的多里安和巴茲爾都驚訝地看著他。
「殿下，辛瑪古……」
「我就是為他而來的。」埃里克剛下馬，緊隨而至的皇宮衛隊又在主教座堂外圍了兩圈，里圈拔刀抽劍，外圈彎弓搭矢，搞得原本圍在裡面的教會騎士緊張不已，莫爾斯不得不過去協調。
「辛瑪古在裡面？」
多里安點頭，「還有從辛瑪古身邊投奔殿下的那位隨從。」
埃里克一怔，「伊莉絲？」
「是。」
他臉色頓時難看了不少，「辛瑪古在裡面做什麼？」
「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殿下。」
埃里克扭頭，他正擔心著的伊莉絲居然自己出來了。
她臉色同樣難看，「大祭司請您上去。」
(本章完)
得知辛瑪古求見，並已經在御前會議的大廳等著他時，皇帝奇克·烏圖愣了好一會兒。
「辛瑪古？辛瑪古大祭司？」
「是的，陛下，就是大祭司。」侍者確認道。
「他不是失蹤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看起來是剛回來，風塵僕僕的，想要見陛下。您要見他嗎？」
皇帝想了一下，也就點頭了，「那就見見吧，我也想知道他這一年跑哪裡去了。教會的人一直在給我壓力呢。」
「是，陛下。」
而在前往御前會議大廳的路上，皇帝看了看天空，扭頭詢問近侍：「聖女離開盧蒂亞幾天了？」
「一個多星期了，陛下。」
「真可惜。」皇帝嘆了口氣，「我猜辛瑪古失蹤這段時間也是去哪裡冒險了，他們兩個肯定聊得來。」
近侍點頭稱是。
來到大廳，辛瑪古已經在底下等著了。
「你去哪裡了，辛瑪古？」
皇帝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了眼底下站得筆直的大祭司。一年沒見，他感覺辛瑪古更有怪老頭的感覺了。
灰中帶黑的長袍看起來很久沒換，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對勁的樣子，如果說他原來給人一種死板的感覺，現在更像是精神已死，只留了個空殼在那兒站著。
皇帝這才猛地想起來，辛瑪古絕對不是聖女那種會跟他聊冒險經歷的人。
「我去了古諾斯利亞，陛下。」
辛瑪古開口回答，皇帝驚訝地發現他整個人的狀態看起來又變得更有活力了些，似乎剛才靈魂不在身上，現在又回來了。
「古諾斯利亞？」皇帝皺眉，「那是哪裡？」
「黑冰長城以北，如今的魔域。」辛瑪古回答，臉上忽地露出一絲掙扎，只是很快隱沒在幾乎不會變化的神情里。
「……」
皇帝張了張嘴，半晌才明白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大祭司去了魔域？」
「是。」辛瑪古回答，「應魔王拉特瑞爾陛下的邀請，我去見了他一面，並在那裡停留了一年。」
「……」
「魔族大軍蓄勢待發，即將南下，北邊的陛下讓我告訴南方的陛下，放棄抵抗，可以減少無謂的傷亡。這也是我的意思，我正是為此而來。」
臨近六月的炎熱里，皇帝只感覺脊背發涼。
「辛、辛瑪古，你不要胡說八道……我會生氣的。」
辛瑪古抬頭直視著他，「實力差距懸殊，戰爭沒有意義，請陛下獻國投降。」
「你胡說八道！」皇帝嘶吼一聲，「侍衛，把他抓起來！」
「是！」
門外幾個侍衛聞聲衝進議事大廳，奔向辛瑪古，然而剛接近，身體就燃燒起了黑色的火焰。
「啊——」
衝過來的侍衛全倒在了地上，如何翻滾扑打，也滅不掉身上的黑色火焰，一時間整個大廳里都是慘叫聲。
皇帝完全嚇傻了，整個人縮在座位上，不敢看那些侍衛的掙扎，更不敢看盯著自己的辛瑪古。
「請陛下仔細考慮。」辛瑪古轉身離開大廳，「明天我還會過來。」
直到他離開，皇帝也沒敢說半個字。
巨大的衝擊讓他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忽然意識到之前的慘叫聲已經全部消停了，再看底下，地上只剩幾片人形的黑灰。
「啊！」
皇帝跌坐在地，雙手撐著不斷往後倒退，幾乎失去了再站起來的力氣。
「來人！來人啊——」
更多侍衛湧進議事大廳，在皇帝的要求下將他團團圍住，沒有一個人追出去。
「給娜塔莉亞寫信！告訴她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快！快去！」皇帝喊到最後，顫抖的聲音已經嘶啞。
「……」
侍衛們面面相覷，將他扶起，送回座位上。
然而皇帝渾身無力，根本坐不住。
辛瑪古走出皇宮，騎上停在外面的一匹瘦馬，搖晃而去。
盧蒂亞主教座堂外，伊莉絲抱著胳膊，斜眼看著不遠處的索菲，她正在跟家人道別。
她對逝去多年的家人早就沒了印象，此時也不想過去湊熱鬧，徒添感傷，只是等索菲過來，準備跟她說兩句話，就去找艾琳和莫莉。
在盧蒂亞多留了幾天，她也準備離開了，儘快追上聖女一行。
片刻後，索菲抽著鼻子過來了。
「你明明可以在家裡再住一晚上，現在道別幹什麼。」
「明天早上再道別的話……」她抹了抹眼角，「肯定又要耽誤很久。我現在道了別，晚上就住在修道院裡，明天早上直接出發就行了。」
「你肯定會後悔。」伊莉絲斷言道，「晚上肯定會回家裡住，明天早上也肯定會哭哭啼啼再耽誤半天。」
「……不會！」
「我要去找艾琳和莫莉了。」
伊莉絲也懶得多說，「可能會回來，可能會在那邊住一晚，反正明天早上肯定趕得上，你在這裡等著就行。」
索菲下意識應了一聲，後知後覺地拉住她的胳膊，「你還是回來吧，我晚上一個人的話會忍不住回家裡住的。然後……」
「你好麻煩。」
「殿下都沒這樣說過我！」
「好了好了，我會回來的。」伊莉絲無奈，「你再不鬆開，我就來不及趕回來了。」
索菲鬆手，伊莉絲拉著從教堂里借來的馬，準備到外面再騎上。
「一定要回來哦。」
索菲目送著，然後就見伊莉絲走著走著身體猛地一震，原地停了下來。
她望向她的前方，先是驚訝於居然有人敢在主教座堂這邊騎馬，接著也認出了那道身影。
「大、大祭司……」
索菲震驚，教廷和聖女殿下找了一年的人，居然就這樣出現在盧蒂亞城裡了？
而直面著他的伊莉絲，只覺得自己此時應該上馬就跑，可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懼壓制著她，讓她只是定定地看著辛瑪古越來越近。
他真的是辛瑪古嗎？
雖然長著一樣的臉，給她的感覺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以前那個辛瑪古，即便也會給人帶來一種精神上的壓迫感，但絕不到現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程度。
伊莉絲甚至感覺自己一移開視線就會立即斃命。
「你還活著。」辛瑪古的目光此時也落到了她的臉上，「亞蘭。」
「大祭司……」
伊莉絲艱難地開口。
自從一年前替盧卡將辛瑪古騙出盧蒂亞，她就沒再見過他了。
她知道辛瑪古肯定已經知曉她的臥底身份，長達十年的欺瞞，他肯定不會給她好臉色，直接殺了她都有可能，即便他此時八成已經倒向魔族。
辛瑪古卻像是毫不在意，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主教座堂，「聖女殿下在這裡？」
「……不在。」
身體近乎僵硬，伊莉絲轉著眼珠，看著辛瑪古逐漸靠近，從旁邊經過，又毫不停留地繼續往前，與她拉開距離。
無形的壓迫感驟然放鬆，她剛鬆一口氣，便聽到辛瑪古說道：「我回來找一些東西，你來幫我，亞蘭。」
「……」
直覺告訴她，拒絕沒有好結果。
「是……大祭司。」
她鬆開馬繩，回到教堂前，死死盯著仍傻愣愣站在那裡的索菲，對視的瞬間，便不斷使眼色讓她快逃。
「……」
索菲張了張嘴，忽然癱坐在地。
她也感受到了那種死亡壓迫。
辛瑪古看都沒看她一眼，下馬後直接走進教堂里。
伊莉絲立即彎下腰，捏著她的肩膀，將聲音壓得極低，「給殿下寫信，通知他辛瑪古回來了，快！」
肩上的疼痛讓索菲回過神來，她恐懼地看了一眼走進教堂的那道背影，「怎麼回事，我剛才還以為自己要死了……」
伊莉絲也不知緣由，只是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然後將她拉起來。
再看向教堂內，她呼吸一滯——辛瑪古正望著這邊。
「……快走。」
她幾乎咬著牙擠出這兩個字，推了索菲一把，然後走進教堂里。
「別人寫給我的信，還保存在這裡嗎？」辛瑪古在她走進來後問道，無視教堂里各種驚詫或凝重的視線。
「我不知道……大祭司。」伊莉絲說道，「我得去問問多里安大主教。」
辛瑪古應了一聲，忽地抬起頭，現任大主教多里安以及宗座署理巴茲爾，正在樓上望著他，神情複雜。
「辛瑪古大祭司……」
多里安與身旁的巴茲爾對望一眼，「沒想到您又回來了。」
辛瑪古平靜地看著兩人，「我來找我的東西。」
「大祭司一年前倉促離開，您的東西我們絲毫未動，仍在大祭司原來那間辦公室里。」巴茲爾說道。
「好。」
辛瑪古點頭，徑直上樓，伊莉絲也跟上，與主教座堂名義上地位最高的兩人擦身而過時，望了他們一眼。
兩人都讀懂了她的眼神——想辦法制服辛瑪古，或者說殺死他。
誰都沒說話，伊莉絲跟著辛瑪古走進辦公室，多里安和巴茲爾則立即鑽進另一間辦公室，將門關緊。
「辛瑪古怎麼回來了？」巴茲爾立即問道。
「我怎麼知道……這人越來越古怪了，看了他一眼，我還以為要死了，胸悶得難受。」多里安說著，還在自己胸口揉了揉。
「我也有這種感覺。現在該怎麼辦？」巴茲爾繼續拋出難題。
「我不知道！」煩躁之下，多里安聲音都提高了不少，又連忙壓下去，「聖女殿下讓你在教堂外架設床弩，你準備了嗎？」
巴茲爾瞪眼，「不是你說不用搭理嗎……真的要殺辛瑪古？」
多里安吞咽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心有餘悸。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就在剛才，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現在不殺了辛瑪古，可能下一刻我就會死在他手上。」
「可現在準備也來不及了吧……」巴茲爾說道。
多里安忽然扭頭看他，「巴茲爾，你去調集教堂騎士，讓他們在外面集合。動作要快也要輕，別被辛瑪古注意到。」
「……」
巴茲爾張了張嘴，「我去嗎？」
「我留在這裡看著辛瑪古。」多里安打開房門，將他往外推，「快去！」
砰地一聲，房門被關上了。
巴茲爾咬牙，看了眼走廊另一邊辛瑪古的辦公室，一邊下樓，一邊對自己釋放消除恐懼的神術。
「見鬼了……我到底為什麼會害怕他……」
而在辛瑪古辦公室里，他本人正坐在書桌後面，翻找著自己的物品。
另一邊，伊莉絲也在尋找。
「很多年前，一個叫魯斯狄的人寄來的信……為我找出來。」
魯斯狄……
她還記得這個名字。
這不是莫莉的老師嗎，據說是靈魂研究的大師，還是埃里克一直在尋找的人。
辛瑪古為什麼也要找他？
她不知道魯斯狄原來跟辛瑪古還有聯繫。
看著面前的幾個書櫃，伊莉絲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一封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從哪裡寄過來的信，她得找到什麼時候？
找到信，她就能活著離開了嗎？
伊莉絲沒有把握。
她自以為隱蔽地偏了偏腦袋，朝辛瑪古那邊看了一眼，卻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
再收回視線也來不及了。
「你的實力提升了許多，亞蘭。」辛瑪古開口道。
「……是的，大祭司。」她不由自主地解釋起來，「我跟聖女殿下在古戰場歷練了半年多的時間。」
辛瑪古放下手裡的一迭書信，「我聽說聖女剛從北境回來。」
「是……」
「他已經回萊綏爾了？」
「是的。」
辛瑪古發出一點意味不明的聲音。
「大祭司這一年去了哪裡？」伊莉絲開口道，能向他問出這個問題，她自己都覺得驚訝。
「北境魔域。」哪怕在主教座堂里，辛瑪古也沒有半點要隱瞞的意思，「你們亞蘭人和魔族希望我去的地方。」
「……」
伊莉絲心頭巨震，接著也沉默下來。
辛瑪古居然真的倒向魔族了。
而她算是那一邊的叛徒，他會因此殺了她嗎？
「繼續找吧。」辛瑪古平靜地說道，既不問過往，也不提她的選擇，始終專注於一開始的目標。
「是……」
伊莉絲又取下厚厚一迭信件，從中尋找名為【魯斯狄】的寄信者。
找著找著，她忽然發現整個主教座堂安靜得詭異，似乎只聽得見自己翻動信件的聲音。
她又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在極度的靜謐中，聽見一陣極其細微的密集腳步。
——教堂里的騎士正在集結。
她的心反而沉了下來。
辛瑪古是八階接近九階的大法師，她相信教堂里那些精銳騎士一擁而上，肯定有殺死他的能力，卻很難保證自己不受辛瑪古反抗手段的波及。
她只能在更加緊繃的情緒中，期望雙方都不要衝動。
因此當辛瑪古忽然發出嘆息時，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但他也只是嘆息了一聲。
伊莉絲不明所以，猜測是辛瑪古聽見了騎士們集結的動靜。
而借著從書架上取信的動作，她順勢偷望了眼他那邊，發現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的嘆息更像是來源於此。
桌上的信封她更熟悉些——那是萊綏爾宗座宮發出的信件才能使用的特製信封。
能讓此時的辛瑪古發出嘆息的，只能是老教宗的信了，伊莉絲猜測。
想到教宗，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正趕回萊綏爾的聖女殿下。
他什麼時候才會收到辛瑪古出現在盧蒂亞的消息呢？
她忽然無比懊悔。
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留下？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辛瑪古回到了盧蒂亞……
她並不知道，此時的埃里克已經回到盧蒂亞，剛帶著一大隊騎士從東城門奔入城中。
剛進城沒一會兒，他正要轉入主教座堂所在的城內大道，忽然看見了不遠處衝過來的皇宮衛隊。
雙方都遠遠注意到了對方，也都不知道對方的來意，而埃里克稍有遲疑，皇宮衛隊便一擁而上，將他們包圍起來。
所有騎士立即拔出武器，進入戰鬥狀態。
「莫爾斯！」
埃里克一眼看見其中帶隊的皇宮衛隊長，「你是什麼意思？」
莫爾斯這才注意到這群騎士領頭的是聖女。
「聖女殿下，我奉陛下命令，包圍盧蒂亞主教座堂，誅殺叛國者辛瑪古。」
「辛瑪古已經回來了？」埃里克忙問，「什麼時候？」
「是，就在剛才。他進皇宮見了陛下，聲稱已經投靠魔族，讓陛下獻國投降，還當著陛下的面殺了十幾名皇宮侍衛，然後逃出了皇宮。」莫爾斯回答。
埃里克皺眉。
辛瑪古沖闖皇宮，只是為了勸降？
「陛下死了嗎？」
「……」
「咳……我是問陛下受到傷害了嗎？」
「沒有。」莫爾斯回答，「但陛下受了不小的驚嚇。」
他頓了頓，看向他帶來的那些騎士，「聖女殿下，您帶來的這些騎士應該不會阻攔我們吧？」
「我們的目的跟你們一樣，辛瑪古背叛教會，我要殺他。」埃里克冷聲道，「你確定辛瑪古就在主教座堂嗎？」
「不少人親眼看見了。」
「過去吧。」
埃里克一拉馬繩，轉入大道，很快來到主教座堂，然後發現外面已經圍了一圈騎士——主教座堂自己的騎士。
教堂外，已經跑出來的多里安和巴茲爾都驚訝地看著他。
「殿下，辛瑪古……」
「我就是為他而來的。」埃里克剛下馬，緊隨而至的皇宮衛隊又在主教座堂外圍了兩圈，里圈拔刀抽劍，外圈彎弓搭矢，搞得原本圍在裡面的教會騎士緊張不已，莫爾斯不得不過去協調。
「辛瑪古在裡面？」
多里安點頭，「還有從辛瑪古身邊投奔殿下的那位隨從。」
埃里克一怔，「伊莉絲？」
「是。」
他臉色頓時難看了不少，「辛瑪古在裡面做什麼？」
「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殿下。」
埃里克扭頭，他正擔心著的伊莉絲居然自己出來了。
她臉色同樣難看，「大祭司請您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