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新世界（二）
第288章 新世界（二）
又是一年的開學季，經歷了昨晚一夜的雨，城市好似換了副風貌。
停留在地面上的水漬，還沒被排水系統徹底清理，多出來的那部分靜靜的躺在地面上，泛著柔和又閃爍的陽光。
今天入秋，是個大晴天。
好似一入秋，所有關於夏季的東西就消失的乾乾淨淨，天氣不再是熱死人不償命的三十多接近四十度，立刻降到了二十五，只穿短袖甚至會覺得冷，得多披上一件薄外套。
路明非舒展了下身體，把暑假作業通通交了，他不想評價這一坨。
在假期的末尾，準確的說就是那麼最後一兩天，蘇恩曦和酒德麻衣沒折騰他，沒給出什麼具體目標，說是要讓他休息兩天，其實不然，因為他當天才知道原來這倆人沒找人幫忙寫他的暑假作業。
生活好似一下子就回到了平常平靜，這兩天他幾乎是睜眼就是紙筆閉眼就是試題，那些訓練還會讓他有些詭異的不真實感，現在好了，補了兩天作業，一下子就真實了，心落地了，飄不動了。
暑假作業就是這樣，繁雜而且沒用，成績好的學生不需要靠它來鞏固自身，成績差的學生也不會因為把它寫完就能提升幾分。它就像是老師和學生之間默契閉口不談的一坨屎垢，老師不會認真看，學生也不會認真寫，這一坨的結局大概就是出現在廢品站，賣出個幾塊幾毛錢，當天改一改伙食標準。
至於路明非怎麼寫完這一坨的，正常題目正常寫，遇到偏複雜的題目就放棄大腦，語文就去抄句子，數學就寫123，英語就ABC，以此類推，他在這方面還是很聰明的。
總而言之，報名時上交了它們，經過班主任的初步翻閱確認了沒什麼大問題，之後也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路明非輕鬆的坐在了熟悉的座位上，下意識看了眼身旁。
沒看見蘇曉檣—
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如果沒有必要的話她一向來得晚走得早。
清晨的陽光穿過擦得乾淨的玻璃，斑駁的刺入教室，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雖然不是最裡面，但也能享受一會幾陽光的明媚。他就這麼坐著，每一個看向他的人都會覺得他的身姿挺拔了不少，可能是他現在的腰比較直的緣故。
他也有點記不起來自己上次駝著背向內塌陷著肩膀順帶耷拉著臉是什麼時候了。
不多時，小皮鞋踩著清脆的腳步聲闖進了他的視野，入了眼，第一時間看見的便是那雙驕傲飛揚的眸子，熟悉的緊。
女孩總和別人不太一樣，反正她是瀟瀟灑灑的完全沒準備交暑假作業，不知道是沒寫還是沒帶，如果真有人不長腦子（包括講台上的班主任）非要問一嘴蘇曉檣你暑假作業呢，一定會得到一個沒帶的答覆，如果那人還不死心要嘴硬說沒帶就是沒寫，那就慘了，蘇曉檣口中的沒帶可以說是她留下的最後體面了。
儘管她不一定會當場發作，但報復這種事，在她的人生里隨處可見一她總會找到機會報復回去的。
蘇曉檣站在課桌與課桌隔開的過道上，手指輕輕點著路明非的課桌，發出的輕微聲響讓路明非昂起臉，默默看著她。
兩人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眼神交流，好似是槓上了，就這麼你瞧著我我瞧著你，誰也不準備退讓。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有那麼幾分鐘，算是蘇曉檣輸了一陣，她臉色不太好的說道：「我家司機今天休假，我可是走路過來的。」
「好，我知道了。」路明非頓了頓，「和我有關係嗎？」
「當然有，我走了好幾公里，腿酸。」女孩壓低了聲音，身子也稍微向前俯下，路明非甚至能感覺到女孩吐出的灼熱氣息，「你要是準備讓我繼續腿酸下去，你就繼續這麼坐著—我敢保證以後會讓你每天都腿酸。」
「想讓我給你讓個身位直接說不就好了。」路明非向後桌擠了擠，撇撇嘴，「非得繞這麼一大圈說一件這麼莫名其妙的事情。」
一般來說，給坐在裡面的同桌讓位置，是站起來讓人家進去，或者往自己的課桌方向擠一擠，在背後讓一條道出來。
但路明非總要奇怪些。
原因也不複雜，如果蘇曉檣穿的是裙子，他肯定是這麼讓，但女孩今天穿了一條平平常常的牛仔褲，襯的她那兩條腿修長纖細。
「我樂意。」蘇曉檣輕輕哼了一聲，從鼻腔里擠出來的聲調既纖細又銳利，似是不滿和幽怨堆疊的混合。
她側著身子從路明非面前擠了進————沒完全進去，反而是站在了路明非面前，路明非課桌之後，隔開了他和課桌的神秘羈絆，居高臨下似的看著他的眼睛。女孩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合著秋日晨露的氣味，纏繞在路明非鼻尖。
然後她就坐下了，坐在路明非的腿上，絲毫沒在意其他同學的驚恐目光。
路明非別過臉去，本來他還想調戲一下對方的，現在被反調戲了。
見他在動作上服了軟，蘇曉檣那張臭臉才好看了些，至少不再是唇角下撇了短暫的扳回一城，讓她心情舒暢。
她站起身，靈活的鑽了進去，坐下後，那股纏繞在路明非鼻尖的香氣也沒消失，只是淡了幾分。
晨光更熾熱了些，透過擦乾淨的玻璃，在兩人的課桌上拉長了一條明亮的光帶，塵埃在裡面飄著，能清晰看見。
蘇曉檣側過視線，漂亮又張揚的眸子瞥了一眼路明非的側臉，男孩的側臉被陽光勾勒出清晰的柔和輪廓，她心情突然就好了不少，至少那滿身心的怨氣可算是散了。
她本來也沒怪什麼人，畢竟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懷著青春的女孩子，心底有莫名其妙的幽怨是平常的事情，無非是沒處發泄，思來想去也只有路明非能承受這個。
同時，她也知道路明非能消解它們。
「我沒吃早飯。」蘇曉檣突然說著，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但這句話就是說給那位認為是說給他聽的人而說的。
路明非緩緩把臉扭了過來，眯了眯眼睛，這不是什麼因為心裡有了狐疑所以才下意識做出的動作，單純是因為把臉朝向蘇曉檣這邊會直面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而已。
他掃了一眼蘇曉檣臉上的表情，不緊不慢的說著：「我包里有純牛奶，幫你留的。」
蘇曉檣立刻伸手。
但路明非沒動作。
蘇曉檣就明白他意思了。
女孩彆扭的嘖了一聲，撇著嘴，儘量用柔和的語氣說：「你真是個細心的好同桌，有你這樣的同桌我真走運————你有完沒完了？這話我說的時候都覺得噁心，你聽起來就不起雞皮疙瘩？」
「很受用。」路明非終於露出了點笑容，很利索的從包里拿出一瓶沒拆封的牛奶，擺在蘇曉檣課桌上，「尤其是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更受用了。」
「怪癖！」
「怪癖怎麼了？我就喜歡聽別人誇我。」
「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你就是想噁心我！」
「一部分，不占大頭，主要是想聽別人彆扭又不情願但不得不拉下臉來誇我。」
蘇曉檣拆開牛奶的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只留給路明非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懶得繼續搭理他了。
如果讓路明非來評價的話，他倒是覺得蘇曉檣喝牛奶的樣子也挺好看的，這種好看不是說她的舉動有多優雅多可愛，只是說他認為蘇曉檣喝牛奶的樣子比她平日裡表現出來的那副驕傲白天鵝的模樣，更接地氣。
更像個普普通通的十七歲少女。
陽光融化進課桌表面的紋路里，蘇曉檣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滿意的壓下即將吐出的飽嗝，幾乎是同時，路明非又抽出幾張紙放在她面前，意思很明確，讓她擦一擦唇邊殘留的白色痕跡。
她接了過去，仔細的擦了幾下，隨口問道：「這兩天你人呢？電話打不通簡訊沒人回的，人間蒸發啦？」
「我和你可不一樣。」路明非臉上的沉穩一下子就多出來幾分憋屈，「我補作業呢。」
「你早說啊，下次我找人代寫的時候順便把你的那份也給對方。」蘇曉檣笑意吟吟的。
「都已經是兩天前的事情了，你怎麼說都行。」路明非低聲回應。
她可不會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做，反正都是事後了，怎麼說都可以。她剛剛在路明非身上吃了癟，現在能看見路明非也吃癟，所以就高興的花枝亂顫。
路明非四下張望一陣，稍稍壓低腦袋似乎是在抽屜里找書，可現在才剛報完名交完作業，新學期的書都沒領，要找也只能找出幾張上學期結束後沒帶回去的卷子，一個暑假的沉澱讓它們身上落滿了灰。他倒是不在意這個，反正這個動作只是做給別人看的。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落了灰的英語報紙，壓低了聲音說道：「笑夠了沒？笑夠了就收斂一下，我剛瞧見班主任瞪了你好幾眼了。」
蘇曉檣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讓他瞪去，他可管不了我。」
「真厲害啊囂張的富二代小姐。」
「彼此彼此啊假裝軟蛋的陰沉臉。」
「班主任瞪你也沒什麼，那主要是我的託詞————陰沉臉想和富二代說件事情，你願不願意聽？」
「這件事和陰沉臉身邊的其他鶯鶯燕燕有關嗎？有關我就不聽也不同意，無關我就勉強聽一聽。」
「那得看你算不算是其他」了。」
「我？我肯定不算。」
「那就是無關。」
「那你說吧，我聽兩句。」
身為陰沉臉的路明非頓了頓，似乎是在醞釀詞彙。
可開口太難，不開口也難。
好像很多人都覺得開口說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誠然，很多事情直接開口說的確很簡單，但是嘛————人總得有個第一次，第一次成功，第一次拿獎，第一次站在國旗下通過劣質的話筒發表獲獎感言，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第一次。
第一次總是帶著一股說不上來拘謹的，混搭著一點點青春年少時特有的心跳加速，以及話沒脫口而出，卻已經先行在臉上刻下紅潤。
路明非咬了下自己的上半邊嘴唇，嘖了好幾聲，不開口很難，可開口其實也難。
蘇曉檣倒也沒催，那雙驕傲飛揚的漂亮眸子就這麼平靜的看著他，裡頭藏著什麼東西路明非說不準，他只覺得這雙靈動的眼睛可能在笑。
他看著那雙眼睛，仔細的看著，終於開始說話，像個牙牙學語的嬰兒，每一個字都讓他覺得陌生拗口。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發完新學期的書之後大夥也該回去了，反正今天不上課。」路明非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些溫吞，鉛灰色的眼睛看似平靜，但其實正在平靜的左搖右晃，很難跟那雙正看著他的漂亮眼睛對上視線。
「既然不上課，多出來的時間我也不是很想浪費————你懂得，主要是我這個人的問題，我很喜歡浪費時間，所以會顯得猶豫和遲疑，但其實我蠻討厭浪費時間的——你在聽我說話嗎？」
蘇曉檣笑了一聲，把臉扭了回去，盯著課桌上停留的陽光，陽光都快融化了，課桌暖洋洋的，暖手肯定合適。
她伸出雙手來，似乎在捧著透過玻璃窗的陽光，輕輕點了點頭：「我其實更好奇你到底要繞多少圈子才能把一句蘇曉檣你願不願意和我出去吃飯看電影壓馬路」說完，真的，好奇死了。」
路明非眉頭一挑：「有這麼明顯嗎？」
「聊到一些你不好意思展開的事情時，你就喜歡繞一個超級大的圈子。」蘇曉檣鼻腔里擠出幾聲纖細的哼鳴聲，像個曬飽了太陽的波斯貓，「連約我出去玩這種事情都要這麼繞，你以後再說其他的，估計得從盤古開天闢地說起了。」
路明非壓低了聲音，腦袋湊近了些：「所以你同意了？」
「嗯哼——像你說的那樣嘛，反正今天有的是時間。」蘇曉檣說。
又是一年的開學季，經歷了昨晚一夜的雨，城市好似換了副風貌。
停留在地面上的水漬，還沒被排水系統徹底清理，多出來的那部分靜靜的躺在地面上，泛著柔和又閃爍的陽光。
今天入秋，是個大晴天。
好似一入秋，所有關於夏季的東西就消失的乾乾淨淨，天氣不再是熱死人不償命的三十多接近四十度，立刻降到了二十五，只穿短袖甚至會覺得冷，得多披上一件薄外套。
路明非舒展了下身體，把暑假作業通通交了，他不想評價這一坨。
在假期的末尾，準確的說就是那麼最後一兩天，蘇恩曦和酒德麻衣沒折騰他，沒給出什麼具體目標，說是要讓他休息兩天，其實不然，因為他當天才知道原來這倆人沒找人幫忙寫他的暑假作業。
生活好似一下子就回到了平常平靜，這兩天他幾乎是睜眼就是紙筆閉眼就是試題，那些訓練還會讓他有些詭異的不真實感，現在好了，補了兩天作業，一下子就真實了，心落地了，飄不動了。
暑假作業就是這樣，繁雜而且沒用，成績好的學生不需要靠它來鞏固自身，成績差的學生也不會因為把它寫完就能提升幾分。它就像是老師和學生之間默契閉口不談的一坨屎垢，老師不會認真看，學生也不會認真寫，這一坨的結局大概就是出現在廢品站，賣出個幾塊幾毛錢，當天改一改伙食標準。
至於路明非怎麼寫完這一坨的，正常題目正常寫，遇到偏複雜的題目就放棄大腦，語文就去抄句子，數學就寫123，英語就ABC，以此類推，他在這方面還是很聰明的。
總而言之，報名時上交了它們，經過班主任的初步翻閱確認了沒什麼大問題，之後也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路明非輕鬆的坐在了熟悉的座位上，下意識看了眼身旁。
沒看見蘇曉檣—
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如果沒有必要的話她一向來得晚走得早。
清晨的陽光穿過擦得乾淨的玻璃，斑駁的刺入教室，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雖然不是最裡面，但也能享受一會幾陽光的明媚。他就這麼坐著，每一個看向他的人都會覺得他的身姿挺拔了不少，可能是他現在的腰比較直的緣故。
他也有點記不起來自己上次駝著背向內塌陷著肩膀順帶耷拉著臉是什麼時候了。
不多時，小皮鞋踩著清脆的腳步聲闖進了他的視野，入了眼，第一時間看見的便是那雙驕傲飛揚的眸子，熟悉的緊。
女孩總和別人不太一樣，反正她是瀟瀟灑灑的完全沒準備交暑假作業，不知道是沒寫還是沒帶，如果真有人不長腦子（包括講台上的班主任）非要問一嘴蘇曉檣你暑假作業呢，一定會得到一個沒帶的答覆，如果那人還不死心要嘴硬說沒帶就是沒寫，那就慘了，蘇曉檣口中的沒帶可以說是她留下的最後體面了。
儘管她不一定會當場發作，但報復這種事，在她的人生里隨處可見一她總會找到機會報復回去的。
蘇曉檣站在課桌與課桌隔開的過道上，手指輕輕點著路明非的課桌，發出的輕微聲響讓路明非昂起臉，默默看著她。
兩人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眼神交流，好似是槓上了，就這麼你瞧著我我瞧著你，誰也不準備退讓。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有那麼幾分鐘，算是蘇曉檣輸了一陣，她臉色不太好的說道：「我家司機今天休假，我可是走路過來的。」
「好，我知道了。」路明非頓了頓，「和我有關係嗎？」
「當然有，我走了好幾公里，腿酸。」女孩壓低了聲音，身子也稍微向前俯下，路明非甚至能感覺到女孩吐出的灼熱氣息，「你要是準備讓我繼續腿酸下去，你就繼續這麼坐著—我敢保證以後會讓你每天都腿酸。」
「想讓我給你讓個身位直接說不就好了。」路明非向後桌擠了擠，撇撇嘴，「非得繞這麼一大圈說一件這麼莫名其妙的事情。」
一般來說，給坐在裡面的同桌讓位置，是站起來讓人家進去，或者往自己的課桌方向擠一擠，在背後讓一條道出來。
但路明非總要奇怪些。
原因也不複雜，如果蘇曉檣穿的是裙子，他肯定是這麼讓，但女孩今天穿了一條平平常常的牛仔褲，襯的她那兩條腿修長纖細。
「我樂意。」蘇曉檣輕輕哼了一聲，從鼻腔里擠出來的聲調既纖細又銳利，似是不滿和幽怨堆疊的混合。
她側著身子從路明非面前擠了進————沒完全進去，反而是站在了路明非面前，路明非課桌之後，隔開了他和課桌的神秘羈絆，居高臨下似的看著他的眼睛。女孩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合著秋日晨露的氣味，纏繞在路明非鼻尖。
然後她就坐下了，坐在路明非的腿上，絲毫沒在意其他同學的驚恐目光。
路明非別過臉去，本來他還想調戲一下對方的，現在被反調戲了。
見他在動作上服了軟，蘇曉檣那張臭臉才好看了些，至少不再是唇角下撇了短暫的扳回一城，讓她心情舒暢。
她站起身，靈活的鑽了進去，坐下後，那股纏繞在路明非鼻尖的香氣也沒消失，只是淡了幾分。
晨光更熾熱了些，透過擦乾淨的玻璃，在兩人的課桌上拉長了一條明亮的光帶，塵埃在裡面飄著，能清晰看見。
蘇曉檣側過視線，漂亮又張揚的眸子瞥了一眼路明非的側臉，男孩的側臉被陽光勾勒出清晰的柔和輪廓，她心情突然就好了不少，至少那滿身心的怨氣可算是散了。
她本來也沒怪什麼人，畢竟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懷著青春的女孩子，心底有莫名其妙的幽怨是平常的事情，無非是沒處發泄，思來想去也只有路明非能承受這個。
同時，她也知道路明非能消解它們。
「我沒吃早飯。」蘇曉檣突然說著，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但這句話就是說給那位認為是說給他聽的人而說的。
路明非緩緩把臉扭了過來，眯了眯眼睛，這不是什麼因為心裡有了狐疑所以才下意識做出的動作，單純是因為把臉朝向蘇曉檣這邊會直面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而已。
他掃了一眼蘇曉檣臉上的表情，不緊不慢的說著：「我包里有純牛奶，幫你留的。」
蘇曉檣立刻伸手。
但路明非沒動作。
蘇曉檣就明白他意思了。
女孩彆扭的嘖了一聲，撇著嘴，儘量用柔和的語氣說：「你真是個細心的好同桌，有你這樣的同桌我真走運————你有完沒完了？這話我說的時候都覺得噁心，你聽起來就不起雞皮疙瘩？」
「很受用。」路明非終於露出了點笑容，很利索的從包里拿出一瓶沒拆封的牛奶，擺在蘇曉檣課桌上，「尤其是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更受用了。」
「怪癖！」
「怪癖怎麼了？我就喜歡聽別人誇我。」
「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你就是想噁心我！」
「一部分，不占大頭，主要是想聽別人彆扭又不情願但不得不拉下臉來誇我。」
蘇曉檣拆開牛奶的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只留給路明非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懶得繼續搭理他了。
如果讓路明非來評價的話，他倒是覺得蘇曉檣喝牛奶的樣子也挺好看的，這種好看不是說她的舉動有多優雅多可愛，只是說他認為蘇曉檣喝牛奶的樣子比她平日裡表現出來的那副驕傲白天鵝的模樣，更接地氣。
更像個普普通通的十七歲少女。
陽光融化進課桌表面的紋路里，蘇曉檣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滿意的壓下即將吐出的飽嗝，幾乎是同時，路明非又抽出幾張紙放在她面前，意思很明確，讓她擦一擦唇邊殘留的白色痕跡。
她接了過去，仔細的擦了幾下，隨口問道：「這兩天你人呢？電話打不通簡訊沒人回的，人間蒸發啦？」
「我和你可不一樣。」路明非臉上的沉穩一下子就多出來幾分憋屈，「我補作業呢。」
「你早說啊，下次我找人代寫的時候順便把你的那份也給對方。」蘇曉檣笑意吟吟的。
「都已經是兩天前的事情了，你怎麼說都行。」路明非低聲回應。
她可不會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做，反正都是事後了，怎麼說都可以。她剛剛在路明非身上吃了癟，現在能看見路明非也吃癟，所以就高興的花枝亂顫。
路明非四下張望一陣，稍稍壓低腦袋似乎是在抽屜里找書，可現在才剛報完名交完作業，新學期的書都沒領，要找也只能找出幾張上學期結束後沒帶回去的卷子，一個暑假的沉澱讓它們身上落滿了灰。他倒是不在意這個，反正這個動作只是做給別人看的。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落了灰的英語報紙，壓低了聲音說道：「笑夠了沒？笑夠了就收斂一下，我剛瞧見班主任瞪了你好幾眼了。」
蘇曉檣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讓他瞪去，他可管不了我。」
「真厲害啊囂張的富二代小姐。」
「彼此彼此啊假裝軟蛋的陰沉臉。」
「班主任瞪你也沒什麼，那主要是我的託詞————陰沉臉想和富二代說件事情，你願不願意聽？」
「這件事和陰沉臉身邊的其他鶯鶯燕燕有關嗎？有關我就不聽也不同意，無關我就勉強聽一聽。」
「那得看你算不算是其他」了。」
「我？我肯定不算。」
「那就是無關。」
「那你說吧，我聽兩句。」
身為陰沉臉的路明非頓了頓，似乎是在醞釀詞彙。
可開口太難，不開口也難。
好像很多人都覺得開口說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誠然，很多事情直接開口說的確很簡單，但是嘛————人總得有個第一次，第一次成功，第一次拿獎，第一次站在國旗下通過劣質的話筒發表獲獎感言，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第一次。
第一次總是帶著一股說不上來拘謹的，混搭著一點點青春年少時特有的心跳加速，以及話沒脫口而出，卻已經先行在臉上刻下紅潤。
路明非咬了下自己的上半邊嘴唇，嘖了好幾聲，不開口很難，可開口其實也難。
蘇曉檣倒也沒催，那雙驕傲飛揚的漂亮眸子就這麼平靜的看著他，裡頭藏著什麼東西路明非說不準，他只覺得這雙靈動的眼睛可能在笑。
他看著那雙眼睛，仔細的看著，終於開始說話，像個牙牙學語的嬰兒，每一個字都讓他覺得陌生拗口。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發完新學期的書之後大夥也該回去了，反正今天不上課。」路明非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些溫吞，鉛灰色的眼睛看似平靜，但其實正在平靜的左搖右晃，很難跟那雙正看著他的漂亮眼睛對上視線。
「既然不上課，多出來的時間我也不是很想浪費————你懂得，主要是我這個人的問題，我很喜歡浪費時間，所以會顯得猶豫和遲疑，但其實我蠻討厭浪費時間的——你在聽我說話嗎？」
蘇曉檣笑了一聲，把臉扭了回去，盯著課桌上停留的陽光，陽光都快融化了，課桌暖洋洋的，暖手肯定合適。
她伸出雙手來，似乎在捧著透過玻璃窗的陽光，輕輕點了點頭：「我其實更好奇你到底要繞多少圈子才能把一句蘇曉檣你願不願意和我出去吃飯看電影壓馬路」說完，真的，好奇死了。」
路明非眉頭一挑：「有這麼明顯嗎？」
「聊到一些你不好意思展開的事情時，你就喜歡繞一個超級大的圈子。」蘇曉檣鼻腔里擠出幾聲纖細的哼鳴聲，像個曬飽了太陽的波斯貓，「連約我出去玩這種事情都要這麼繞，你以後再說其他的，估計得從盤古開天闢地說起了。」
路明非壓低了聲音，腦袋湊近了些：「所以你同意了？」
「嗯哼——像你說的那樣嘛，反正今天有的是時間。」蘇曉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