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回光
第171章 回光
握住老人的手，埃里克施展神術，灌輸著生命力。
聖女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過了會兒才在他手上捏了捏，「沒用啦。一時死不了，也活不下去了。」
埃里克抿緊嘴唇，用雙手捧起她的手。
聖女注視著他，又躺了一會兒，拍拍他的手，「扶我起來。」
埃里克扶起老人，靠在床頭，聖女重重吐了口氣，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她也緩了半天才能繼續開口。
「阿萊娜告訴我，你這半年都在古戰場。」
「是。」埃里克點頭，「要提升實力，沒有比那裡更適合的地方了。我現在已經是七階的戰士，沒有人能在武力上輕易讓我屈服了。」
老人看著他，「比起權力，你還是更相信自己嗎，埃里克。」
埃里克抿唇，「個人的實力就和權力一樣，直到缺少時才會發現自己是如何需要它，但很少能有悔之晚矣的機會。」
聖女搖搖頭，未作點評，又過了會兒才再次開口，讓他說說這大半年的經歷。
「離開盧蒂亞之後，我先是去了趟卡斯特費爾……」
老人搖頭。
「不是這裡，從你去往盧蒂亞的時候開始說。」
埃里克頓了頓，重新開口，省略不重要的部分，對聖女可能感興趣的內容則儘可能詳細。
老人偶爾開口，大部分時間都只是看著他，用皺眉或是微笑表明自己的態度。
可八十多歲的漫長壽命實在過於沉重，在床頭坐了一會兒，她連露出微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埃里克想扶她重新躺下，老人卻固執地拒絕了。
「以後躺著的時間不知道會有多長，趁我還能坐著……我還想起來走走，曬曬太陽呢……哎，今年冬天總是下雪。」
冬天已經快到尾聲了，而她已經很久沒能離開這個房間。
埃里克啞聲道：「明天如果沒風，我推著您去庭院裡曬會兒太陽。」
聖女擠出笑容，緩慢地點了下頭。
「那我一定得活到明天了。」
埃里克笑不出來，在眼底抹了一把。
休息了一會兒，聖女讓他繼續講述這大半年來的經歷。
埃里克就坐在床邊，為她講述，一直到阿萊娜來到這邊。
天已經黑了。
「殿下……」
阿萊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頭向他以及床上的聖女行禮。
「阿萊娜。」埃里克看了她一眼便別過臉，又看向聖女，「殿下，您要吃點什麼嗎？」
聖女沒說話，似乎沒聽見他的問題，埃里克正要再問一遍，她開口道：「我還吃得下嗎？」
她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自問。
埃里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吃點吧。」
老人閉眼點頭。
阿萊娜立即起身去準備老人能吃的食物。
又過了一會兒，索菲進來了。
「殿下。」
兩人對望，埃里克點了下頭。
索菲也坐到床邊，握住聖女的手，「殿下，索菲來了。」
聖女眨了下眼，算是回應。
片刻後，阿萊娜帶著食物回來，是一小碗精熬的稀粥，老人已經吃不下流食之外的東西。
而只是這一小碗，聖女也沒能喝完，只幾口便說吃不下去了。
阿萊娜和索菲待了片刻便離開，而埃里克一直留到聖女合眼入睡。
確認聖女只是睡著，他站起身，低聲示意留侍的修女有情況立即通知自己，然後才出去。
阿萊娜和索菲都在外面等著他。
「殿下……」
埃里克對兩人擠了個短暫的笑容，「我回來了。」
回到旁舍，埃里克解開武器，阿萊娜接過，放到一旁，又過來幫他解下防具。
兩人久違地親近，但彼此都沒有別的心思，一個在動手解著護具，另一個只是疲倦地看著。
等防具完全解開，埃里克開口道：「這是一整套魔法護具，不需要清理，找地方掛著就行。」
「是。」阿萊娜提著護具暫時離開。
站在一旁的索菲快步走到埃里克身邊，一把抱緊他。
「……」
埃里克第一反應是有些疏離和尷尬，身體僵著沒動。
索菲抬起頭，「殿下？」
他這才抬起手，也抱住她。
「好久不見了。」
「嗯……」
她低下頭，重新將他抱緊，腦袋埋在他胸口。
「我好想你……這段時間我好害怕。」
埃里克抿唇，也將懷中的小修女抱緊。
他知道她害怕的是什麼，只是無可安慰。
生老病死是生命的必然，而今，聖女走到了最後的階段。
「至少我回來了。」他拍拍索菲的後背，鬆開她，「現在還有吃的嗎，我還餓著。」
「有！」索菲立馬說道，又頓了頓，「我去看看。」
「嗯。」
索菲離開，埃里克在旁舍里轉了轉，一切似乎都跟他離開之前一樣，沒什麼變化。
來到書桌後坐著，沒過一會兒，阿萊娜放置好他的武器護具回來了。
「殿下要洗個澡嗎。」她問。
「嗯，趕了一天的路了。」埃里克應了一聲，可一坐下就不想起來，從早上出發到現在，他基本沒得到休息，甚至為了趕時間，午飯都沒吃。
「我去準備。」阿萊娜說道。
「不急。」埃里克搖頭，「我得先吃點東西。索菲去拿了。」
阿萊娜便停下腳步，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他。
埃里克發了會兒呆，問道：「聖女的身體狀況是突然惡化的嗎。」
阿萊娜搖頭，「跟往年一樣，入冬之後就不太好了，而今年一直到現在也不見好轉……前幾天，聖女殿下忽然詢問埃里克殿下的情況，然後便讓您儘快回來。」
「這樣……」埃里克身體往後靠了靠，仰頭望著天花板。
又過了一會兒，索菲回來了，給他拿了幾個麵包，表示還有別的食物，她拿不下。
「有麵包就夠了。」
埃里克餓了一天，吃什麼都是香的。
塞了兩塊麵包下去，埃里克又去洗了個澡，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夜已經深了。
而他剛回房間沒一會兒，索菲也來到他的房間，進門後就站在那裡看著他。
半年多的分離，也讓她稍微拘謹了些。
「我可以跟殿下一起睡嗎。」
「……」
來都來了，雖然埃里克沒有做其他事的心情，但也沒法讓她就這樣回去，還是讓她上了床。
鑽進被窩，索菲緊緊抱住他，將臉深埋在他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的味道。
「自從聖女病倒，我就一直很不安……還好殿下終於回來了。」
埃里克側身擁抱著她，「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胸口變得濕潤了些，她抱得更緊了。
任由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緊繃的情緒釋放了一會兒，索菲抹抹眼淚，又往上爬了爬，與他視線平齊。
「殿下一走就這麼久……」
「很久嗎，到現在也才半年多。」
「半年已經很久了！」索菲看著他的臉，「剛見到殿下的時候，我感覺殿下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冷冰冰的，眼神也很兇。」
「……」
埃里克沉默了一會兒，「只是在古戰場待久了，一時沒有轉變過來……希望聖女沒有這樣的感覺。」
他將她摟得更近，「總而言之，我還是我。」
「嗯……我相信殿下。」索菲閉上眼，與他緊擁。
兩人什麼也沒說地躺了好一會兒，到埃里克都有些困了，他才開口：「你回自己房間吧。」
索菲乖巧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畢竟是特殊時間。
埃里克起來送她回房間裡，順便喝水，結果看到書房裡面亮著，過去一看，阿萊娜正在那裡整理著什麼。
埃里克走過去，她很快聽見動靜，「殿下……」
「這是什麼？」他看向書桌上的東西。
「這半年來，從大陸各處匯集而來情報信息。」阿萊娜解釋道，「我猜測殿下明天可能要看，整理了其中比較重要的部分，方便殿下查閱。」
「這個時間？」埃里克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已經臨近午夜了。
阿萊娜低下頭，「我有些睡不著，就起來了。」
埃里克看了看她，沒說什麼，坐到書桌後面，隨手拿起一份看了起來。
他是穿著睡服出來的，阿萊娜要去給他拿外套，被他叫住了。
翻了兩份情報，埃里克放下來，「整理得不錯。之後有空再整理吧，我最近大概也沒時間了解這些了。」
阿萊娜點頭，「是，殿下。」
盯著書桌上堆迭的情報又看了一會兒，他有些恍惚，沒忍住打了個呵欠，「去睡吧，伊莉絲……」
阿萊娜抬起視線，看了他一眼。
「……叫順口了。」
埃里克自己也反應過來，借著起身掩飾尷尬，「那是我冒險時的同伴的名字。」
阿萊娜點點頭，沒說什麼。
兩人各自返回房間休息，埃里克早已睏倦，上床後沒多久就睡著了。
另一個房間裡的阿萊娜，入睡前輾轉了幾次。
第二天早上，在自己的大床上醒來，埃里克甚至有些不適應。
他明白自己這是在外面野慣了，又慶幸自己並非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類型。
起床之後，他先到床邊看了一眼，見天陰著，他的臉也不由得沉了下來。
陰天，有風，今天是沒辦法推聖女到室外曬曬太陽了。
埃里克洗漱後便去問候聖女，老人醒著，坐在床頭，精神甚至還不錯。
他在內心祈求這不是迴光返照。
「殿下。」
「你來了。」聖女看著他，「今天看起來就順眼多了。不像昨天，看起來就像個只能當家族護衛的私生子。」
「……」
埃里克已經換下那身冒險時的裝束，穿上原來那身准聖女的長袍。
他坐下來，握住老人的手，「我就當您是在誇我既勇武、又不乏貴族氣質了。」
聖女哼了一聲，但也很快露出笑容，問他休息得怎麼樣。
「比外面舒服多了，果然哪裡都比不上咱們聖女修道院。」埃里克回答。
「那你以後還出去嗎？」聖女看著他，「可別騙我這個要死的人。」
埃里克笑得勉強，「在外面待得越久，才會越懷念這裡的好。」
「可我看你像是想要一直留在外面。」
埃里克既不承認，也沒否認，而是將話題轉移到天氣上，「今天沒出太陽，還有風，我們還是明天再出去吧。」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扭頭看向封閉的窗戶。
「我醒過來的時候就知道了……鬼天氣，還要讓我再等幾天，老人家已經很累了。」
「等開了春，晴天不會少的。」埃里克只能如此安慰。
「是嗎。」
聖女微微抬頭，視線穿過他的肩，遙望著那個等不到的春天。
「埃里克。」
「我在，殿下。」
「繼續跟我說說你在外面冒險的經歷吧。昨天說到哪裡了，我睡著了，不記得了。」
埃里克回想了一下，也記不太清，便挑了個大概的節點，「好像說到我準備離開盧蒂亞，去古戰場提升實力了。」
聖女卻搖頭，「說過了。」
「那就是已經抵達多恩了，路上沒什麼可說的。」埃里克很快說道。
「嗯？」聖女扭頭看他，「你在古拉迪亞遇見的那個女德魯伊，後來沒有去找她嗎？」
埃里克一怔，隨即搖頭，「去多恩並不順路……而且也沒有特地去找她的必要。」
聖女看起來頗為遺憾，過了會兒才抬抬手，示意他繼續。
一上午的時間，埃里克就在聖女的房間待著，嗓子都快說啞了，而聖女一直很有精神，到中午才讓他去休息，喝點水，吃點東西，下午再過來繼續給她講。
「您看，您對外面的事情也很感興趣。」
「怎麼，你還想帶著我去冒險嗎？」
「……那倒沒有。」埃里克想笑，卻笑不出來，「當然，如果您願意，我也很想帶您去大陸各處看看。」
「瞧瞧。」聖女看向中途過來的大修女賈碧，「他才去過幾個地方，就在我面前顯擺起來了。我當了六十多年聖女，哪個地方沒去過。」
賈碧低頭，「埃里克殿下或許是想從他這一代人的視角帶您再遊覽一遍。」
聖女搖搖頭，「不去了，哪裡都沒這裡好。」
她揮揮手，打發埃里克去休息。
時間也到中午了，從聖女精捨出來，埃里克先去吃了點東西。
坐在餐廳里，不斷有修女過來跟他打招呼，其中幾人還提到了長公主娜塔莉亞，埃里克這才想起來，這幾名修女似乎是長公主殿下的朋友。
這大半年來，兩人的書信聯繫並未中斷。
自從娜塔莉亞遭遇魔族刺殺，皇帝便取消了本就只流於表面的流放命令，讓她趕緊遠離危險邊境，返回盧蒂亞。
但娜塔莉亞拒絕了，依然駐紮在帝國的極北邊境，繼續觀察魔族動向，並孜孜不倦地向皇帝和各個行省的總督乃至東北三國的國王要人要錢，提升邊境的防衛能力——自然是響應者寥寥。
埃里克記得她在信里提過，除了丹特郡的基明諾伯爵送來不少物資，就只有古拉迪亞總督孟非斯派了一支二十人的小隊過來給她當親衛。
「再見到娜塔莉亞殿下，我也會跟她提起你們的。」
回過神，打發走幾名貴族修女，埃里克發現索菲和阿萊娜也來到了餐廳，便招呼她們過來。
「你們現在在忙什麼？」
「索菲依然跟著我在熟悉聖女院的事情。」阿萊娜回答道。
埃里克想起來了，自從他離開前給她安排了個聖職，索菲就一直在聖女院當實習生，給他的信里也偶爾會抱怨要學習的事情太多。
即便聖女已經垂危，聖女院的工作不會停下。
「吃吧。先吃飯，下午我跟你們去聖女院看看，再回來陪著聖女。」埃里克說道。
「聖女殿下的情況還好嗎？」阿萊娜問。
埃里克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比我昨天回來的時候精神了許多。聽我講了一上午的冒險故事，還能抱怨我有些地方太冒險。」
「真的嗎？」索菲神情變得明亮，「一定是埃里克殿下回來，聖女殿下心情變好了，所以身體也好轉了……不、不是嗎？」
說著說著，她發現埃里克和阿萊娜非但沒有跟她一起慶祝，臉上的神情反而變得更凝重了些。
兩人都看著她，阿萊娜無聲地嘆了口氣，「這更像是……迴光返照。」
索菲一下子愣住，神情隨之黯淡。
「真的沒有好轉的可能了嗎……」
阿萊娜沒說話，埃里克抬手點了點桌子，「先吃飯。」
三人都沒有太多食慾。
飯後，埃里克跟著兩人，來到聖女塔下的聖女院，一邊聽著各級女官的問候，一邊了解索菲眼下正在學習的事項。
在聖女院待了半個多小時，埃里克又登上聖女塔，久違地眺望底下整座聖城，以及廣場另一邊的宗座宮。
「聖女病倒至今，教宗和其他樞機來探望過嗎？」
「教宗來過兩次。」阿萊娜在他身後回答道，「其他樞機偶爾也有過來探望的。」
埃里克沒有多問，又抬起視線，望向陰雲天空下的聖山之巔。
聖女殿下真正的朋友，已經在那裡長眠許久了。
回到聖女精舍，老人也在他離開的時候喝了幾口粥，看起來依然精神飽滿。
「好孩子，繼續說你的故事吧。」
聖女在他回來時便抓緊了他的手。
「不過，你得講得再快點了……我有點困了。」
(本章完)
握住老人的手，埃里克施展神術，灌輸著生命力。
聖女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過了會兒才在他手上捏了捏，「沒用啦。一時死不了，也活不下去了。」
埃里克抿緊嘴唇，用雙手捧起她的手。
聖女注視著他，又躺了一會兒，拍拍他的手，「扶我起來。」
埃里克扶起老人，靠在床頭，聖女重重吐了口氣，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她也緩了半天才能繼續開口。
「阿萊娜告訴我，你這半年都在古戰場。」
「是。」埃里克點頭，「要提升實力，沒有比那裡更適合的地方了。我現在已經是七階的戰士，沒有人能在武力上輕易讓我屈服了。」
老人看著他，「比起權力，你還是更相信自己嗎，埃里克。」
埃里克抿唇，「個人的實力就和權力一樣，直到缺少時才會發現自己是如何需要它，但很少能有悔之晚矣的機會。」
聖女搖搖頭，未作點評，又過了會兒才再次開口，讓他說說這大半年的經歷。
「離開盧蒂亞之後，我先是去了趟卡斯特費爾……」
老人搖頭。
「不是這裡，從你去往盧蒂亞的時候開始說。」
埃里克頓了頓，重新開口，省略不重要的部分，對聖女可能感興趣的內容則儘可能詳細。
老人偶爾開口，大部分時間都只是看著他，用皺眉或是微笑表明自己的態度。
可八十多歲的漫長壽命實在過於沉重，在床頭坐了一會兒，她連露出微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埃里克想扶她重新躺下，老人卻固執地拒絕了。
「以後躺著的時間不知道會有多長，趁我還能坐著……我還想起來走走，曬曬太陽呢……哎，今年冬天總是下雪。」
冬天已經快到尾聲了，而她已經很久沒能離開這個房間。
埃里克啞聲道：「明天如果沒風，我推著您去庭院裡曬會兒太陽。」
聖女擠出笑容，緩慢地點了下頭。
「那我一定得活到明天了。」
埃里克笑不出來，在眼底抹了一把。
休息了一會兒，聖女讓他繼續講述這大半年來的經歷。
埃里克就坐在床邊，為她講述，一直到阿萊娜來到這邊。
天已經黑了。
「殿下……」
阿萊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頭向他以及床上的聖女行禮。
「阿萊娜。」埃里克看了她一眼便別過臉，又看向聖女，「殿下，您要吃點什麼嗎？」
聖女沒說話，似乎沒聽見他的問題，埃里克正要再問一遍，她開口道：「我還吃得下嗎？」
她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自問。
埃里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吃點吧。」
老人閉眼點頭。
阿萊娜立即起身去準備老人能吃的食物。
又過了一會兒，索菲進來了。
「殿下。」
兩人對望，埃里克點了下頭。
索菲也坐到床邊，握住聖女的手，「殿下，索菲來了。」
聖女眨了下眼，算是回應。
片刻後，阿萊娜帶著食物回來，是一小碗精熬的稀粥，老人已經吃不下流食之外的東西。
而只是這一小碗，聖女也沒能喝完，只幾口便說吃不下去了。
阿萊娜和索菲待了片刻便離開，而埃里克一直留到聖女合眼入睡。
確認聖女只是睡著，他站起身，低聲示意留侍的修女有情況立即通知自己，然後才出去。
阿萊娜和索菲都在外面等著他。
「殿下……」
埃里克對兩人擠了個短暫的笑容，「我回來了。」
回到旁舍，埃里克解開武器，阿萊娜接過，放到一旁，又過來幫他解下防具。
兩人久違地親近，但彼此都沒有別的心思，一個在動手解著護具，另一個只是疲倦地看著。
等防具完全解開，埃里克開口道：「這是一整套魔法護具，不需要清理，找地方掛著就行。」
「是。」阿萊娜提著護具暫時離開。
站在一旁的索菲快步走到埃里克身邊，一把抱緊他。
「……」
埃里克第一反應是有些疏離和尷尬，身體僵著沒動。
索菲抬起頭，「殿下？」
他這才抬起手，也抱住她。
「好久不見了。」
「嗯……」
她低下頭，重新將他抱緊，腦袋埋在他胸口。
「我好想你……這段時間我好害怕。」
埃里克抿唇，也將懷中的小修女抱緊。
他知道她害怕的是什麼，只是無可安慰。
生老病死是生命的必然，而今，聖女走到了最後的階段。
「至少我回來了。」他拍拍索菲的後背，鬆開她，「現在還有吃的嗎，我還餓著。」
「有！」索菲立馬說道，又頓了頓，「我去看看。」
「嗯。」
索菲離開，埃里克在旁舍里轉了轉，一切似乎都跟他離開之前一樣，沒什麼變化。
來到書桌後坐著，沒過一會兒，阿萊娜放置好他的武器護具回來了。
「殿下要洗個澡嗎。」她問。
「嗯，趕了一天的路了。」埃里克應了一聲，可一坐下就不想起來，從早上出發到現在，他基本沒得到休息，甚至為了趕時間，午飯都沒吃。
「我去準備。」阿萊娜說道。
「不急。」埃里克搖頭，「我得先吃點東西。索菲去拿了。」
阿萊娜便停下腳步，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他。
埃里克發了會兒呆，問道：「聖女的身體狀況是突然惡化的嗎。」
阿萊娜搖頭，「跟往年一樣，入冬之後就不太好了，而今年一直到現在也不見好轉……前幾天，聖女殿下忽然詢問埃里克殿下的情況，然後便讓您儘快回來。」
「這樣……」埃里克身體往後靠了靠，仰頭望著天花板。
又過了一會兒，索菲回來了，給他拿了幾個麵包，表示還有別的食物，她拿不下。
「有麵包就夠了。」
埃里克餓了一天，吃什麼都是香的。
塞了兩塊麵包下去，埃里克又去洗了個澡，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夜已經深了。
而他剛回房間沒一會兒，索菲也來到他的房間，進門後就站在那裡看著他。
半年多的分離，也讓她稍微拘謹了些。
「我可以跟殿下一起睡嗎。」
「……」
來都來了，雖然埃里克沒有做其他事的心情，但也沒法讓她就這樣回去，還是讓她上了床。
鑽進被窩，索菲緊緊抱住他，將臉深埋在他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的味道。
「自從聖女病倒，我就一直很不安……還好殿下終於回來了。」
埃里克側身擁抱著她，「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胸口變得濕潤了些，她抱得更緊了。
任由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緊繃的情緒釋放了一會兒，索菲抹抹眼淚，又往上爬了爬，與他視線平齊。
「殿下一走就這麼久……」
「很久嗎，到現在也才半年多。」
「半年已經很久了！」索菲看著他的臉，「剛見到殿下的時候，我感覺殿下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冷冰冰的，眼神也很兇。」
「……」
埃里克沉默了一會兒，「只是在古戰場待久了，一時沒有轉變過來……希望聖女沒有這樣的感覺。」
他將她摟得更近，「總而言之，我還是我。」
「嗯……我相信殿下。」索菲閉上眼，與他緊擁。
兩人什麼也沒說地躺了好一會兒，到埃里克都有些困了，他才開口：「你回自己房間吧。」
索菲乖巧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畢竟是特殊時間。
埃里克起來送她回房間裡，順便喝水，結果看到書房裡面亮著，過去一看，阿萊娜正在那裡整理著什麼。
埃里克走過去，她很快聽見動靜，「殿下……」
「這是什麼？」他看向書桌上的東西。
「這半年來，從大陸各處匯集而來情報信息。」阿萊娜解釋道，「我猜測殿下明天可能要看，整理了其中比較重要的部分，方便殿下查閱。」
「這個時間？」埃里克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已經臨近午夜了。
阿萊娜低下頭，「我有些睡不著，就起來了。」
埃里克看了看她，沒說什麼，坐到書桌後面，隨手拿起一份看了起來。
他是穿著睡服出來的，阿萊娜要去給他拿外套，被他叫住了。
翻了兩份情報，埃里克放下來，「整理得不錯。之後有空再整理吧，我最近大概也沒時間了解這些了。」
阿萊娜點頭，「是，殿下。」
盯著書桌上堆迭的情報又看了一會兒，他有些恍惚，沒忍住打了個呵欠，「去睡吧，伊莉絲……」
阿萊娜抬起視線，看了他一眼。
「……叫順口了。」
埃里克自己也反應過來，借著起身掩飾尷尬，「那是我冒險時的同伴的名字。」
阿萊娜點點頭，沒說什麼。
兩人各自返回房間休息，埃里克早已睏倦，上床後沒多久就睡著了。
另一個房間裡的阿萊娜，入睡前輾轉了幾次。
第二天早上，在自己的大床上醒來，埃里克甚至有些不適應。
他明白自己這是在外面野慣了，又慶幸自己並非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類型。
起床之後，他先到床邊看了一眼，見天陰著，他的臉也不由得沉了下來。
陰天，有風，今天是沒辦法推聖女到室外曬曬太陽了。
埃里克洗漱後便去問候聖女，老人醒著，坐在床頭，精神甚至還不錯。
他在內心祈求這不是迴光返照。
「殿下。」
「你來了。」聖女看著他，「今天看起來就順眼多了。不像昨天，看起來就像個只能當家族護衛的私生子。」
「……」
埃里克已經換下那身冒險時的裝束，穿上原來那身准聖女的長袍。
他坐下來，握住老人的手，「我就當您是在誇我既勇武、又不乏貴族氣質了。」
聖女哼了一聲，但也很快露出笑容，問他休息得怎麼樣。
「比外面舒服多了，果然哪裡都比不上咱們聖女修道院。」埃里克回答。
「那你以後還出去嗎？」聖女看著他，「可別騙我這個要死的人。」
埃里克笑得勉強，「在外面待得越久，才會越懷念這裡的好。」
「可我看你像是想要一直留在外面。」
埃里克既不承認，也沒否認，而是將話題轉移到天氣上，「今天沒出太陽，還有風，我們還是明天再出去吧。」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扭頭看向封閉的窗戶。
「我醒過來的時候就知道了……鬼天氣，還要讓我再等幾天，老人家已經很累了。」
「等開了春，晴天不會少的。」埃里克只能如此安慰。
「是嗎。」
聖女微微抬頭，視線穿過他的肩，遙望著那個等不到的春天。
「埃里克。」
「我在，殿下。」
「繼續跟我說說你在外面冒險的經歷吧。昨天說到哪裡了，我睡著了，不記得了。」
埃里克回想了一下，也記不太清，便挑了個大概的節點，「好像說到我準備離開盧蒂亞，去古戰場提升實力了。」
聖女卻搖頭，「說過了。」
「那就是已經抵達多恩了，路上沒什麼可說的。」埃里克很快說道。
「嗯？」聖女扭頭看他，「你在古拉迪亞遇見的那個女德魯伊，後來沒有去找她嗎？」
埃里克一怔，隨即搖頭，「去多恩並不順路……而且也沒有特地去找她的必要。」
聖女看起來頗為遺憾，過了會兒才抬抬手，示意他繼續。
一上午的時間，埃里克就在聖女的房間待著，嗓子都快說啞了，而聖女一直很有精神，到中午才讓他去休息，喝點水，吃點東西，下午再過來繼續給她講。
「您看，您對外面的事情也很感興趣。」
「怎麼，你還想帶著我去冒險嗎？」
「……那倒沒有。」埃里克想笑，卻笑不出來，「當然，如果您願意，我也很想帶您去大陸各處看看。」
「瞧瞧。」聖女看向中途過來的大修女賈碧，「他才去過幾個地方，就在我面前顯擺起來了。我當了六十多年聖女，哪個地方沒去過。」
賈碧低頭，「埃里克殿下或許是想從他這一代人的視角帶您再遊覽一遍。」
聖女搖搖頭，「不去了，哪裡都沒這裡好。」
她揮揮手，打發埃里克去休息。
時間也到中午了，從聖女精捨出來，埃里克先去吃了點東西。
坐在餐廳里，不斷有修女過來跟他打招呼，其中幾人還提到了長公主娜塔莉亞，埃里克這才想起來，這幾名修女似乎是長公主殿下的朋友。
這大半年來，兩人的書信聯繫並未中斷。
自從娜塔莉亞遭遇魔族刺殺，皇帝便取消了本就只流於表面的流放命令，讓她趕緊遠離危險邊境，返回盧蒂亞。
但娜塔莉亞拒絕了，依然駐紮在帝國的極北邊境，繼續觀察魔族動向，並孜孜不倦地向皇帝和各個行省的總督乃至東北三國的國王要人要錢，提升邊境的防衛能力——自然是響應者寥寥。
埃里克記得她在信里提過，除了丹特郡的基明諾伯爵送來不少物資，就只有古拉迪亞總督孟非斯派了一支二十人的小隊過來給她當親衛。
「再見到娜塔莉亞殿下，我也會跟她提起你們的。」
回過神，打發走幾名貴族修女，埃里克發現索菲和阿萊娜也來到了餐廳，便招呼她們過來。
「你們現在在忙什麼？」
「索菲依然跟著我在熟悉聖女院的事情。」阿萊娜回答道。
埃里克想起來了，自從他離開前給她安排了個聖職，索菲就一直在聖女院當實習生，給他的信里也偶爾會抱怨要學習的事情太多。
即便聖女已經垂危，聖女院的工作不會停下。
「吃吧。先吃飯，下午我跟你們去聖女院看看，再回來陪著聖女。」埃里克說道。
「聖女殿下的情況還好嗎？」阿萊娜問。
埃里克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比我昨天回來的時候精神了許多。聽我講了一上午的冒險故事，還能抱怨我有些地方太冒險。」
「真的嗎？」索菲神情變得明亮，「一定是埃里克殿下回來，聖女殿下心情變好了，所以身體也好轉了……不、不是嗎？」
說著說著，她發現埃里克和阿萊娜非但沒有跟她一起慶祝，臉上的神情反而變得更凝重了些。
兩人都看著她，阿萊娜無聲地嘆了口氣，「這更像是……迴光返照。」
索菲一下子愣住，神情隨之黯淡。
「真的沒有好轉的可能了嗎……」
阿萊娜沒說話，埃里克抬手點了點桌子，「先吃飯。」
三人都沒有太多食慾。
飯後，埃里克跟著兩人，來到聖女塔下的聖女院，一邊聽著各級女官的問候，一邊了解索菲眼下正在學習的事項。
在聖女院待了半個多小時，埃里克又登上聖女塔，久違地眺望底下整座聖城，以及廣場另一邊的宗座宮。
「聖女病倒至今，教宗和其他樞機來探望過嗎？」
「教宗來過兩次。」阿萊娜在他身後回答道，「其他樞機偶爾也有過來探望的。」
埃里克沒有多問，又抬起視線，望向陰雲天空下的聖山之巔。
聖女殿下真正的朋友，已經在那裡長眠許久了。
回到聖女精舍，老人也在他離開的時候喝了幾口粥，看起來依然精神飽滿。
「好孩子，繼續說你的故事吧。」
聖女在他回來時便抓緊了他的手。
「不過，你得講得再快點了……我有點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