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新世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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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7章 新世界(一)

  短暫的晴朗終究會過去,夏末時分,總會有一場雨來為這段日子的炎熱收場,一定是一場特別劇烈的大雨。

  小城的黑夜,莫名又黑了幾分,頭頂的烏雲緩緩聚攏,匯合成一個說不清楚的圖案,一眼就叫人能分辨出它所醞釀的恐怖風暴,但又讓人摸不清楚它什麼時候才會把這狂風暴雨釋放出來。

  黑色的轎跑如同一塊在沾了水的大理石地板上滑動的肥皂,無聲無息卻又靈敏非凡,輕輕的從瀝青柏油路上「滑」進了別墅的車道上,車子停穩,車燈閃紅。

  酒德麻衣推開車門,修長的大腿裹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帆布鞋重新踩在泥土上。

  她就這麼安靜的坐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在想什麼,也可能只是單純的想在原地坐一會兒。

  踩著已經略微顯得有些濕潤的地面,她昂起頭,望向天空,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一切都被濃厚的烏雲擋住了,莫名的,她低聲嘆了口氣,終於有了下一步動作。

  她利落的下了車,關好車門,車子發出幾聲表達鎖門成功後的「滴滴」聲,這一聲不僅是提醒酒德麻衣車門已經鎖好,也是在提醒別墅里的人,需要出來開門。

  其實酒德麻衣有鑰匙的,畢竟這個地方是她帶路明非來的,嚴格意義上來說,路明非是住在她買的房子裡,但要她現在推門而入的確有些困難。

  她一想到那個黑色本子的末尾,路明非那麼寥寥幾句話,就莫名的覺得一陣難掩的心虛。

  從動機上來看,她的確是本著關心路明非和在乎路明非所以才去仔細閱讀那些文字的,但有時候動機這種東西並沒有那麼重要,不管是從心理上還是生理上,她都曾短暫的窺探過路明非的一部分「真心」,這對於她來說很難得。

  要知道,整天面對著一個只知道在該笑的時候笑一笑,該哭的時候擠兩滴眼淚的人,真正難的不是如何與他相處,而是如何看清楚在他的這張合理面具後的面容,酒德麻衣只能說看的不怎麼清楚,她也只能靠猜。

  但今晚就不一樣了,看的太清楚了。

  「咔噠一—」

  門開了,一條縫隙,泄露出些許暖色調的柔和光線。

  那光線其實並不算多溫暖,但架不住外面的環境已經換成了徹徹底底的漆黑,如果沒了路燈,恐怕不少人會犯輕微的夜盲。酒德麻衣儘管不在此列,哪怕她其實從骨子裡是個習慣於黑暗並成長於黑暗的忍者,但哪有人會不喜歡長夜裡的那一縷微弱暖光呢?

  她小心翼翼的拉開了門,擴張那個狹小的不能再狹小的縫隙,緊接著便如同紙片一樣鑽了進去。

  進了客廳,她換好鞋,站在玄關,像個犯了錯的小姑娘,背著手低著頭,手指不自然的相互糾纏。

  路明非站在桌子旁,倒了杯溫熱的咖啡,視線透過蓬起的白霧,不緊不慢的轉了過來,落在酒德麻衣身上。

  這個妖艷美人的此番姿態落在他眼裡反而有點好笑了。

  「我猜你是想用這種姿勢來表達你的歉意。」路明非直接了當的戳破了酒德麻衣的潛藏含義,「因為你覺得自己做錯了或者沒做好,但其實你只是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來得及做,畢竟我太厲害,解決的太快。」

  酒德麻衣依舊低著頭,聲音糯糯的,像是柔軟的棉花糖:「一不小心就看完了那個小故事」,哎呀我也是擔心你嘛~」

  聽上去像是撒嬌,說起來像是道歉,但到了路明非耳朵里卻變成了解釋和委婉。

  他其實想告訴酒德麻衣,這般姿態這種論調其實並不需要,他理解酒德麻衣的好心好意,自然不會太在乎那些細枝末節。

  而關於那個黑色筆記本里最後的那麼幾句話————該怎麼說呢?只能說是力量會感染人心,讓他也沾上了一點點源自於魔鬼的惡趣味。

  路明非端起杯子,走近了些,站在酒德麻衣面前。女人低著頭,沒接他手裡的熱咖啡,也沒接他遞過去的眼神。

  真像個自以為犯了錯的小女孩,他心想。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抬起頭。」路明非歪著頭說道。

  酒德麻衣昂起臉,立刻和路明非平靜的眼神對上了,她此刻才有些恍,下意識的抬手舉過頭頂,捋過自己的髮絲,向前平移,正正好好的抵到路明非的額頭。

  她還記得,初次見面時,這小玩意兒貌似比自己矮半個腦袋,現在居然都長這麼高了。


  多餘的感慨結束,酒德麻衣立刻把臉皺了起來,嫵媚的臉蛋此刻盡顯委屈,以及矯揉造作,她苦巴巴的說:「我錯了,不該看的。」

  「我又沒怪你。」路明非翻了個白眼,將杯子遞了過去,交接時不經意碰了一下女人冰涼的指尖,他隨即甩甩手,隨意道,「收起來吧,假惺惺的,看的我反胃————如果你演技再好點,我說不定還能找幾個形容詞誇你幾句。」

  酒德麻衣臉上的愁苦立刻消失了,她雙手搓著杯子,美滋滋的笑了笑。

  此刻,她才真正的釋放了自己最真實的一部分。換句話說,她是真心為路明非高興,高興對方解決了一個這麼麻煩的問題,也高興能看見路明非毫髮無損的平安歸來。

  她是路明非最親密也最熟悉的小夥伴,也是看著對方一步步成長的那個旁觀者,可她卻在那個危險的夜晚裡什麼都沒做,甚至都沒察覺到任何危險。從客觀上來說,路明非能獨立的解決這樣的麻煩事,甚至還能把那個該死的、喜歡講謎語的魔鬼給戲弄一番,她是打心眼裡為路明非高興的。

  但如果回到主觀,那份高興又會摻雜不少複雜。

  她把自己的位置擺的不正也不歪,她會是路明非的下屬,是路明非手裡最鋒利的工具刀,也可以是在對方沒長成模樣前的擋風板和遮雨傘,她可以是一個工具也可以是一位老師————或許也可以是一位見識這位蕭楚南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某位不知名大姐姐。

  但人的成長,尤其是男孩長成男人,註定會割掉一部分保護,去迎接更劇烈也更威猛的大雨和狂風。

  既然路明非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的作用,或多或少也要被剪掉一部分。

  「你似乎有點患得患失?」路明非眨眨眼,略帶疑惑的問著。

  酒德麻衣心下沉了沉,她受過最專業也最殘酷的訓練,所以她很自信,不論自己心裡想的什麼,哪怕已經難過的要哭出來,臉上都不會有任何波動,眼睛也是,可就算是這樣,她的那點隱秘心思依舊是被路明非猜出來了。

  什麼超模怪?!當年她老師教她的時候也沒和她說以後要和一個超模到隨隨便便就能窺探人心的怪物對線啊?!

  她免不得臉上沉了幾分,掙扎著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然後又嘆了口氣:「瞞不過你————小屁孩長大了,大姐姐自然也就不能什麼事情都遊刃有餘了——嘖,你怎麼猜出來的?」

  「儘管你臉上表情沒變化,眼神也沒變化,但你就是很好猜。」路明非笑了,格外輕鬆,「我們都知道,人在特定情況下的確可以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但不可能完全控制————突然加快或者突然減緩的心跳聲是不會騙人的。」

  說著話的時候,路明非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根調羹,或許本來是打算和咖啡一起遞給酒德麻衣的,但很可能是來自於魔鬼的力量所帶來的輕微惡趣味還沒完全褪去的緣故,他如同調戲良家少女似的,捻著調羹虛指了一下酒德麻衣的心臟。

  兩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心臟的事情,可雙方也都覺得他的姿態有一種不太合適的輕佻感,與其說他在暗示心臟的事情,倒不如說,他在撩撥酒德麻衣傲人的身材這方面的事情。

  酒德麻衣心跳又漏了幾拍,這次就連她自己都注意到了。

  只不過她面上不顯,端起杯子,昂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溫熱的咖啡沒放多少糖,只能說是沒那麼苦,咖啡的香味和溫熱滑膩的質感依舊讓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路明非手裡的調羹左搖右晃,配合著他略顯輕浮不著調的聲線:「你沒聽錯,我就是在調戲你。你可以把它當成惡趣味,我喜歡把它叫做報復一不是報復你在機緣巧合下窺探我內心的想法和情緒,而是報復你以前經常沒輕沒重沒大沒小沒有任何邊際感的調戲。」

  酒德麻衣捧著杯子縮了縮腦袋,不自然的向後倒了倒身子,似乎是在不想挪動雙腿的前提下離現在這個釋放自我的路明非的稍微遠點。

  要是再熱烈些,她怕自己繃不住。

  可路明非卻不管這些有的沒的,他看著酒德麻衣的身子向後輕微倒去,而他卻很自然的向前傾著上半身,酒德麻衣的那些小動作沒有拉開半點距離,恰恰相反,正因為她想保持雙腿不動,而維持的上半身靠後的姿勢不可能太劇烈,但彎腰向前就不一樣了————只能說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

  酒德麻衣僵著臉笑了笑,少了幾分嫵媚,多了些許拘謹:「今晚進攻性這麼強嗎?進攻性強點也是好事,我還以為我一進門就要挨你一頓臭罵呢,好事,好事—

  —」


  「真的是好事嗎?」路明非眯著眼睛,瞳孔藏在縫隙里,仔細尋找她躲閃的眸光。

  酒德麻衣內心高呼完蛋,她現在覺得路明非可能是把以前那根永遠搭不上的弦給搭上了,放在以往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但絕不能是現在這種情況。她靈動的雙眸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有些心虛,下意識稍稍眯住了一隻眼睛,同時把臉扭過一點。

  餘光里的景色,只能看見路明非那雙眼睛不斷放大,哪怕對方的眼睛藏在眯起來的縫隙里,但她依舊能感覺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在放大。

  這就代表著對方在越靠越近了!

  她想要微微閉上的那隻眼睛,此刻已經不自然的完全閉上了,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有些難以面對。

  不過事情並沒有朝她想像的那層面發展,令人心虛的灼熱鼻息漸漸拉遠,她小心翼翼的重新睜眼,只見路明非就這麼站在她面前,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這種姿態可不多見——」路明非晃了晃手機,裡頭的照片清晰的定格住了酒德麻衣方才的緊張和怯懼,與其說是怯懼,不如說是————呵。

  頓了頓,路明非將手機插回口袋:「我準備拿這張照片去找蘇恩曦,我相信她肯定願意給我多開點休息時間————以及零花錢。」

  他望向滿臉難以置信的酒德麻衣,尤其是對方那雙好看的、瞪大的美麗眼睛,輕鬆的笑了笑:「這就是對你不小心」窺探我內心世界的報復,我很記仇的。」

  酒德麻衣氣的翻了個白眼:「鬧了半天你就為了這個?!我還以為——

  嘖!」

  「不然我要為了什麼呢?」路明非反問回去,「我要親一口你的側臉然後沾一嘴唇的粉底嗎?我好歹是受過訓練的,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臉上畫的淡妝————

  再說了,調戲也得有個度,我暫時還干不出那種事情。」

  酒德麻衣沒理他,徑直從他身旁走過,將沒喝完的咖啡倒進洗手池裡,一邊開大水龍頭沖洗杯子,一邊嘴巴不斷嚅動吐出無窮無盡的無聲碎碎念。

  可沒等她多發泄幾下,敏銳的神經就察覺到路明非正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洗杯子。

  她剛想說幾句話來控訴一下路明非的不講道理,沒來得及抬頭,卻聽見路明非那有些飄忽不定卻沉穩異常的聲音。

  「我們認識多久了?快一年了吧?」路明非頓了頓,似乎是在回味這些時光,「也就是說,我們倆其實也湊在一起住了快一年了————你已經很了解我了。」

  「嗯——」酒德麻衣拉長了鼻音中的哼鳴。

  「所以你肯定知道我有多敏銳。」路明非輕聲笑著,可那笑聲忽遠忽近,又似乎是酒德麻衣的幻聽,「這不是自大到極點的自誇,只是被以往不健康的成長環境所逼出來的,我是個敏感的傢伙,可能臉上不顯,但我能察覺到很多————情感上的東西。」

  酒德麻衣沒搭話,但不妨礙路明非繼續自語。

  就著水龍頭迸發出的水流聲,路明非的聲音輕易的鑽進了酒德麻衣的耳朵:「比如說我知道,我叔叔並不是不在乎我,只是他有時候為了那個小家的整體,偶爾要犧牲一下我。我也知道我嬸嬸其實並不是完完全全的討厭我甚至恨我,她只是覺得我媽太耀眼,和我媽比起來她什麼都不是,所以她會下意識把那份嫉妒和不甘轉移到我身上————人之常情,我都能理解,我只是不認同而已,所以我走了,走的遠遠地。」

  「我還知道,陳雯雯一直纏著我不是說她有多喜歡我,而是她想加重她在我心底的分量,這個想法過於偏激且執拗,已經把她逼得魔怔了。同時我還知道,柳淼淼,那位一直教我鋼琴並以淼淼老師」自居的女孩,她或許是搭錯了某根筋,把對於藝術的憧憬錯誤的放在了我身上,從而導致她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看的很重。」

  「你看,我其實敏銳的很。我不是不知道她們的想法,也不是不知道她們是出自於什麼心思所以才有了的這些想法。」

  「我知道,你其實——」路明非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著酒德麻衣的側臉,看著對方小心翼翼里又帶著點退縮的瞳孔。

  他收回視線,轉過身,聲音遠遠的飄著,飄進酒德麻衣的耳朵里。

  「早點睡吧,你也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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