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千里魔國的天空一直都是陰沉沉的，只有那輪陰暗的紅日在天上輪轉，沒有月亮星星，也沒有雲彩，到了晚間，也就是紅日閉去光芒，周遭的溫度涼爽了一些。
常辭檸這一壺茶喝了大半日，雖然只有大半日的時間，在常辭檸感知到的這兩條街的範圍之內，就足足爆發了七次爭端，或只是路上的摩擦，或是些仇恨糾紛。
千里魔國的魔本性裡帶著暴虐和殺戮，只要動手，便不要命一般，招招狠厲，出手見血。
鮮血沾染了磚石，或是落下些斷肢殘臂，也無人在意，只是看了兩眼之後司空見慣地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偶有店鋪的店主端盆水出來，一盆水潑在血泊上，算是清掃就完事了。
在這七次爭端之中，巡邏衛隊出現了七次，只是有時候來得早能攔下動手的雙方，有時候來不及，等到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無奈收兵退去。
常辭檸越發覺得好奇，邱蕪城的秩序肯定是比不上修真界，甚至比不上凡俗世界的那些城鎮，但是在千里魔國裡面絕對是首屈一指的，這些巡邏衛士算得上是用心了。
常辭檸對邱蕪城有興趣，對那個未曾謀面的邱蕪城主就越發有興趣了。
她擡手拿起桌上的杯盞，把杯子裡的冷茶倒掉，然後換了杯熱些的茶水，放在了那紅頭繩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布娃娃面前：「給你的，現在就你陪著我，我居然有些不適應了。」
常辭檸其實是個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在她的人生的前大半時間裡，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是一個人的苦修，春景殿內來往的弟子很少。
可現在也不知怎麼的，忽然覺得耳邊靜悄悄的，孤身一人的時候有點孤獨之感，或許是身邊沒有蹭來蹭去的大型犬，亦或是身邊沒有那幾個小朋友嘰嘰喳喳，她有些不適應。
想起來那群為了帶哪個布娃娃給她，差點兒打起來的小朋友們，常辭檸的唇角忍不住揚起微微的弧度，輕聲自言自語道：「還是被寵壞了。」
看起來是她在寵著喬染，寵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小朋友，其實她們也在寵著她，不僅照顧她的生活，還會在她心情低落的時候各種鬧騰打架讓氣氛顯得熱鬧一些，引開她不好的心情。
清靜半生，嘔心瀝血卻被正道聯盟拋棄之後，命運卻沒有薄待她，讓她的生活有了很多之前完全不會碰觸到的色彩。
此刻常辭檸身邊只有那隻布娃娃，和布娃娃對坐了半日，也慢慢覺得布娃娃笑眯眯的眼睛溫暖可親起來，起初覺得帶著是個累贅，現在居然也不覺得厭煩了。
笑眯眯的神情里，那黑曜石扣子做成的眼睛仿佛咕嚕嚕轉著，盯著她看。
常辭檸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看起來胖乎乎的小臉蛋，眼底的笑意卻一下子凝固住，縮回來的手輕輕觸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布娃娃挺好的，就是這點兒不好，布娃娃的感官經常同步到她這兒來，總讓她覺得有些奇奇怪怪的。
常辭檸沒有繼續研究眼前的布娃娃，因為她看到一道黑紗罩身的身影朝著城主府走去，而同時柳城也急匆匆趕了過來，朝著那道身影躬身行了個禮，然後靠近了些附在她耳邊不止說了什麼。
邱蕪城的城主是個女子，細看她身上的黑紗，能看到暗壓金線修出來的暗金色梅花紋路，她也是赤發，赤發之上金梳壓髻，明珠為綴，只站在那裡，就有種不怒自威的威嚴。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子，那女子身上的衣料就不如邱蕪城主的講究，只是堪堪遮住了重點位置，墨髮披肩，垂眸抱著懷裡的琵琶，似乎在輕輕顫抖，不知是畏懼，還是在哭泣。
常辭檸在打量邱蕪城主的時候，她也恰好轉過身朝著常辭檸看過來。
那是一雙赤金色的眸子，眸色淡漠，神情毫無波瀾，五官精緻，無論是在千里魔國的審美之下，還是在修真界的審美之下，都算是容色不凡的美人。
與常辭檸對視片刻，邱蕪城主緩緩頷首算作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冷聲對柳城吩咐道：「柳城，你帶她下去，我去會一會客人。」
「城主……」柳城的面上有幾分糾結，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是，城主。」
未知來人深淺，更不知其目的，柳城是不希望城主以身犯險的，可她也知道城主決定的事情，是她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
常辭檸又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了對面的空位上，再擡眸的時候邱蕪城主就已經坐在了她的面前。
常辭檸緩緩說道：「邱蕪城主總算是回來了，柳統領把茶樓圍得嚴嚴實實，我還以為邱蕪城主想直接殺了我，不想見我。」
邱蕪城主雙手接過常辭檸遞過來的茶水，見到清淡的茶湯，聞到茶味，忍不住皺了皺眉：「柳城不懂規矩，連杯好茶都沒有給大人準備，回去是該罰了。」
常辭檸睫羽微微擡起，眸色在這位邱蕪城主臉上打量了兩圈，這位說話的藝術倒是修煉得不錯，沒有接常辭檸的話，也就是說她不認為柳城派人盯著茶樓是錯的，而且不會因為常辭檸的修為和威勢就改變自己的立場，轉而去說茶水，又滿都是對常辭檸的重視。
表明了態度，又一點都不失禮。
常辭檸見到的千里魔國的魔似乎都骨子裡帶著暴虐易怒的情緒，也都有些做事不過腦子，可這位邱蕪城主完全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和他們完全不一樣。
「邱蕪城主可別錯怪了柳統領，有好茶送上來，只是我喝不慣，換了我喜歡的，邱蕪城主不妨試試？」常辭檸也不想現在就和邱蕪城主起衝突，乾脆順著她的話繼續說下去。
「我名夜無雙，大人叫我的名字就好。」邱蕪城主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眸色依舊是一片淡漠，微微放下頷首道，「的確是不錯的茶。」
她雖然是這麼說著，但是常辭檸卻注意到，她淺淺啜飲了一口之後，神情明顯怔了片刻，眉心微微皺了一瞬，顯然是喝不慣她的茶葉。
想來也是，夜無雙是千里魔國長大的，從小到大喝的「茶」都是茶樓里之前送上來那些五顏六色，不知道什麼調味料勾兌出來的茶湯，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並且喜歡常辭檸帶來的茶葉的。
而且，多半還在猶豫，常辭檸有沒有在茶水裡面下毒。
常辭檸也不說破，她之前雖然不怎麼管理宗門和正道聯盟的事務，也知道一些談判技巧，總不能一見面就完全讓夜無雙牽著走了，怎麼都得讓她有點壓力才行。
果然夜無雙只喝了一小口，把茶水放下之後，就再也沒有去動那個茶杯，也沒有再喝一口的意思。
她只是緩緩問道：「大人是不是還有別的客人？」
沒等常辭檸說話，她就指了指桌面上的三個茶杯說道：「我見多了一個茶杯，柳城告訴我並沒有別的人來找過大人。」
不要說別的人了，常辭檸上來之後，整個茶樓都被柳城戒嚴了，連個能喘氣的蚊子都沒有飛上來過。
「這個是她的。」常辭檸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布娃娃說道，「我今日是專門來找夜城主的，沒有別的客人。」
指名道姓，還在這裡專門等著，多半是尋仇。
夜無雙放在桌上的手頓了一下，忍不住緩緩收緊，眸色也多了幾分忌憚：「我可能是記性不太好，思來想去，也沒有想起來在哪裡見過大人。」
帶著布娃娃的……仇人？夜無雙是真的想不起來，整個千里魔國有哪號人物的法器是布娃娃，亦或是有哪個出名的厲害法器是以布娃娃的形式存在的。
至於是真的布娃娃……夜無雙壓根就沒想過，畢竟都是修為很高的修士了，還喜歡布娃娃，還給布娃娃倒一杯茶水，這是過家家嗎？得是多幼稚的人才能幹出來的事情？
「我來問一個人的消息。」常辭檸並不過多解釋，徑直從納戒里拿出了喬染的畫像，攤開在夜無雙面前，「此人名為喬染，不知道夜城主有沒有見過，或者是知不知道此人現在哪裡？」
夜無雙那雙從始至終都顯得淡漠的赤金色眸子深處震動了一下，就在看到喬染畫像的時候，她腦子之中百轉千迴轉了一大圈，然後緩聲道：「領主大人懸賞通緝此人，尋常人或許不知道，但是二十八城城主人盡皆知，此人是千里魔國的第一號通緝令。」
常辭檸的指尖一頓，果然，她問對了人，二十八城主都是知道的，而且目前看來和她的推測一樣，孟無涯還沒有得手。
喬大魔頭可不是只會哼哼唧唧的小狼犬，離了她也是能打能殺的大魔頭，如今怕是在千里魔國也捲起了一股暗流。
常辭檸並沒有表現出來自己的情緒，只是繼續追問道：「夜城主的意思是，你見過喬染？」
「我只說我知道喬染此人，可沒說我見過她。」夜無雙矢口否認，然後沉聲緩緩說道，「邱蕪城偏僻，就算是通緝犯也不會來這裡，我沒見過，我什麼都不知道。」
夜無雙矢口否認的速度太快，讓常辭檸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正常人的反應應該是會好奇，她為什麼要找喬染，可是夜無雙一點都不好奇，第一反應是迅速撇清楚和喬染的關係。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是夜無雙的態度也已經擺明了，常辭檸知道自己得不到應該想要的東西，也不繼續直接逼問，輕輕抿了口茶水，才慢悠悠繼續問道：「那夜城主可知道喬染可能會在哪兒？」
夜無雙明顯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什麼，然後才繼續說道：「半月之前，喬染出現在九連城，九連城城主叛變到喬染麾下，之後九連城的消息就傳不出來了，她或許還在九連城。」
末了，夜無雙還補充了一句：「已經是半月之前的事情了，大人若是現在立刻趕過去，說不定還能找到她，若是慢了，喬染有可能就走了。」
夜無雙想讓她離開這裡，常辭檸也不多說，徑直起身，把布娃娃抱在懷裡，頷首道：「多謝夜城主，那我就先走了。」
常辭檸看過千里魔國的地圖，大致地形已經印在了腦子裡，九連城在千里魔國的中央，雖然千里魔國號稱千里，實則不止千里，地域遼闊，要趕到九連城至少要兩日。
常辭檸出城而去，紅日還未完全斂下光芒，低低地懸掛在天際，常辭檸赤色的發順著肩頭落下，赤發紅衣，周身的氣勢卻冷得夜無雙打了個寒戰。
然而夜無雙也微微鬆了口氣，總算是送走了這位，她只是聽柳城描繪，還以為這人的修為可能會比她強一點，但是面對之後，她更清晰感知到，若是常辭檸動手，她完全不是對手。
這樣的人，在千里魔國不可能無名無姓，也不可能屈居人後，除非……她是孟無涯的人，孟無涯藏得夠好，所以就連他們二十八城主都沒有任何消息。
柳城已經走到了夜無雙的身邊，頷首說道：「城主，那位姑娘已經在地下街安置好了，絳花院看得她一手琵琶彈得好，已經留下了，她本人也願意。」
說完剛才那位姑娘的事情，柳城的話題立刻就轉移到了常辭檸這邊：「那位大人到底是什麼目的，城主有沒有試探出來？」
「我沒問。」夜無雙搖了搖頭，然後繼續說道，「但我大致猜出來了，看來我們是沒辦法和金鈴共事了。」
柳城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猜此人應當是領主麾下，領主多半是知道了我們和金鈴通信的消息，所以派人來試探的。」夜無雙緩緩說道，「她來就問我喬染的事情，喬染沒來過邱蕪城，我想不出她別的目的了。」
「若是領主大人知道了，我們不就……」柳城的面色有些微微變化，然後沉聲說道，「城主，柳城只有一句話，我的命是城主給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守著城主，守著邱蕪城，一步都不會退。」
哪怕對面來的是孟無涯，這是柳城話里的意思，柳城沒有明說，但是夜無雙已然是聽懂了。
柳城說的是真心話，在千里魔國漂泊日久，她知道不會有第二個地方如邱蕪城一般，城主不僅會收留那些被欺凌的女子，而且會給她們居民的身份，讓她們居住在地下街，還讓巡邏衛隊保護。
在千里魔國這個毫無秩序的地方，生得美貌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強悍實力是有錯的，會被當做玩物，會面對花樣百出的玩弄，被強者當做禮物相互贈送，身不由己，就算是想死都死不掉。
柳城就是如此來到邱蕪城的，地下街的姐妹們幾乎都是夜無雙一個個從狼窩裡救出來，然後帶回來的。
與魔國的血腥暴虐的大環境完全不同，地下街的姐妹們大多是知道感恩的，為了活下來，沒修煉天賦的用美貌拉攏強者為邱蕪城賺取生存資源，有修煉天賦努力修煉加入巡邏衛隊。
做地下街的美色生意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但這已經是她們能夠選擇的最好的生活了，至少有夜無雙護著，來這裡的客人都不會太過胡來。
她們也都知道，夜無雙已經拼盡了全力護住她們了，邱蕪城需要的生存資源不能只靠著夜無雙。而且若沒有地下街的生意，邱蕪城這麼多美人，會引來更多的強敵環伺，夜無雙也護不住她們。
夜無雙很是細心，整個邱蕪城的巡邏衛隊的制式都是厚重的石鎧，看不出性別，再戴上厚重的石盔，遮住大半張臉，也看不清楚長相。
邱蕪城地下街的生意看似是夜無雙為了賺取利益，實則是為了保護這些姐妹，這件事情一直隱瞞到現在都無人發現。
夜無雙微微笑了笑，淡漠的赤金色瞳孔里似乎有波光微微閃過，她安慰說道：「沒關係的，應該還沒有到那麼壞的地步。我跟她說的都是真的，我沒見過喬染，我不知道喬染在哪兒，只聽說喬染拿下了九連城，都是真的，沒有欺瞞，領主抓不到我的錯處，不會有事的。」
她的話說到最後的時候，語氣漸漸變緩變輕，與其說她在安慰柳城，不如說她在自我說服自己。孟無涯的手段，她是親眼見過的，她沒有反抗的能力。
柳城沉聲道：「您的意思是……我們撕毀盟約？」
夜無雙頷首：「原本我以為這是個好機會，可現在我不能冒任何風險，我們不止要撕毀盟約，還要給領主送信，讓領主來邱蕪城圍剿喬染。」
說著說著，夜無雙眸底的堅定越來越濃，最後直接擡筆寫了一封信遞給柳城：「派出十八位斥候，以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到風翼城，我們也要做好準備，讓喬染有來無回。」
「是。」柳城點頭，拿了夜無雙手裡的信轉頭就走。
風翼城主是孟無涯最寵信的部下，夜無雙也不知道孟無涯此刻在哪兒，但是送到風翼城總算是沒有錯處的，至於能不能到孟無涯手裡，就不是她應該關心的事情了。
十八斥候千里急送，這是夜無雙現在必須拿給孟無涯看的誠意。
等到柳城離開，夜無雙的手才緩緩按在了桌面上，如失了力氣一般跌落在座位上，緩緩吐了口氣，她是真的沒有那麼多底氣，但是她也已經做了能夠彌補的所有措施了。
原本想著，金鈴來信是個好機會，他們可以改換門庭，以後說不準因為夜無雙受到喬染的重用，邱蕪城的處境就能發生變化，以後地下街的姐妹們就不必再做美色生意，也能到地面上生活。
而且金鈴在信中也說，只是交出來城主令，表面上的城主依舊是夜無雙，不會有人知道夜無雙投了喬染麾下，也不需要夜無雙衝鋒陷陣，這是幾乎沒有風險的事情。
可現在孟無涯已經隱隱知道了，夜無雙不敢繼續了，惹怒孟無涯的下場不是她能承受的，若思她一個人還好，可她死了，地下街里的姐妹們也就完了，她不能冒這個風險。
在夜無雙的目送之下，常辭檸出了城，然而只出城五里，她就停住了腳步，一瞬之間，原地只留下了一道殘影。
等到她再出現的時候，手中的劍柄正好落在厚重的石鎧上，把樹梢上的巡邏衛士擊落，銀色的劍光幾個閃爍之間，樹下就多了六個昏過去的巡邏衛士。
其中一個巡邏衛士站的位置是在樹杈上，一時失去意識之後就從樹上跌落了下來，頭上帶著的石盔咕嚕嚕掉落，紅髮如瀑墜落下來，在髮絲掩映之下，能看得出是一張嫵媚傾城的臉。
常辭檸握著劍柄的手頓了頓，然後把餘下的五個人的石盔都掀開了，清淡的眉宇之間緩緩蹙了蹙，常辭檸也有些意外，六個人全都是女子，而且容貌不俗。
常辭檸忍不住想到跟著柳城的那些巡邏衛士，穿著石鎧厚重，的確是看不出性別容貌。她忍不住有個猜測，莫不會都是貌美的女子？柳城或者是夜無雙難道有什麼癖好？
無論如何，邱蕪城絕非她看到的那麼簡單，而且夜無雙剛才根本沒有跟她說實話，常辭檸聽得出夜無雙是在趕她走，但是她也確實沒打算走。
擡手之間劍氣流轉，封了這六個人的氣xue，然後把她們扔在了一處山石覆蓋之下的隱蔽之所，順帶著把石盔幫她們戴上了。
常辭檸的修為遠遠高於她們，可以精準控制她們的魔氣，再加上封住氣xue，她們至少三日才能醒過來，倒也不擔心她們會誤事。
而且這裡距離邱蕪城很近，她們身上穿著邱蕪城巡邏衛士的衣服，就算是偶然被人發現了，那些人也不敢有亂七八糟的想法。
黑色披風裹身，遮住了身形，半邊黑紗遮住了面容，常辭檸本打算暗中潛回邱蕪城，卻發覺紅日光芒收斂之後，去邱蕪城的路上一下子熱鬧起來，人影幢幢，穿著黑衣黑斗篷的不在少數。
她完全不需要潛入回去，因為跟著人群光明正大走進去，一點都不引人注目。
可是就在人流之中，常辭檸感受到了幾道逆著人流而去的氣息，她猶豫了一下，循著其中一道氣息追了過去。
那人也身著黑色斗篷，只是常辭檸跟了一會兒就發現，那黑色斗篷被風掀起來的時候，從縫隙里依稀可見邱蕪城巡邏衛士的石鎧。
照舊重施把人打暈之後，依舊是個貌美的女子，常辭檸搜了全身並沒有找到儲物的法器，千里魔國資源貧瘠，儲物法器不是人人都有，卻也方便了常辭檸不必強行破除法器認主。
她在這人身上搜到了一封信，展開看了之後，常辭檸的眸色緩緩沉了下去——好一個夜無雙，她對夜無雙的第一印象不算是很差，她以為夜無雙隱瞞是有苦衷，結果夜無雙是有別的算計。
信里詳細寫了，原九連城城主金鈴投降喬染之後，給夜無雙來信勸降，夜無雙已決定假意投誠吸引喬染來邱蕪城，實則暗中布置重兵埋伏，到時候關閉邱蕪城城門，讓孟無涯來邱蕪城瓮中捉鼈。
不遠處的邱蕪城如同荒漠之中的一隻巨獸張開了深淵巨口，等著喬染來自投羅網。
常辭檸眸色動了動，那張紙在她的手中瞬間化為齏粉，她攏了攏黑色的面紗，朝著邱蕪城走了回去。
她心裡倒是不懼，孟無涯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她也來了千里魔國，到時候她和喬染匯合一處，根本不需要太過懼怕孟無涯。
她心裡對夜無雙不滿，卻也沒有太多怨恨，至少夜無雙此舉免得她跑來跑去去找喬染，避免了她跑到九連城結果喬染走了這種擦肩而過的無奈。
常辭檸的指尖輕輕把玩著懷裡布娃娃的小揪揪，忍不住看著布娃娃喃喃自語道：「好了，過幾日就不會覺得孤獨了，就要和喬大魔頭見面了。」
不過一日，常辭檸已經養成了和布娃娃自說自話的交流模式，有些幼稚，但也是真的實在是身邊沒有別的人可以講話，常辭檸有些不習慣，只能把情感寄托在布娃娃身上了。
「嘶——」說著說著，常辭檸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那布娃娃笑眯眯的模樣無奈道，「薅你頭髮你不疼，結果是我疼，怎麼能這麼不公平？」
常辭檸眸色動了動，輕輕抿了抿唇，等到喬染面前可不能犯這種失誤，自己薅了自己頭髮，還把自己薅疼了，這個臉她丟不起。
喬小狗：嚯，我的戲份還不如個布娃娃，這一集我活在對話里？該死的話本子作者直接拉去祭天吧。
千里魔國的天空一直都是陰沉沉的，只有那輪陰暗的紅日在天上輪轉，沒有月亮星星，也沒有雲彩，到了晚間，也就是紅日閉去光芒，周遭的溫度涼爽了一些。
常辭檸這一壺茶喝了大半日，雖然只有大半日的時間，在常辭檸感知到的這兩條街的範圍之內，就足足爆發了七次爭端，或只是路上的摩擦，或是些仇恨糾紛。
千里魔國的魔本性裡帶著暴虐和殺戮，只要動手，便不要命一般，招招狠厲，出手見血。
鮮血沾染了磚石，或是落下些斷肢殘臂，也無人在意，只是看了兩眼之後司空見慣地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偶有店鋪的店主端盆水出來，一盆水潑在血泊上，算是清掃就完事了。
在這七次爭端之中，巡邏衛隊出現了七次，只是有時候來得早能攔下動手的雙方，有時候來不及，等到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無奈收兵退去。
常辭檸越發覺得好奇，邱蕪城的秩序肯定是比不上修真界，甚至比不上凡俗世界的那些城鎮，但是在千里魔國裡面絕對是首屈一指的，這些巡邏衛士算得上是用心了。
常辭檸對邱蕪城有興趣，對那個未曾謀面的邱蕪城主就越發有興趣了。
她擡手拿起桌上的杯盞，把杯子裡的冷茶倒掉，然後換了杯熱些的茶水，放在了那紅頭繩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布娃娃面前：「給你的，現在就你陪著我，我居然有些不適應了。」
常辭檸其實是個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在她的人生的前大半時間裡，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是一個人的苦修，春景殿內來往的弟子很少。
可現在也不知怎麼的，忽然覺得耳邊靜悄悄的，孤身一人的時候有點孤獨之感，或許是身邊沒有蹭來蹭去的大型犬，亦或是身邊沒有那幾個小朋友嘰嘰喳喳，她有些不適應。
想起來那群為了帶哪個布娃娃給她，差點兒打起來的小朋友們，常辭檸的唇角忍不住揚起微微的弧度，輕聲自言自語道：「還是被寵壞了。」
看起來是她在寵著喬染，寵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小朋友，其實她們也在寵著她，不僅照顧她的生活，還會在她心情低落的時候各種鬧騰打架讓氣氛顯得熱鬧一些，引開她不好的心情。
清靜半生，嘔心瀝血卻被正道聯盟拋棄之後，命運卻沒有薄待她，讓她的生活有了很多之前完全不會碰觸到的色彩。
此刻常辭檸身邊只有那隻布娃娃，和布娃娃對坐了半日，也慢慢覺得布娃娃笑眯眯的眼睛溫暖可親起來，起初覺得帶著是個累贅，現在居然也不覺得厭煩了。
笑眯眯的神情里，那黑曜石扣子做成的眼睛仿佛咕嚕嚕轉著，盯著她看。
常辭檸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看起來胖乎乎的小臉蛋，眼底的笑意卻一下子凝固住，縮回來的手輕輕觸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布娃娃挺好的，就是這點兒不好，布娃娃的感官經常同步到她這兒來，總讓她覺得有些奇奇怪怪的。
常辭檸沒有繼續研究眼前的布娃娃，因為她看到一道黑紗罩身的身影朝著城主府走去，而同時柳城也急匆匆趕了過來，朝著那道身影躬身行了個禮，然後靠近了些附在她耳邊不止說了什麼。
邱蕪城的城主是個女子，細看她身上的黑紗，能看到暗壓金線修出來的暗金色梅花紋路，她也是赤發，赤發之上金梳壓髻，明珠為綴，只站在那裡，就有種不怒自威的威嚴。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子，那女子身上的衣料就不如邱蕪城主的講究，只是堪堪遮住了重點位置，墨髮披肩，垂眸抱著懷裡的琵琶，似乎在輕輕顫抖，不知是畏懼，還是在哭泣。
常辭檸在打量邱蕪城主的時候，她也恰好轉過身朝著常辭檸看過來。
那是一雙赤金色的眸子，眸色淡漠，神情毫無波瀾，五官精緻，無論是在千里魔國的審美之下，還是在修真界的審美之下，都算是容色不凡的美人。
與常辭檸對視片刻，邱蕪城主緩緩頷首算作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冷聲對柳城吩咐道：「柳城，你帶她下去，我去會一會客人。」
「城主……」柳城的面上有幾分糾結，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是，城主。」
未知來人深淺，更不知其目的，柳城是不希望城主以身犯險的，可她也知道城主決定的事情，是她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
常辭檸又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了對面的空位上，再擡眸的時候邱蕪城主就已經坐在了她的面前。
常辭檸緩緩說道：「邱蕪城主總算是回來了，柳統領把茶樓圍得嚴嚴實實，我還以為邱蕪城主想直接殺了我，不想見我。」
邱蕪城主雙手接過常辭檸遞過來的茶水，見到清淡的茶湯，聞到茶味，忍不住皺了皺眉：「柳城不懂規矩，連杯好茶都沒有給大人準備，回去是該罰了。」
常辭檸睫羽微微擡起，眸色在這位邱蕪城主臉上打量了兩圈，這位說話的藝術倒是修煉得不錯，沒有接常辭檸的話，也就是說她不認為柳城派人盯著茶樓是錯的，而且不會因為常辭檸的修為和威勢就改變自己的立場，轉而去說茶水，又滿都是對常辭檸的重視。
表明了態度，又一點都不失禮。
常辭檸見到的千里魔國的魔似乎都骨子裡帶著暴虐易怒的情緒，也都有些做事不過腦子，可這位邱蕪城主完全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和他們完全不一樣。
「邱蕪城主可別錯怪了柳統領，有好茶送上來，只是我喝不慣，換了我喜歡的，邱蕪城主不妨試試？」常辭檸也不想現在就和邱蕪城主起衝突，乾脆順著她的話繼續說下去。
「我名夜無雙，大人叫我的名字就好。」邱蕪城主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眸色依舊是一片淡漠，微微放下頷首道，「的確是不錯的茶。」
她雖然是這麼說著，但是常辭檸卻注意到，她淺淺啜飲了一口之後，神情明顯怔了片刻，眉心微微皺了一瞬，顯然是喝不慣她的茶葉。
想來也是，夜無雙是千里魔國長大的，從小到大喝的「茶」都是茶樓里之前送上來那些五顏六色，不知道什麼調味料勾兌出來的茶湯，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並且喜歡常辭檸帶來的茶葉的。
而且，多半還在猶豫，常辭檸有沒有在茶水裡面下毒。
常辭檸也不說破，她之前雖然不怎麼管理宗門和正道聯盟的事務，也知道一些談判技巧，總不能一見面就完全讓夜無雙牽著走了，怎麼都得讓她有點壓力才行。
果然夜無雙只喝了一小口，把茶水放下之後，就再也沒有去動那個茶杯，也沒有再喝一口的意思。
她只是緩緩問道：「大人是不是還有別的客人？」
沒等常辭檸說話，她就指了指桌面上的三個茶杯說道：「我見多了一個茶杯，柳城告訴我並沒有別的人來找過大人。」
不要說別的人了，常辭檸上來之後，整個茶樓都被柳城戒嚴了，連個能喘氣的蚊子都沒有飛上來過。
「這個是她的。」常辭檸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布娃娃說道，「我今日是專門來找夜城主的，沒有別的客人。」
指名道姓，還在這裡專門等著，多半是尋仇。
夜無雙放在桌上的手頓了一下，忍不住緩緩收緊，眸色也多了幾分忌憚：「我可能是記性不太好，思來想去，也沒有想起來在哪裡見過大人。」
帶著布娃娃的……仇人？夜無雙是真的想不起來，整個千里魔國有哪號人物的法器是布娃娃，亦或是有哪個出名的厲害法器是以布娃娃的形式存在的。
至於是真的布娃娃……夜無雙壓根就沒想過，畢竟都是修為很高的修士了，還喜歡布娃娃，還給布娃娃倒一杯茶水，這是過家家嗎？得是多幼稚的人才能幹出來的事情？
「我來問一個人的消息。」常辭檸並不過多解釋，徑直從納戒里拿出了喬染的畫像，攤開在夜無雙面前，「此人名為喬染，不知道夜城主有沒有見過，或者是知不知道此人現在哪裡？」
夜無雙那雙從始至終都顯得淡漠的赤金色眸子深處震動了一下，就在看到喬染畫像的時候，她腦子之中百轉千迴轉了一大圈，然後緩聲道：「領主大人懸賞通緝此人，尋常人或許不知道，但是二十八城城主人盡皆知，此人是千里魔國的第一號通緝令。」
常辭檸的指尖一頓，果然，她問對了人，二十八城主都是知道的，而且目前看來和她的推測一樣，孟無涯還沒有得手。
喬大魔頭可不是只會哼哼唧唧的小狼犬，離了她也是能打能殺的大魔頭，如今怕是在千里魔國也捲起了一股暗流。
常辭檸並沒有表現出來自己的情緒，只是繼續追問道：「夜城主的意思是，你見過喬染？」
「我只說我知道喬染此人，可沒說我見過她。」夜無雙矢口否認，然後沉聲緩緩說道，「邱蕪城偏僻，就算是通緝犯也不會來這裡，我沒見過，我什麼都不知道。」
夜無雙矢口否認的速度太快，讓常辭檸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正常人的反應應該是會好奇，她為什麼要找喬染，可是夜無雙一點都不好奇，第一反應是迅速撇清楚和喬染的關係。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是夜無雙的態度也已經擺明了，常辭檸知道自己得不到應該想要的東西，也不繼續直接逼問，輕輕抿了口茶水，才慢悠悠繼續問道：「那夜城主可知道喬染可能會在哪兒？」
夜無雙明顯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什麼，然後才繼續說道：「半月之前，喬染出現在九連城，九連城城主叛變到喬染麾下，之後九連城的消息就傳不出來了，她或許還在九連城。」
末了，夜無雙還補充了一句：「已經是半月之前的事情了，大人若是現在立刻趕過去，說不定還能找到她，若是慢了，喬染有可能就走了。」
夜無雙想讓她離開這裡，常辭檸也不多說，徑直起身，把布娃娃抱在懷裡，頷首道：「多謝夜城主，那我就先走了。」
常辭檸看過千里魔國的地圖，大致地形已經印在了腦子裡，九連城在千里魔國的中央，雖然千里魔國號稱千里，實則不止千里，地域遼闊，要趕到九連城至少要兩日。
常辭檸出城而去，紅日還未完全斂下光芒，低低地懸掛在天際，常辭檸赤色的發順著肩頭落下，赤發紅衣，周身的氣勢卻冷得夜無雙打了個寒戰。
然而夜無雙也微微鬆了口氣，總算是送走了這位，她只是聽柳城描繪，還以為這人的修為可能會比她強一點，但是面對之後，她更清晰感知到，若是常辭檸動手，她完全不是對手。
這樣的人，在千里魔國不可能無名無姓，也不可能屈居人後，除非……她是孟無涯的人，孟無涯藏得夠好，所以就連他們二十八城主都沒有任何消息。
柳城已經走到了夜無雙的身邊，頷首說道：「城主，那位姑娘已經在地下街安置好了，絳花院看得她一手琵琶彈得好，已經留下了，她本人也願意。」
說完剛才那位姑娘的事情，柳城的話題立刻就轉移到了常辭檸這邊：「那位大人到底是什麼目的，城主有沒有試探出來？」
「我沒問。」夜無雙搖了搖頭，然後繼續說道，「但我大致猜出來了，看來我們是沒辦法和金鈴共事了。」
柳城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猜此人應當是領主麾下，領主多半是知道了我們和金鈴通信的消息，所以派人來試探的。」夜無雙緩緩說道，「她來就問我喬染的事情，喬染沒來過邱蕪城，我想不出她別的目的了。」
「若是領主大人知道了，我們不就……」柳城的面色有些微微變化，然後沉聲說道，「城主，柳城只有一句話，我的命是城主給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守著城主，守著邱蕪城，一步都不會退。」
哪怕對面來的是孟無涯，這是柳城話里的意思，柳城沒有明說，但是夜無雙已然是聽懂了。
柳城說的是真心話，在千里魔國漂泊日久，她知道不會有第二個地方如邱蕪城一般，城主不僅會收留那些被欺凌的女子，而且會給她們居民的身份，讓她們居住在地下街，還讓巡邏衛隊保護。
在千里魔國這個毫無秩序的地方，生得美貌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強悍實力是有錯的，會被當做玩物，會面對花樣百出的玩弄，被強者當做禮物相互贈送，身不由己，就算是想死都死不掉。
柳城就是如此來到邱蕪城的，地下街的姐妹們幾乎都是夜無雙一個個從狼窩裡救出來，然後帶回來的。
與魔國的血腥暴虐的大環境完全不同，地下街的姐妹們大多是知道感恩的，為了活下來，沒修煉天賦的用美貌拉攏強者為邱蕪城賺取生存資源，有修煉天賦努力修煉加入巡邏衛隊。
做地下街的美色生意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但這已經是她們能夠選擇的最好的生活了，至少有夜無雙護著，來這裡的客人都不會太過胡來。
她們也都知道，夜無雙已經拼盡了全力護住她們了，邱蕪城需要的生存資源不能只靠著夜無雙。而且若沒有地下街的生意，邱蕪城這麼多美人，會引來更多的強敵環伺，夜無雙也護不住她們。
夜無雙很是細心，整個邱蕪城的巡邏衛隊的制式都是厚重的石鎧，看不出性別，再戴上厚重的石盔，遮住大半張臉，也看不清楚長相。
邱蕪城地下街的生意看似是夜無雙為了賺取利益，實則是為了保護這些姐妹，這件事情一直隱瞞到現在都無人發現。
夜無雙微微笑了笑，淡漠的赤金色瞳孔里似乎有波光微微閃過，她安慰說道：「沒關係的，應該還沒有到那麼壞的地步。我跟她說的都是真的，我沒見過喬染，我不知道喬染在哪兒，只聽說喬染拿下了九連城，都是真的，沒有欺瞞，領主抓不到我的錯處，不會有事的。」
她的話說到最後的時候，語氣漸漸變緩變輕，與其說她在安慰柳城，不如說她在自我說服自己。孟無涯的手段，她是親眼見過的，她沒有反抗的能力。
柳城沉聲道：「您的意思是……我們撕毀盟約？」
夜無雙頷首：「原本我以為這是個好機會，可現在我不能冒任何風險，我們不止要撕毀盟約，還要給領主送信，讓領主來邱蕪城圍剿喬染。」
說著說著，夜無雙眸底的堅定越來越濃，最後直接擡筆寫了一封信遞給柳城：「派出十八位斥候，以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到風翼城，我們也要做好準備，讓喬染有來無回。」
「是。」柳城點頭，拿了夜無雙手裡的信轉頭就走。
風翼城主是孟無涯最寵信的部下，夜無雙也不知道孟無涯此刻在哪兒，但是送到風翼城總算是沒有錯處的，至於能不能到孟無涯手裡，就不是她應該關心的事情了。
十八斥候千里急送，這是夜無雙現在必須拿給孟無涯看的誠意。
等到柳城離開，夜無雙的手才緩緩按在了桌面上，如失了力氣一般跌落在座位上，緩緩吐了口氣，她是真的沒有那麼多底氣，但是她也已經做了能夠彌補的所有措施了。
原本想著，金鈴來信是個好機會，他們可以改換門庭，以後說不準因為夜無雙受到喬染的重用，邱蕪城的處境就能發生變化，以後地下街的姐妹們就不必再做美色生意，也能到地面上生活。
而且金鈴在信中也說，只是交出來城主令，表面上的城主依舊是夜無雙，不會有人知道夜無雙投了喬染麾下，也不需要夜無雙衝鋒陷陣，這是幾乎沒有風險的事情。
可現在孟無涯已經隱隱知道了，夜無雙不敢繼續了，惹怒孟無涯的下場不是她能承受的，若思她一個人還好，可她死了，地下街里的姐妹們也就完了，她不能冒這個風險。
在夜無雙的目送之下，常辭檸出了城，然而只出城五里，她就停住了腳步，一瞬之間，原地只留下了一道殘影。
等到她再出現的時候，手中的劍柄正好落在厚重的石鎧上，把樹梢上的巡邏衛士擊落，銀色的劍光幾個閃爍之間，樹下就多了六個昏過去的巡邏衛士。
其中一個巡邏衛士站的位置是在樹杈上，一時失去意識之後就從樹上跌落了下來，頭上帶著的石盔咕嚕嚕掉落，紅髮如瀑墜落下來，在髮絲掩映之下，能看得出是一張嫵媚傾城的臉。
常辭檸握著劍柄的手頓了頓，然後把餘下的五個人的石盔都掀開了，清淡的眉宇之間緩緩蹙了蹙，常辭檸也有些意外，六個人全都是女子，而且容貌不俗。
常辭檸忍不住想到跟著柳城的那些巡邏衛士，穿著石鎧厚重，的確是看不出性別容貌。她忍不住有個猜測，莫不會都是貌美的女子？柳城或者是夜無雙難道有什麼癖好？
無論如何，邱蕪城絕非她看到的那麼簡單，而且夜無雙剛才根本沒有跟她說實話，常辭檸聽得出夜無雙是在趕她走，但是她也確實沒打算走。
擡手之間劍氣流轉，封了這六個人的氣xue，然後把她們扔在了一處山石覆蓋之下的隱蔽之所，順帶著把石盔幫她們戴上了。
常辭檸的修為遠遠高於她們，可以精準控制她們的魔氣，再加上封住氣xue，她們至少三日才能醒過來，倒也不擔心她們會誤事。
而且這裡距離邱蕪城很近，她們身上穿著邱蕪城巡邏衛士的衣服，就算是偶然被人發現了，那些人也不敢有亂七八糟的想法。
黑色披風裹身，遮住了身形，半邊黑紗遮住了面容，常辭檸本打算暗中潛回邱蕪城，卻發覺紅日光芒收斂之後，去邱蕪城的路上一下子熱鬧起來，人影幢幢，穿著黑衣黑斗篷的不在少數。
她完全不需要潛入回去，因為跟著人群光明正大走進去，一點都不引人注目。
可是就在人流之中，常辭檸感受到了幾道逆著人流而去的氣息，她猶豫了一下，循著其中一道氣息追了過去。
那人也身著黑色斗篷，只是常辭檸跟了一會兒就發現，那黑色斗篷被風掀起來的時候，從縫隙里依稀可見邱蕪城巡邏衛士的石鎧。
照舊重施把人打暈之後，依舊是個貌美的女子，常辭檸搜了全身並沒有找到儲物的法器，千里魔國資源貧瘠，儲物法器不是人人都有，卻也方便了常辭檸不必強行破除法器認主。
她在這人身上搜到了一封信，展開看了之後，常辭檸的眸色緩緩沉了下去——好一個夜無雙，她對夜無雙的第一印象不算是很差，她以為夜無雙隱瞞是有苦衷，結果夜無雙是有別的算計。
信里詳細寫了，原九連城城主金鈴投降喬染之後，給夜無雙來信勸降，夜無雙已決定假意投誠吸引喬染來邱蕪城，實則暗中布置重兵埋伏，到時候關閉邱蕪城城門，讓孟無涯來邱蕪城瓮中捉鼈。
不遠處的邱蕪城如同荒漠之中的一隻巨獸張開了深淵巨口，等著喬染來自投羅網。
常辭檸眸色動了動，那張紙在她的手中瞬間化為齏粉，她攏了攏黑色的面紗，朝著邱蕪城走了回去。
她心裡倒是不懼，孟無涯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她也來了千里魔國，到時候她和喬染匯合一處，根本不需要太過懼怕孟無涯。
她心裡對夜無雙不滿，卻也沒有太多怨恨，至少夜無雙此舉免得她跑來跑去去找喬染，避免了她跑到九連城結果喬染走了這種擦肩而過的無奈。
常辭檸的指尖輕輕把玩著懷裡布娃娃的小揪揪，忍不住看著布娃娃喃喃自語道：「好了，過幾日就不會覺得孤獨了，就要和喬大魔頭見面了。」
不過一日，常辭檸已經養成了和布娃娃自說自話的交流模式，有些幼稚，但也是真的實在是身邊沒有別的人可以講話，常辭檸有些不習慣，只能把情感寄托在布娃娃身上了。
「嘶——」說著說著，常辭檸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那布娃娃笑眯眯的模樣無奈道，「薅你頭髮你不疼，結果是我疼，怎麼能這麼不公平？」
常辭檸眸色動了動，輕輕抿了抿唇，等到喬染面前可不能犯這種失誤，自己薅了自己頭髮，還把自己薅疼了，這個臉她丟不起。
喬小狗：嚯，我的戲份還不如個布娃娃，這一集我活在對話里？該死的話本子作者直接拉去祭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