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中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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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中秋(一)

  八月已至,年年秋風冷涼,常辭檸修為早已完全恢復,不懼寒暑,可淨水崖還是早早就啟動了禦寒的陣法,導致整個淨水崖始終溫暖。

  尤其是小院附近,花草樹木根本感覺不到秋來的消息,依舊生長得鬱鬱蔥蔥。

  牆角有一叢野菊花開得正好,剛剛有魔在院子裡澆過水,花瓣上還沾染著兩三點水珠,在風中輕輕搖曳,顯得乖巧可人。

  常辭檸一擡眸就看到那叢野菊花,還有窗台下的那隻粗瓷花瓶。

  這隻粗瓷花瓶是前幾日茵茵她們跑到市集上玩兒的時候買回來的,造型古拙,燒制不精細,只是灰撲撲的顏色,瓶口甚至還有些歪歪斜斜的。

  若是擺在金碧輝煌的廳堂里,定然顯得突兀,可淨水崖小院本就自然簡樸,這麼一隻看上去平平無奇的花瓶,倒是多了幾分自然之美,若是再折兩朵野菊花裝瓶就更好看的。

  只是,常辭檸剛剛朝著那叢野菊花走了兩步,腳步瞬間就頓住了,入目並沒有通往牆角的路,只有一片綠意盎然的野草。

  身著紫衣的魔拿著手中的冊子迎了上來,翻看著手裡的冊子念叨道:「常前輩,昨日裡小院秩序井然,魔們的微笑指數都達到了八次,而且控制了他們撈魚洗魚的次數,昨日裡魚只被洗了一次,沒有魚兒傷亡,籬笆的缺口也已經補好了,只是負責維修的魔最後起身的時候跌了個跟頭,又砸出來個窟窿,今天還需要人手……」

  常辭檸微微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誇了一句:「不錯。」

  的確是不錯,修籬笆至少要四五個魔忙活一整天,只管飯不給錢,可以保證這四五個魔在勞動中淨化心靈,不過是籬笆,壞著也就壞著了。

  「常前輩放心,我們靈淵一定盡心竭力,不會給千里魔國的魔任何機會。」紫衣魔滿臉都是信誓旦旦,「我們靈淵的魔才是最好用的,那些魔都不靠譜,以後常前輩可不能想著她們。」

  常辭檸頓了一瞬間,然後緩緩道:「什麼千里魔國的魔?我怎麼有點沒聽明白你的意思?」

  「昨日裡來的那姑娘,不是千里魔國的魔嗎?而且實力還很厲害的樣子……」紫衣魔小聲嘀咕了一聲,然後連忙改口道,「不不不,實力不厲害,她只是修為厲害,幹活哪能比得上我們?」

  常辭檸這才想起來,昨日裡夜無雙和柳城來了淨水崖,夜無雙的修為的確很高,在如今修真界也算得上第一流的高手,再加之赤發金眸,一眼就能看得出是魔。

  常辭檸思忖了片刻之後緩緩道:「你覺得夜無雙是來跟你搶活兒的?」

  紫衣魔的手頓了一下,兀自假裝鎮定,可時快時慢的語速已經出賣了他:「這怎麼可能?我是常前輩的左膀右臂,我對淨水崖的草草木木了如指掌,她怎麼可能取代我?」

  說完,他沒聽到常辭檸的回應,微不可查地咽了口唾沫,然後小聲問道:「常前輩,那個不只是我啊,別的……她也做不好的……」

  「看開點。」常辭檸轉過頭對著紫衣魔輕輕笑了笑。

  那紫衣魔聽到常辭檸的話,頓時瞪大了眼睛,急得話都要說不清楚了:「別啊,常前輩,我是個看不開的魔,你可千萬別說讓我看開點,我看不開。」

  「我的意思是眼界看開一點。」常辭檸輕輕眨了眨眼睛,清淺的眸子裡有些淡淡的狡黠,「夜城主可是二十八城主之一,她只是來看看,還是要回千里魔國的,她可看不上你這份工作。」

  末了,常辭檸補充了一句:「我是想讓你們安安分分的沒錯,但是你們也要目光長遠一些,要不然,以後豈不是一輩子都圍著我這個小院打轉?」

  常辭檸起初讓這些魔在淨水崖小院工作,就是為了讓他們沒有空餘的時間去思索那些燒殺搶掠的事情。

  可事事不是那麼盡善盡美,魔的血液之中的暴虐是比人要多許多的,這和他們修煉的魔氣有關,也和他們的血脈有關,所以也經常有魔在管控的情況下跑出去殺人放火。

  只是常辭檸的監管很嚴格,經常能夠把這些事情扼殺在搖籃之中,十惡不赦本性暴虐的魔基本上都被處決,如今如這紫衣魔一般被留下來的魔,都是些性子溫良,沒有什麼攻擊性的魔。

  常辭檸其實對他們也有更大的期許,如今兩界緩慢融合,總要產生摩擦,紫衣魔這些魔可以作為居中的調和劑,發揮更強大的作用,可以趁這個機會做出來一番事業。

  尤其是這個紫衣魔,最開始常辭檸只是隨手指派,他真的兢兢業業做了這麼久的大管家,而且事無巨細,絕對是個人才,在淨水崖小院裡算是被埋沒了。


  常辭檸這話里明顯是惋惜和勉力,希望他目光放得長遠一些,更夠在更大的平台上發揮自己更重要的作用。

  沒想到聽到常辭檸的這句話,紫衣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常前輩,您的意思是說我以後再不濟也能留在淨水崖一輩子?你放心,就算是沒有這個管家的位置,我也是心滿意足的。」

  常辭檸:「……」她對靈淵眾魔的洗腦好像是有點過頭了,這怎麼還混吃等死,完全躺平了呢?

  迎著紫衣魔亮晶晶的目光,常辭檸知道和他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下去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於是還是看著眼前的雜草換了話題:「小院的活兒不是都不夠分嗎?這草怎麼沒人拔?」

  「這……」紫衣魔頓了一下,然後才伸頭湊近過來壓低聲音說道,「這是扈統領的活兒,我們都不敢做啊。」

  常辭檸忍不住微微頓了一下,蹙眉道:「扈修走了也有好幾年了,前幾年我都沒見過這麼深的雜草,這是怎麼回事?」

  「這……」紫衣魔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歲盟主本來是不讓我告訴您的,平日裡都是她親自管著,可最近正道聯盟有了事情,她這兩個月沒來,草就長起來了,我們也不敢動。」

  「我趕回來了,交給我就好。」淡淡的聲音迎面傳過來,歲寒順著小徑走進來,只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衣,發上除了髮帶也再無別的裝飾。

  她一身簡簡單單,斂去了周身的威壓和氣息,神色淡然隨意,就如同尋常人家的女子,任誰都無法把她和如今執掌整個修真界的正道聯盟總盟主聯繫起來。

  那紫衣魔見歲寒回來了,連忙頷首,抱著手裡的冊子退下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走得時候全身都是輕鬆和愉悅,仿佛是得知自己一輩子都能留在淨水崖,已經是心滿意足了的樣子。

  歲寒朝著常辭檸頷首,然後才繼續說道:「常姐姐,重建三大宗門的事情一切正常,入境道宗那邊,季成想要做宗主,但是被宗內的聲音打下去,只得灰溜溜離開,沒敢多說些什麼。」

  「重建三大宗門並不難,溯華劍派和乾坤法宗的根基基本上都沒有動,只有入境道宗那邊麻煩一些……」常辭檸思忖了片刻,入境道宗玄風凌死在喬染手裡,季成上躥下跳沒什麼成果,再加之之前溫如玉曾把入境道宗納入麾下,整個入境道宗早就是七零八碎的程度了,常辭檸忽而有了個想法,「小寒,若是入境道宗不爭氣,別的宗門也是可以的。」

  「啊?」歲寒腦子微微一頓,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常辭檸的意思。

  常辭檸輕輕笑了笑,漫不經心地說道:「三大宗門,無外乎就是需要三足鼎立,才能更加穩固,至於其中一條腿是入境道宗亦或是萬象宗,沒那麼重要。」

  歲寒恍然大悟,點頭道:「嗯,常前輩,我知道了。」

  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歲寒已經在心裡開始盤算著扶植新的宗門了,萬象宗和溯華劍派的關係太好,未必是最好選擇,或者可以選神鶴門……

  修真界的修士們都不會想到,此時此地,在看似與正道聯盟毫無關係的淨水崖,兩個人的幾句簡單的對話,將會改變正道聯盟接下來成千上萬年的格局。

  「你留著這些雜草是因為扈修?」常辭檸拍了拍歲寒的肩膀,緩聲說道,「你放心,千里魔國里二十八城主的修為也未必抵得過扈修,她不會有危險的。」

  「可哪有人好幾年都不傳個消息回來的?」歲寒輕聲自語了一句,然後蹲下身去拔院子裡的雜草,「以前還說什麼不准我動她的草,現在我都拔禿了,也沒見她回來。」

  扈修走的時候,歲寒是第一個舉手支持的,她和扈修實在是同類型的人,都是武痴,都把修為實力放在最高的位置,都嚮往更強的境界,她了解扈修所說的無聊,所以她支持扈修。

  哪怕是扈修現在站在歲寒面前,歲寒還是會支持她,這就是歲寒本身擰巴的地方。

  若論及責任,歲寒是這幾個小朋友裡面承擔責任最多的,也是常辭檸最為心疼的,常辭檸笑著轉了話鋒,也轉了歲寒的注意力:「既然正道聯盟那邊事情都安定了,就留下來小住一段時間,等過了中秋節再回去也不遲,恰巧也是阿染的生辰。」

  歲寒丟了手裡的雜草,眼睛亮亮地站起身:「中秋節好似是凡俗世界的節日,我都沒有過中秋節的經歷,常姐姐,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嗎?」

  「好玩啊……」常辭檸想了想說道,「凡俗人家的中秋節無外乎就是吃月餅賞月,倒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們可以做月餅。」歲寒笑吟吟地提議,「我現在就去找蘆姨,問問她能不能教我們。」


  歲寒往前跑了幾步,還不忘回頭喊一句:「常姐姐,把雜草給我留著,我等會兒帶著瓏玉她們一起來拔,很快的。」

  小朋友的世界就是晴雨不定,上一瞬間還狂風大作,下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被做月餅這件幼稚的事情完全淹沒了。

  常辭檸看了看院子裡的雜草,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擡步朝著牆角的那一叢野菊花走過去,無形的劍氣緩緩激盪而出,逼得周圍的野草讓出一條道路來,卻沒有斬斷任何一根野草。

  常辭檸折了四五朵野菊花,順便還選了幾根看起來長得不錯的雜草,在手中擺弄成了小小花束的形狀,叢雜草里走出來的時候,迎面就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墨藍色的眸子。

  喬染手裡抱著那個布娃娃,擡起布娃娃的手想著常辭檸搖了搖:「你看娘親手裡的花真好看。」

  「什么娘親?」常辭檸忍不住頓住了腳步,看著她手裡的布娃娃說道,「若是洗乾淨了,就還給茵茵她們吧,幼稚。」

  「不還。」喬染抿了抿唇,堂堂一大魔頭,硬是有幾分小孩子耍賴的樣子,「我的。」

  「好好好,你的。」常辭檸也有些無奈,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什麼莫名其妙的體質。

  喬染的體質是把小孩子嚇得退避三舍,而她的體質可能是會讓所有接近她的人都自動變得幼稚,連喬大魔頭都不能倖免。

  常辭檸已經收回了所有的神識,簡而言之,這個布娃娃已經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了,但是喬染卻喜歡得不得了,簡直是要隨身抱著這個布娃娃。

  「那這個……」喬染單手攬住懷裡的布娃娃,語氣之間有些微微的不自然,餘光撇過常辭檸手裡的一束花,她故作不在意,心裡早已是天翻地覆。

  她來的時候就看到常辭檸在精挑細選花,就連搭配花朵的野草都是一根根認認真真挑選的,周圍的雜草亂亂糟糟,但是站在花叢之中的常辭檸眉目帶笑,霜白色的發上沾染著淡淡的水汽,清淺的唇揚起淡淡的弧度,遙遙看起來像是一幅美到了極致的畫面,讓喬染的心都撲通撲通亂跳起來。

  不只是因為好看,而且還有常辭檸手裡的那束花。

  常辭檸要送給她花,這件事在喬染的腦袋裡炸開來之後,讓她的意識都短暫之中陷入了一片空白,幸福到一片空白。

  「怎麼?」常辭檸顯然沒有意識到喬染的小情緒,還以為她深陷在布娃娃情節裡面,「你的你的,都是你的,茵茵她們若是想要,賠給她們新的就是了。」

  說著,她兀自經過喬染的面前,走到窗前拿起了窗台上的粗瓷花瓶,把手中的小花束插進去調整了一下角度。

  「不錯,果然好看。」常辭檸擡手把花瓶又擺回到了窗台上,陽光扶搖直上,打落下來淺淺的影子,在窗台上搖曳。

  喬染微微抿了抿唇,她總覺得那一束花在對她耀武揚威。

  常辭檸忽而想起了剛才的事情,補充道:「朱顏和白越近日也要來淨水崖,今年中秋節算是團圓,小寒說要做月餅,我們走去問問蘆姨要不要準備些什麼。」

  喬染看著常辭檸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的花束,捏著懷裡布娃娃的手臂,忍不住有些委屈:「你說,你娘親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啊?凡俗都說什麼七年之癢,可我們也不止七年了啊。」

  布娃娃沒有情緒,只會笑盈盈地看著喬染笑,黑曜石扣子做成的一雙眸子亮晶晶的,對著喬染笑得滿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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