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應許之地(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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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應許之地(十四)

  一對金色的猙獰豎瞳,立於沉甸甸的黑暗之中,只有它閃耀,只有它存在。

  羅納德·唐並不能從那對眸子裡讀出來什麼具體的情緒,它是死的,只有威嚴和冷酷殘留,宣告著它曾經的不可直視。

  接著,他耳邊響起了贏弱的、泛著詭異韻律的戰鼓聲,鼓聲陣陣,久遠異常,像是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上蔓延,能抵達他耳畔的聲音只是戰鼓震響的不足以萬分之一的餘韻,可就算是只有這點餘韻,也讓他熱血沸騰,想要磨一磨自己的指甲,等下肯定要撕碎什麼東西。

  他吐出一口火熱的長氣,再次注視著那對閃耀著金輝的豎瞳。

  豎瞳的主人沒什麼東西能給他的,告誡、勸慰、懲戒、審判,一個都沒有。

  它存在,且只存在於他的視線里,和他沉默的對視著。

  老唐沉默了很久,他能感知到周邊的奇妙的不穩定感,他推測自己正在做一場奇怪的夢,而當他意識到這是場夢時,也漸漸要從這場夢裡掙脫。

  他不想這樣。

  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魔力,讓他妄圖沉淪在美夢之中。

  又或者是沉淪在噩夢中。

  突然,黑暗裡有什麼東西似乎是徹底熄滅了,是那兩顆金色的豎瞳。

  它們分離了,不再協和的靠近在一起,而是一高一低、一先一後爭相墜落,老唐異的瞪大了眼睛,卻猛然驚覺一一那根本不是什麼某種生物的眼睛,而是兩個太陽。

  更先熄滅的那顆先墜落,大地顫抖的發出悲鳴,而另一顆更恢弘的存在,仿佛嘶吼出了不甘和暴怒的長嘆,接著也低垂墜下,砸在了先行墜落的太陽的身邊。

  大地為之四分五裂,龜裂的縫隙里竄出了詭異的熔岩,老唐覺得那些蔓延開來的熔岩是活著的,它們原屬於死亡國度,可現在由於兩顆太陽的墜落,它們汲取了生命。

  它們歡呼雀躍的狂奔著,湧向老唐的身邊,老唐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熔岩完全吞沒-

  熔岩褪去之後,老唐看向地面上突然湧現出的湖泊,裡面有他的倒影。

  身披鱗片,背負遮天蔽日的破潰雙翼,眼中閃耀著璀璨的金輝,太陽於其中熄滅又重新燃燒。

  那張醜陋的面容被鮮血和烈火覆蓋,他直勾勾的看著自己那對金色瞳孔倒映出來的火光,

  煌煌威嚴於此中燃燒。

  天地煥然一新,噴發的火山、躍動的鐵塊仿佛在恭迎他的到來,呼喚著他的名字。

  呼喚著——什麼?

  他聽不清。

  「草!」老唐大聲吼了一句,坐起了身子。

  他猛地甩著腦袋,額前已經是布滿了密集的細汗,可能是熱的,也可能是嚇的。

  「喲,醒了?」熟悉的聲線擠進了老唐有些亂的腦子裡,他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路明非悠閒的坐在窗沿,任由陽光潑灑在他那張清秀的面容上,被陽光拉長的陰影勾勒著他下頜的冷峻稜角。

  只能說,老唐不愧是老唐,就這麼一瞬間,他最先幹的事情不是問「這裡是哪兒」,也沒問「為什麼你這傢伙會出現在這裡」,「更沒有問現在是什麼時間」。

  他直勾勾的看著路明非的側臉,以及那平和的、仿佛雕刻在路明非臉上的溫柔笑意,低聲問道:「你在這凹造型是為了勾引誰啊?」

  「勾引太陽。」路明非嬉笑道,「在空調房裡曬太陽可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美事,你看,我既享受了陽光,還能享受空調的涼風。」

  老唐瞪著死魚眼,大有一種自己被扔進了鍋爐房回爐重造明明人已經出了流水線但魂還留在煉丹爐里的混亂質感,他的嗓音沙啞的不像話,嗓子像是被人拿走放在炭火上烤了一整晚。

  他說:「我在哪裡?還有,你為什麼在我這?」

  路明非低頭看了眼腕錶:「三十分鐘前我接了一個電話,說讓我來一趟醫院,你在大街上突然暈倒了,路人打了個120把你送過來-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把我的電話放在了緊急聯繫人的位置上。」

  「醫院嗎?噴。」老唐低下眉,注視著自己的雙手,皮膚有些異常干,像是脫水了,「我在這個城市裡也就認識你這麼一個人一一我們是關係還算不錯能互相信任的朋友。」

  「謝謝。」路明非笑的開心了些,他伸出手指放在老唐眼前晃了晃,「能看清嗎?」


  「看得清,意識清醒了。」

  「很好,醫藥費結一下。」路明非說,「我的醫保你一個外國人用不了,所以我可是付了全額款——我現在是你的債主了。」」

  老唐猶豫了一會兒,又說:「用信用卡給你套點行嗎?」

  「算啦,我無意讓你背負更多債務。」路明非笑了笑,「你記得自己欠我錢就行,數字不大,

  搬兩天磚就能還清。」

  老唐遲疑著點點頭,並沒有對路明非所說的話表達不滿,也沒有對他那股奇怪的幽默感而感到笑意,他現在的感知能力很混亂·-左半腦在北半球,而右半腦在一一半人馬星座?

  他為了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來,只能強迫自己靜心,然後呆愣的注視著某個地方,長久持續的注視著,可以讓他儘量保持安靜和平衡。

  這時,一陣輕微的響動,將他的沉默和內斂打破了些,勾走了他的些許注意力。

  他順著發出動靜的方向看了看,只見路明非從腳邊的包里拿出了一面一一鏡子?

  為什麼要拿鏡子?

  老唐疑惑著,但還問出聲。

  路明非臉上的笑意漸漸平息了些許,他唇角自然向上的弧度像是一個若有若無的東西,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誰都沒辦法看出來他到底有沒有在笑。

  午後的太陽升到了最高的點,越過了窗外的高樓大廈,將病房內鋪滿,一股溫馨的、帶著熱意的氛圍隨著陽光的熱烈而漸漸昂揚,老唐下意識的抬起頭,看向了窗外,以及坐在窗沿旁的路明非。

  路明非那雙奇特的鉛灰色眸子,在陽光下顯得沒那麼陰沉,反而透著些許琉璃般的淺色,柔和的光倒映在他眼底。

  他將鏡子高高豎起,擋住了窗戶,老唐投來的視線落在了鏡中,只能看見他自己。

  只需一眼,他就快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很神奇吧?」路明非挑了挑眉頭,「雖然我很想告訴自己,你是突然患上了虹膜異色症,但顯然虹膜異色症大概率不會導致連你的瞳孔都變了模樣,而且·我知道有那麼些人,她們認真的時候,眼睛和你是一樣的,只不過沒有你這麼一一璀璨?」

  老唐錯的摸了摸眼臉,似乎是想確認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那對純粹的漆黑眸子,此刻正進發著美輪美奐的璀璨金輝,可金輝之中卻是他豎著的、拉長的瞳孔,帶著威嚴和憤怒,以及些許難以置信。

  此刻,他才錯愣的發現,自己的感知能力並不是因為自己腦袋不清醒所以發生了混亂。

  完全和他腦子的清醒程度搭不上邊!準確的說,是他能感受到的東西太多了,所以才顯得有點亂。

  鏡子裡的那雙眼睛,正在—不知道該不該用這種心態來形容自己的倒影,但老唐卻覺得,這和剛剛自己在混亂夢境裡看到的東西沒什麼不同。

  唯一的不同之處則在於,這雙眼睛,這對太陽般的雙生子,此刻停留在他的眼中,它們活過來了。

  它們在審視他。

  金色的光芒在豎瞳中緩緩流動,如熔鑄過的黃金,如升起的太陽,帶著一種古老久遠的、令他室息的威嚴和壓迫,在鏡子裡默默審視他。

  病房裡的輕柔空氣,溫馨昂揚的陽光,頓時如同落入了北極的深淵,冰冷刺骨的寒氣在老唐的脖頸處蔓延開來,遙遠的車水馬龍、自己的心跳聲、路明非下頜的冷峻線條,都變得格外清晰,可卻又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落滿灰塵的,遙遠又不真實。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老唐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從火里竄出來的,帶著煩躁的急切和沙啞,他猛然看向路明非,緊緊注視著那雙平靜的鉛灰色眸子,「這他媽是什麼東西?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對你?做了什麼?」路明非歪著頭,「你想太多了,我可沒閒工夫幫你貼個美瞳,也沒閒工夫幫你換個眼球,能說出這種話一一儂腦子瓦特啦?」

  老唐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的這些問題很不合理,可現在呈現在他眼中的東西更不合理!

  他只是個胸無大志想混吃混喝然後等死的廢柴青年,很難接受眼前的一切。

  路明非重新俯下身子,在他隨身攜帶的小挎包里翻找著,不知道在找什麼。

  老唐剛把注意力從自己的身上轉移到路明非身上時,路明非突然頭也不抬的把手伸到他眼前,


  距離他的眼皮只有那麼幾公分的距離,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肯定會下意識躲閃,不想把脆弱的眼睛暴露在他人的手指面前,無關於信任與否,只是純粹的本能反應。

  而老唐沒躲,他眼中的世界慢的可怕,在路明非的手做出向前伸的動作時,他幾乎下意識就判斷好了距離一一路明非的手指不會碰到他的眼球,所以不用躲。

  順著他所想,他的身體給予了回應,果然沒躲,甚至動都沒動。

  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人類,幾乎不可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身體,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可老唐就這麼簡單的做到了。

  「你干一一啊!」你幹嘛三個字還沒能完全說出口,老唐就在疑惑中怪叫了一聲。

  路明非向前伸出手指是一個動作,而另一隻手已經從包里摸出了小型防色狼設備,開了最低檔的電流,輕輕按在老唐的大腿上。

  老唐一時間被電的活蹦亂跳,他吱哇亂叫的捂著被電了一下的部位,可路明非卻不以為然,反而是將身子埋低,雙眼緊緊盯著老唐那對金色的豎瞳。

  「有沒有一種想要發怒的感覺?就是那種想把什麼東西撕碎的憤怒?」路明非低聲問道。

  老唐搖頭:「沒有,我只覺得莫名其妙,還有想給你一拳。」

  「一點點暴躁傾向。」路明非的聲線重回平靜,簡單的下了一個定論。

  老唐牙道:「是個人被你這麼對待都得來點暴躁傾向了!」他不滿的揮了揮手,用力握著病床的扶握處,只聽啪嗒一聲,鋼鐵的悲鳴閃過一他直接把病床的扶手給扯下來了。

  一時間,老唐和路明非兩個人都巧妙的懵了一下。

  老唐動作迅速的將扶手丟在地上,路明非順勢一腳給那玩意兒踢到了某個陽光都照不進的隱蔽角落。

  路明非說:「你可別對我來什麼暴躁傾向了,我怕我被現在的你手撕了。」

  儘管他嘴上是這麼說的,但手卻很不老實的調大了功率,又用防狼電擊棒電了老唐一下。

  老唐整個人都有點麻了,全身抽搐了幾下,有氣無力的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而當路明非將他的奇妙小玩意兒拿開之後,老唐撐著半個身子,直直的看著路明非的臉:「如果不是我剛剛不小心把那玩意兒扯斷了,我現在肯定要給你一拳。」

  「謝謝你的仁慈和好心。」路明非笑著,終於把防狼電擊棒放回了包里,「情緒穩定,對外界反應正常,你完全不像是有病的樣子那醫生肯定騙我錢了。」

  老唐雖然很想跟一句「兄弟你說的沒錯我們現在就去把錢要回來」,但是當他的視線不小心接觸到了某個斷裂處特別絲滑的病床部位時,又很默契的完全不提這句話。

  路明非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果然也不提把錢要回來的事情。

  「所以你一個大男人幹嘛要隨身攜帶這玩意兒?!」老唐異的指著路明非的包。

  「額一一你懂得。」路明非的腦子裡一瞬間過了好幾張臉,「男孩子在外也要好好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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