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遲來的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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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5章 遲來的秋(六)

  陳雯雯閉上了雙眼,感受著空氣里安靜的因子。

  它們鮮活的難以想像,死寂的空氣在鼻腔里活了過來,連氧氣和二氧化碳都像是被分配好了的,誰進去誰不能進去,誰出去誰又不能出去。

  再次睜眼時,陳雯雯低垂著眸子,注視著書封上特意設計過的優美字體。

  這是她隨意從書架上取下的一本書,也是她翻閱過最多次的、熟悉的幾乎要背下來的《情人》

  口「你————路明非————」她輕聲呢喃著,那兩個字熟悉的有些陌生,陌生的她幾乎要把筆畫都一絲絲的拆解開來,在腦子再過一遍。

  重新拼合筆畫後,又會覺得那兩字很熟悉,熟悉之後卻又是陌生。

  複雜的心思難以用言語完全的形容出來,一切都消融於那聲類似於呢喃的呼喚,可她的呼喚總是得不到回應。

  於是胸口堆起來的石頭便輕飄飄的碎了一地,被風吹著被雨淋著,發了霉之後就只剩下纏繞著不肯現身的酸楚。

  酸楚是既難過又欣喜的意思。

  在一個個看似不經意的雨夜裡堆積在一起,又在一個個被無視的時候翻湧,最後在如今凝結成了一滴流不出來的眼淚。

  她絕望著,也高興著。

  「情人小姐?」

  被人輕呼一聲,陳雯雯堪堪回神,抬起頭,直視那雙平靜到堪稱死寂的鉛灰色眸子。

  明明空氣里的鮮活已經讓她的皮膚都能察覺到了,但那雙眼睛裡依舊沒有她想要的熱切。

  有些時候她也想過,那雙眼睛熱切不熱切已經無所謂了,她已經品嘗過少年眼底的熱切和渴望了,只是那時沒有投入心思,現如今也記不起味道。

  但那也好歹是品嘗過了。

  事到如今,她只覺得這雙眼睛很殘忍,連一絲一毫的渴求都不肯流露,明明縮成小點的瞳孔里依舊藏著深刻的執著,卻又一絲一毫不肯表達。

  而且她也知道,對方眼底的執著並不是那些會讓人心神蕩漾的情或者愛。

  只是簡單粗暴的掌控欲望。

  她到底在痴迷一個什麼樣的東西呢?

  是個不會表達的男孩?還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陳雯雯輕輕的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點頭回應:「我在的。」

  「看來我們的談話可以進入下一階段了。」路明非說。

  陳雯雯只覺得他的語氣像是說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在早就寫好了「解」字的空白處緩緩落下了一道清晰的步驟,思索之後覺得沒有錯誤於是就準備寫下一個步驟。

  她就是那道被路明非緩緩肢解的數學題。

  一點也不複雜,輕鬆的很,不是嗎?

  路明非緩緩起身,牽動著陳雯雯的視線但又毫不在意,他將自己身下的凳子緩緩推到牆邊,在身側空出了一個很大的位置。

  很多時候是不需要用言語把事情說明了的,一個簡單的舉動,一個眼神,或者一次不經意的咳嗽,就能讓想要了解你意圖的人立刻意識到你想要的是什麼。

  陳雯雯低著頭,緩緩摘下自己的發卡,如墨的長髮灑落在肩頭。

  只要輕輕動一下,那些髮絲就會像是春風裡的柳絮,飄呀飄,就飄進了別人的心裡。

  但柳絮並不在乎自己飄到了哪裡,它只是因為有春風來了,所以就跟著一起擺動身子。

  陳雯雯搬著凳子,在路明非的身邊站定,又將凳子放下。

  對立而坐就成了緊靠肩頭而坐,微不足道的親密讓陳雯雯一時間有些失神。

  她不是沒經歷過這種時候,可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

  沒有哪一次能比得上現在這般光明正大。

  就算是蘇曉檣現在站在她面前,她也可以笑吟吟的望著對方,身子卻依舊保持著平穩,和路明非肩膀抵著肩膀,手臂觸碰著手臂,一邊感受路明非手臂的溫度,一邊去嗤笑蘇曉檣臉上的面無表情。

  陳雯雯的目光和路明非擺在桌上攤開的書產生了纏綿的接觸,絲絲縷縷捕獲著書頁曾被翻動的痕跡。

  「我有被你需要過嗎?」她呢喃般的問著。

  她知道路明非能聽見,只要路明非想聽,她說的話路明非就全部都能聽見。


  現在,毫無疑問,對方願意聽她說話。

  「有過吧,我不確定。」路明非低聲說。

  共看一本書,對於那些個文藝青年們來說好像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尤其是男孩女孩的鬢角堪堪抵在一起,無聲默讀著同一行字時,這種微妙的浪漫和默契便任由指尖傳遞著。

  熾熱的情緒在指尖觸及到書頁時迸發,又在指尖抽離時衰落。

  路明非翻了一頁。

  陳雯雯依舊盯著紙張,自光卻隨著路明非的指尖游移。

  她沒在看書,一個字她也看不進去。

  「是什麼時候?」陳雯雯又問。

  路明非叮著文字,一行行的向下,平靜的反問道:「你想知道的時間到底是什麼呢?是具體到某一天某一段時候?還是說一般會在什麼時候我需要過你?」

  陳雯雯輕輕抽動脖頸,白皙的頸部吞咽下幾縷細膩的氣泡,像是橙汁殘留的氣味。

  酸和甜。

  「我都想知道。」陳雯雯說。

  「以前暗戀你的時候。」路明非頓了頓,「這個說辭你接受嗎?情人小姐。」

  陳雯雯的身體為之一顫,手指卻不經意間撫摸著桌子上的紋路,緩緩向著更靠近路明非手指的地方靠攏。

  直到她真的觸碰到了路明非的手指,而路明非也沒有任何抽離舉動時,她才緩緩將那團過度分泌乃至於有些泛濫的口水咽了下去。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是寒冬夜晚裡空調吹出來的暖熱氣。

  「具體到————具體到天呢?」陳雯雯的嗓音顫了顫,她吐出的氣息灼熱到一碰著路明非的皮膚就要化作一團細密的水珠,「每天的什麼時候呢?」

  路明非抽出一張紙,擦了擦遭到陳雯雯吐息的手背。

  而那被陳雯雯輕輕吐過氣息的手並沒有閒著,它在獲得乾燥和清淨之後,很不收斂的纏繞在陳雯雯鬢角的髮絲之間。

  勾起一絲一縷,輕輕向下,又向後。

  女孩垂落在耳廓的髮絲被它輕輕攪動著,捋到了耳後,露出大片大片泛著紅潤的白膩肌膚。

  路明非終於笑了,聲音很輕,但聽起來又不像是笑聲。

  更像是低沉的嘶吼,混雜著野獸狩獵時會從鼻腔里哼出的輕蔑和血腥味。

  「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我以前是個脆弱的小孩子,受了欺負又不敢反抗也無力反抗,於是就只能想想,想有那麼一個人來救救我————哪怕只是安慰我。」路明非說。

  他在說謊,陳雯雯心想。

  他遠沒有他說的那樣脆弱。

  同樣的,路明非的獨特之處就在於一路明非想起她的時候,絕對不只是脆弱的時候。

  還有渴望她的時候。

  曾經,他眼底的渴望是那麼真摯且灼熱,殘留的餘溫居然能穿透時間燙傷現在的她。

  燙得她羞紅了臉,於是就失了力氣,低著頭,感受著髮絲間穿過的手指。

  但她又清楚的知道,對方並不是在與她調情。

  就像是欣賞一件因為自己而徹底變了模樣的東西,路明非現在的溫柔就是因為這個才溫柔。

  她的病態並非是一瞬間就進化到這般程度的,它們原本只是幾株不起眼的幼苗,所有人心底都有這些不起眼的幼苗,但她心底的幼苗被人用柔和的雨水澆醒了。

  生了根發了芽,成長為幾顆失控的莊稼,又被雷暴擊沉,沉澱於泥濘的心田。

  心田被那些異常的莊稼染成明艷的冷白色,一遇到曾經澆在身上的雨水,一瞬間就失了控。

  她現在正在失控————

  不。

  她在享受失控。

  「我————」

  陳雯雯沒能完整的說出一句或者半句話來,在得到了那些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後,便昏昏沉沉的扭了下僵硬的脖子,和那雙冰冷如鐵的瞳孔對上了。

  她沒心思研究那會是怎麼樣無情的眼神。只是緩緩點著頭,雙唇如蜻蜓點水般,頓在了對方的脈搏處。

  「你現在在想什麼呢?」

  聽著如此純粹的詢問,陳雯雯輕輕咬了一下路明非的手腕,沒說出任何話來。


  她咬的很輕,但上下兩排牙交合時卻牽動著手腕上的皮膚,叼在嘴裡,像是親吻著樹枝的鳥兒。

  她迷離又緩慢的看著髮絲滑落在唇角,眼底的漣漪如同一汪清澈的泉,什麼話也沒說,什麼話都像是都說了。

  連帶著她不值一提的愛,和難以言說的仇怨。

  「可以開口說話了嗎?情人小姐?」

  「我恨你————」

  「你說什麼?」

  路明非眯著眼睛,請求陳雯雯重複一遍她方才含糊的話語。

  陳雯雯知道他聽清了,但仍舊是愣愣的重複了一遍。

  「路明非————我恨你。」

  「很好,然後呢?」

  陳雯雯不說話了,白皙的皮膚上裹著一層異樣的紅。

  她低下頭,俯下身子,腦袋埋在路明非小腹之間,感受著那團因她而起但她從未品嘗過的火熱口「嘶——真生疏,情人小姐,你或許真的有些過於卑微了。」

  冷漠者評價著痴迷者的臣服和討好,不留餘地,也毫不吝嗇輕蔑。

  沒人回答他,痴迷者只有一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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