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燈燭燃在屏風的外面，故而繞過屏風之後，就覺得視線有些昏暗。
浴桶之中藥物的藥力已經全部都被吸收，變成了透明的顏色。
常辭檸一隻手臂壓在浴桶的邊緣，頭就靠在手臂邊上，霜色的髮絲一半垂落在浴桶外面，一半落在水中，發尾飄在水面，微微捲曲出溫柔繾綣的弧度。
「常辭檸。」喬染來不及欣賞面前的場景，語氣之中滿都是焦急，伸手攬住了常辭檸的腰身，把人從浴桶之中抱了出來。
纖長的睫羽顫動兩下，清淺的眸子睜開了，常辭檸明顯還有些睡夢裡的茫然：「阿染……」
剛才她不是把喬染打入了黑暗之森嗎？萬象宗的滅門慘案，風雲門的滅門慘案，還有傀儡心……亂七八糟的事情纏在一起，總沒有一個頭緒。
常辭檸不是沒想過去把這些事情查清楚，只是把喬染打入黑暗之森之後，正道聯盟的反撲計劃就開始了，最後就九大盟主把孟無涯引導了萬仞峰，聯手鎮壓。
那一戰之後，她修為盡毀，流光劍碎，再也沒有能力繼續查下去，只能在淨水崖隱居看風景。
但不過茫然了片刻，常辭檸就搞清楚了目前的情況，她下意識縮了縮身體，然後道：「我的衣服在屏風上掛著，能……能拿一下嗎？」
見常辭檸就這麼醒了過來，喬染也明顯是頓了一下，輕輕鬆了口氣。
然後想起羅輕塵的話，忍不住沉沉呼了口氣，壓住了胸膛里的怒氣。這個羅輕塵，是越來越膽子大了，最開始鎮住她之後，後來就沒有為難過她，現在簡直是要上天了。
見喬染似乎在發呆，常辭檸用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道：「你放我下來，我拿一下衣服。」
「你身上還濕著，地上涼。」喬染並沒有放常辭檸下來的意思，而是抱著她朝著屏風靠近了幾步，沉聲道，「拿。」
常辭檸伸手把衣服拽了下來，蓋在自己身上，雖然還是覺得冷風嗖嗖的，但至少有了一點點安全感。
常辭檸又洗了個澡，洗掉了身上的藥材味道，穿著輕薄的裡衣，一邊走進來，一邊拿著布巾緩緩擦著頭髮，不知怎麼，總覺得藥材的味道醃進了頭髮里，怎麼都擦不乾淨。
喬染坐在床邊等常辭檸，手裡隨意翻著話本子。
燈燭之光影影綽綽，籠罩在喬染的側顏上，她五官偏冷，似是因為修魔和身居高位的原因，沉默不語的時候，總覺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肅殺和壓迫之感，讓人覺得不好靠近。
可常辭檸卻沒有這樣的感覺，在她眼裡看到的，總是一隻在鬧脾氣的別彆扭扭的小狼犬，等著她上去順著毛捋一捋。
「真的生氣了？昨夜一晚上都沒回來，今天一天不見影子，」常辭檸坐在她身邊，一邊擦頭髮，一邊把腦袋湊過去道，「陸長生和沈別離只留在這裡三個月，我答應你，教完她們兩個，以後我就不去正道聯盟隨便撿孩子了。」
說著，她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垂下的手把布巾隨意放在膝蓋上，下頜抵在了喬染的肩頭，輕聲道：「要是還生氣，要不要我哄哄你？」
「生氣？」喬染眨了眨眼睛，把手裡的話本子放了下去。
她沒有生氣，昨天鬧過脾氣划過房梁之後就不氣了。
她知道常辭檸對待後輩習慣了柔如春風的性子，也知道常辭檸看到那兩個礙眼鬼心情很好。
雖然是撿回來兩個廢物，但也不過是她晚上加加班給她們集訓集訓，免得白日裡常辭檸太辛苦就好。
清晨收到消息，現在正在攻打的魔窟裡面出現了一隻纏繞類的植物形態的魔氣之靈，困住了很多她的下屬，所以她趕著去把那隻魔氣之靈宰了。
宰了之後匆匆趕回來了，沒生氣啊……
喬大魔頭沒繼續說話，反而那雙墨藍色的眸子變得幽深，常辭檸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就是還在生悶氣呢。
常辭檸伸手，輕輕勾了勾喬染的袖口，然後指尖順著袖子落在了她的小臂上，清淺的眸子和喬染四目相對：「給我個哄你的機會？」
喬染抿了抿唇，指尖捏緊了又鬆開，如此循環往復三次之後，沉聲道：「嗯，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在生悶氣。你想怎麼哄我？」
既然常辭檸理解錯了，那就將錯就錯吧。美色上頭，也不是第一次了。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常辭檸疼得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輕聲道：「喬大魔頭，你能不能溫柔一些……」
發尾還帶著濕意，常辭檸躺在床上，讓霜發順著床邊垂下去。
喬染就蹲在床邊，認認真真拿著布巾給常辭檸擦頭髮，聽到她的話，手上的力度瞬間輕了一些，道：「以前沒做過這樣的事情，沒經驗，我溫柔一些，一定不會扯到頭髮了。」
喬染擦著擦著，手裡的動作緩緩停住了，記得好像是說常辭檸哄她來著，怎麼就變成她在幹活了？
好像是常辭檸嘟囔了一句，說頭髮上的藥材味道怎麼都擦不干，然後她就乖乖地蹲下來給常辭檸擦頭髮了。
惡名滿天下的大魔頭，就這麼被糊弄了？
果然是美色上頭，不是第一次了。
秋風吹來之後，一場秋雨一場涼，常辭檸無意識之間就朝著熱量的源頭去靠近，穿過兩層被子，鑽到了喬染的懷裡。
涼絲絲的手放在身上，哪怕是隔著裡衣，喬染都下意識打了個寒戰，然後，雙手握住常辭檸的手，放在懷裡慢慢暖著。
常辭檸在浴桶里睡了一覺，睡意不濃，這會兒睡得也不沉，手被攥住暖了一會兒，就緩緩醒了過來。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柔軟觸覺，常辭檸輕輕打了個哈欠，輕聲道：「喬大魔頭，你這是非禮。」
喬染無辜背黑鍋，垂眸輕聲道：「我非禮？要不你睜開眼睛看看，是誰鑽了別人的被窩？」
常辭檸眨了眨眼睛，趁著床幔之內模糊不清的光線打量了一番，然後輕咳了兩聲：「有些冷，我來取暖，不算是非禮。」
喬染道：「那說好的哄我呢？擦完頭髮就說要睡覺，我感覺我好像被忽悠了。」
常辭檸終於又想起來這件事，換了個姿勢，趴在床上，單手撐著下頜看著喬染：「喬大魔頭也騙人，你根本沒有生氣。」
「生氣了。」喬染堅持道。
她睫羽下垂，墨藍色的眸子裡分明帶著躲閃，很明顯是說謊話的時候，不敢和常辭檸直接對視。
常辭檸纖長的睫羽輕輕眨了眨，湊近了些，柔軟的唇在喬染的下頜上輕輕蹭了蹭，然後落在她的耳垂上，柔聲道：「那你想要怎麼樣？」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喬染，衣領有些許凌亂鬆散，髮絲順著肩膀落下，發尾落在喬染的頸窩裡，柔軟的發掠過是微癢的觸覺。
那雙清淺的眸子乾淨得像是一汪泉水，裡面就只有喬染一個人的樣貌，伴隨著眼眸輕動，眸光流轉，緩緩搖曳生姿。
喬染的手放在身側，手臂僵硬筆直，指尖動了動，最後還是緊緊壓在了背後的床褥上。
她擡起頭，如蜻蜓觸水一般，在常辭檸的唇角輕輕吻了吻，輕輕舒了一口氣，悶悶道：「就這樣，好了，哄好了。」
喬染睫羽垂下，那雙日常里透著沉沉殺氣的墨藍色眸子，此刻卻左右環視，似是不敢和常辭檸對視，又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常辭檸現在抵得很近，她卻完全不敢主動摟住她的腰，或者是再多要一些……她怕自己忍不住，但是常辭檸現在的身體情況又不允許做那些事情。
喬大魔頭的手足無措，完全落在了常辭檸的眼裡。別彆扭扭的大魔頭，倒是很可愛，常辭檸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常辭檸掀起來旁邊的自己的被子，一邊準備鑽回去，一邊說道：「哄好了就休息吧，時候也不早了。」
只是還沒鑽出喬染的被子，腰間忽然被緊緊摟住，喬染靠了過來，伸手把她掀開的被子掖緊，道：「不是來取暖不算非禮嗎？怕冷就別亂跑了，我不亂動。」
喬染懷裡是暖的，而那邊是毫無暖氣的冷，在窗外瑟瑟的秋風聲之中，常辭檸幾乎是沒有猶豫就做出了選擇。
翌日，常辭檸正在用早飯，就看到了在門口探頭探腦的羅輕塵。
她捲起輕紗寬袖，撩起曳地長裙的裙擺，踮著腳尖小心翼翼走進來，儘量不發出聲音，壓低了聲音道：「常前輩，那個……主上不在吧？」
羅輕塵向來性子不羈狂放，因為是醫者的身份，喬染除了第一次嚇到了她，後面也都對她以禮相待，常辭檸沒見過她什麼時候這么小心翼翼過。
常辭檸好奇地打量了羅輕塵一番，道：「出什麼事情了？」
「沒有沒有。」羅輕塵矢口否認，「昨日第一次藥浴，今天我是來照例診脈的。」
說著，她就伸手扣在了常辭檸的脈門上，只是過程一直有些心神不安的樣子，左右環視。
不用腦袋想，羅輕塵都知道，喬染現在絕對知道她昨晚騙了她，羅輕塵想著至少躲喬染兩天，免得這大魔頭的氣撒到自己身上來。
「和我預計的情況差不多，穩住了體內的傷勢，經脈撕裂的地方也有玄珠靈氣保護，七次之後玄珠就能形成一層保護膜。」羅輕塵收起手，道，「我回去調整一下藥方，讓小狐貍去煮藥。」
「還要多謝羅大夫用心了。」
羅輕塵連忙客氣道：「不用不用，要是把你治好了，就是我打入修真界的金字招牌，我謝謝你才對。」
常辭檸喝了一口粥，發現羅輕塵還沒有走，而且看著她欲言又止。
常辭檸放下了手裡的勺子，道：「羅大夫還有什麼事情？沒事說吧，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強，就算是治療出了意外，我也能接受。」
不怪常辭檸多想，剛才客氣的那句話怎麼都帶著些隨意敷衍。
羅輕塵平日裡可不是這種會漫不經心說客氣話的人，她只會把藥碗往面前一送，冷聲道：「病人要配合，趁熱喝了。」
羅輕塵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東西從懷裡拿出來，塞在了常辭檸手裡：「那個，你可以和主上一起學習一下，尤其是讓主上好好學學。」
「這是什麼？」常辭檸把那本小冊子下意識拿起來翻了翻，然後手指頓時凝固住。
她看了很多話本子，也有很多尺度不小，但是這本尺度未免太大了些，還有能夠鋪面一整頁的彩色配圖。
羅輕塵眨了眨眼睛，又把聲音壓低了幾度，湊過來道：「昨晚我聽到些什麼疼的聲音，然後剛才給你號脈，也沒有號出來什麼，我猜你們是沒什麼經驗，所以沒到最後，給你們學習一下。」
常辭檸：「……」昨晚喊疼，什麼東西，那不是在擦頭髮嗎？
羅輕塵一臉我懂的表情，輕聲道：「放心，我不會亂說的。記得學習，我先走了。」
羅輕塵繼續撩起裙擺，準備踮著腳尖離開，一轉眼，入目就是一片墨色的衣料，金色暗紋勾邊，腰身窈窕，卻自帶一股淡淡的壓迫感，懷裡抱著一件淺藍色的綿綢披風。
緩緩擡眸，羅輕塵擠出了個笑臉：「主上，早上好啊。」
喬染上前兩步，把手裡拿著的披風放在常辭檸的腿上，往上拉了拉，蓋好了道，「還冷嗎？要不要生個火爐？」
常辭檸搖道：「不用了，本來就不冷，非要麻煩。」
喬染碰了碰她的手背，皺眉道：「手都是冷的。」
被忽視了的羅輕塵眨了眨眼睛，踮著腳尖繼續往外走，卻忽然被身後的人叫住：「羅大夫這是做什麼？」
羅輕塵轉過身來，笑著道：「來給常前輩診脈，一切都很好，主上要沒有別的命令，我去開藥了，就不在這裡打擾你們了。」
可喬染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常辭檸手邊上的小冊子上，沉聲道：「等等。」
剛才她去拿披風的時候，可沒有見到常辭檸手邊有什么小冊子。
她伸出手準備拿那本冊子，卻被常辭檸搶先按住了，她的手落在了常辭檸的手背上。
常辭檸道：「只是本話本子，沒什麼好看的。」
喬染墨藍色的眼睛靜靜看著常辭檸，良久，收回手道：「好，我不看。」
說完，她看向羅輕塵，語氣緩緩里透著認真：「你剛才說的……意思是現在她的身體可以了嗎？」
喬染只覺得自己像是個傻子，是的她真傻，昨晚都送上門來了，結果因為顧忌到常辭檸的身體，最後什麼都沒做，連親都沒敢多親。
結果，今天作為醫者的羅輕塵主動來送雙修秘籍？
常辭檸壓著小冊子的手一頓，這人，剛才什麼都聽到了，還跟她搶什么小冊子，現在搞得她有些難堪，若是有個地縫，很想去鑽一鑽。
羅輕塵眨巴眨巴眼睛，思忖了一下自己的用詞，然後很嚴謹地說道：「準確來說，暫時不可以，但是我這不是防患於未然嗎？免得你們忍不住。」
常辭檸：「……」
喬染：「……」
在羅輕塵眼裡，她們兩個現在就這麼禽獸嗎？
羅輕塵輕輕笑了笑，用手做喇叭，傾身壓低了聲音，話語裡帶著深意道：「等到三次藥浴之後就可以，溫和一點的雙修功法，一點問題都沒有，而且還有助於傷勢恢復。」
冬來的很快，淨水崖下了一場暴雪，連續三日紛紛揚揚雪花不停，更兼之刮起來摧毀一切的狂風。
風雪過大，茵茵也已經好幾日沒有出門了，下山採買的任務都交給了靈淵的魔。
儘管屋子裡點了爐子，常辭檸怕冷的體質還是覺得有些冷，她把話本子放在面前的几案上，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手裡揣著喬染給她的那個火屬性靈石做成的小手爐。
看完一頁，就以最快的速度翻一頁，然後迅速把手縮回去。
只要速度夠快，就不會凍到手。
可是這樣總有個弊端，就是壓下去的那一頁壓得不夠穩，然後就會自己翻回來。
就在不知道第多少次上一頁書頁再次返回來的時候，對面伸出來一隻纖長有力的手，把書頁緊緊壓住，喬染道：「看完了叫我。」
常辭檸愣了一下，點頭道：「哦。」
既然有人翻書，就不用每次把手伸出去了，常辭檸心滿意足地把手揣了起來，看完一頁，擡頭道：「翻。」
也是少有，這麼理所應當，喬染有些無奈，認命地給她翻書。
常辭檸看完一頁，喬染就往後翻一頁，外面狂風暴雪，屋子裡除了火爐噼啪和書頁微微翻動的聲音，再也沒有別的生意。
外面傳來笑聲和腳步聲：「常姐姐，常姐姐，你看我們堆的小雪人。」
茵茵手裡捧著幾個小雪人走進來，擺在離常辭檸遠一點的桌子上，搓著通紅的手道：「外面天冷風寒，常姐姐就不要出去了，我們拿進來給你看。」
桌子上一連串擺了好幾個小雪人。
長著狐貍耳朵和狐貍尾巴的那個是茵茵，抱著糖糕啃的那個是瓏玉，雙手抱劍而立的那個是歲寒，還有那兩個面對面拿著劍比試的是陸長生和沈別離，抱著藥爐子的羅輕塵……
還有一個懷裡像是抱著一團雜草的，常辭檸猜測那個可能是扈修。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精緻，也比別的都大了一些的常辭檸，她手裡握著一把用宣紙做的油紙傘，如瀑的長髮飄搖而下，清清淺淺笑著。
常辭檸抱著手裡的手爐，看那幾個小雪人看得心痒痒，想去摸一摸，但是回眸就對上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又把手縮了回來。
看了一圈，常辭檸問茵茵：「阿染呢？」
茵茵一下子挺直了身板，嘶的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道：「常姐姐，你等一下。」
說著，嗖的一下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才回來，手裡捧著一團雪揉來揉去。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喬染的臉色，然後把這團雪放在了常辭檸的那個小雪人旁邊，道：「常姐姐，這個。」
那一坨分明是趕工出來的雪人，粗製濫造，只是兩個雪球拼湊而成，一個做腦袋，一個做身子，常辭檸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這絕對是有意見，否則不可能做出來這麼粗製濫造的東西。
「瓏玉不在，你們就這麼虐待阿染嗎？」常辭檸笑著說道，說著從床頭的小盒子裡摸出來兩個小小的黑曜石扣子道，「這個給她做眼睛吧，看起來太寒酸了。」
有了兩個黑曜石扣子做眼睛，雪人看上去更顯得憨憨傻傻了，若是讓別人來猜，肯定猜不出這麼傻乎乎的雪人的原型居然是喬染。
外面又響起輕輕地叩門聲，然後瓏玉一臉急色地走了進來，就連身上落了一層積雪，都趕不及拍一拍。
她一早就離開了小院，回了趟靈淵的駐地，先是看了一眼常辭檸，然後才緩聲對喬染說道：「主上，剛剛傳來消息，妖界的玄武妖王歿了。」
常辭檸臉上的笑容緩緩凝固，目光也從那幾個小雪人身上收了回來。
玄武妖王玄夜？怎麼會？他可是在玄武妖王的位置上待了上萬年，若不是他不喜歡交際走動，現在妖界的掌權者未必是青龍妖王青冥。
常辭檸之前在做溯華劍派執劍長老的時候，和玄夜有過幾面之緣。
只記得那是個一身玄衣，身形寬厚的男子，氣勢迫人，不善言辭，見了面也只是稍稍點頭示意。
瓏玉面色沉肅，繼續道：「的確是如此，靈淵也有魔看到了玄武歸天的天地虛影。玄夜沒有離開過妖界，半年之前和主上賭戰輸了之後，就一直閉關養傷，沒見過任何人。現在青龍妖王青冥認定，是當初主上給玄武妖王造成的傷勢難以癒合，舊傷反撲，所以害死了玄武妖王。」
常辭檸看向外面的風雪。難怪暴雪連天，四大妖王都是天生地養，羽化之時天地同悲，天地異象。
和修士不同，一宗之主歿了，再選一個就是。妖界自古以來就是四大妖王為尊，少了一個就是少了一個，等到出現下一隻玄武，還要看天地緣分和時機。
也就是短時間之內，妖界就真的只有三大妖王了。
風雨欲來風滿樓，用常辭檸換來的休戰期，到底只是表面的平靜，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潮翻湧，只是今日才被人看到表面起了波瀾。
常辭檸握緊了手裡的小手爐，道：「青冥既然認定了是阿染做的，必不可能善罷甘休。」
「是的。」瓏玉點頭道，「昨日趁著大雪，妖界已經起兵壓到赤峰山，因為是休戰期，赤峰山前線靈淵無將，所以吃了很大的虧。」
四大妖王同生共死，相互幫扶，關係親厚，尤其是青冥和玄夜，做了上千年的好兄弟。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正道聯盟各個宗門宗主之間的關係能夠比的。
「他的傷不重。」喬染的語氣淡淡的，眉宇輕輕皺起來。
當日她的確和玄夜賭戰，為的是玄夜手裡的那顆玄珠，她是用魔窟里的天魔石作為賭約，誘惑玄夜出手的。
兩人那一戰打的天昏地暗，幾乎整個妖界都看到了那一戰。
雖然激烈，但是他們兩個沒有仇恨，也並沒有以死相拼，強者對決難免負傷，卻都沒有衝著要害去。
別說是皮糙肉厚向來防禦著稱的玄武，就算是撲通的修士，中了喬染的那兩刀，也不會傷重不治就這麼死了。
常辭檸思忖了片刻，緩緩道：「妖界調動這麼多兵力，朱顏肯定也在赤峰山，我去找朱顏。」
「不准去。」喬染的語氣很平淡，卻緊緊攥住了常辭檸的手，又認認真真說了一遍，「不准去。」
風大雪大，常辭檸剛剛藥浴三次，眼看著臉上多了些血色，若是這時候奔波去赤峰山，前面辛辛苦苦的治療就前功盡棄了。
常辭檸看著她道：「靈淵有一部分魔在魔窟里，現在出不來，若是真的打起來，前線沒有優勢，會出事情的。」
常辭檸和青冥沒什麼交情，但是和朱顏一直都是好友，或許能夠通過朱顏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休戰期的天下太平太難得了，再起爭端，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喬染很容易美色上頭，但是這次卻繃住了，繼續冷聲道：「說不準去就不准去，我會去赤峰山壓陣，放心，不會出大事的。」
常辭檸才不信，不會出事個鬼，就她那別彆扭扭的性子，青龍妖王青冥又是個一點就炸的暴脾氣，見面估計就要撕起來。
青冥和常辭檸無論哪個受傷，妖界、正道聯盟和靈淵現在這種微妙的平衡就會被打破，都不利於常辭檸希望歲寒成長起來然後接管溯華劍派的計劃。
常辭檸側著頭看她，鬆開手裡的手爐，反手握住了喬染的手掌，指尖輕輕劃了劃她的手心，輕聲道：「喬大魔頭，我現在沒什麼問題，況且是去見朱顏而已，我也想白越了。」
喬染賭氣，想要把手抽出來，沒想到常辭檸攥得更緊了，她在用力，就聽到常辭檸倒吸了一口冷氣的聲音，似乎是被她扯疼了。
喬染不敢動了，堂堂靈淵之主，能殺破空間屏障殺回來的大魔頭，就這麼被困住了，一動不敢動。
常辭檸故技重施，湊近了，站起身來，湊近了，溫熱的吐息掠過喬染的耳垂：「說過的，以後都聽我的。」
沒想到，喬染居然尋了個機會，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出來，淺淺後退半步，拉開了和常辭檸的距離，沉聲道：「這次不行。」
夜裡，瓏玉最後一遍巡完院子，見羅輕塵屋子裡的燈還亮著，敲了敲窗子，然後推開窗子探頭進去：「羅姑姑，這麼晚了，怎麼還沒休息？」
桌上的藥材和瓶瓶罐罐堆起來一座小山，羅輕塵對著手裡的單子，一個個數清楚，恨不得長出八隻手來。
頭也不擡地回了瓏玉一句：「忙著收拾行李，準備出發。」
瓏玉愣了一下：「出發？羅姑姑，你要走嗎？你還沒有醫治好常姐姐，怎麼就要走啊？你要去哪兒？不行，你不能走。」
一聽羅輕塵說要走，瓏玉忍不住就急了。雖然一開始羅輕塵來給常辭檸看病，是被喬染逼迫的，但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怎麼說走就走。
羅輕塵把寬袖翻折到了手肘，一手握著藥瓶子，一手拿著單子，擡頭輕嗤了一聲道：「去赤峰山啊，我就是天底下最慘的大夫，要跟著舟車勞頓了。」
瓏玉眨了眨眼睛：「啊？」
羅輕塵垂眸，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嘆氣道：「你對你家主上可真有自信，她能擋得住常辭檸的誘惑？那簡直是靈淵全都是大善人，豬都能飛到天上了。」
說到這裡，羅輕塵拿著藥瓶子的手頓了一下，豬能不能飛她不知道，但是靈淵的魔現在也算不上是惡人吧？
這些在黑暗之森長大的無知的小魔頭，現在都是常辭檸的狗腿子了，一個個微笑待人、幹活勤勞、誠實守信……離大善人也不遠了。
瓏玉搓著手從廊下走過，想著羅輕塵說得也有道理，免得明日匆匆忙忙，等會兒回去也要看看有什麼東西要帶上，提前收拾一下。
只是上次買的糖糕都差不多吃完了，原本打算過兩日去補貨的，萬一沒機會補貨，去赤峰山就沒得吃了。
瓏玉忍不住有些頭疼。
走著走著，瓏玉停住了腳步，就在不遠處常辭檸的屋子的窗外，分明站著一道身影。
暴雪還在往下落，院子裡廊下的窗沿上擺著一排小雪人，別的小雪人都被擠到了一邊，只有常辭檸那個精緻的小雪人和那個看上去傻憨憨的小雪人緊緊挨著。
有細細密密的雪花順著風飄落進來，落在喬染肩頭上，她身上披了件墨色的大氅，已經積了一層雪花，應該是站了很久。
喬染的指尖輕輕戳了戳常辭檸那個小雪人，輕聲嘟囔了一句：「怎麼就這麼不聽話……」
窗戶嘎吱一聲打開了，順著窗口掠進來的冷風帶走了屋子裡的熱氣，常辭檸被寒風吹了滿臉，霜色的髮絲撲在臉上，臉上有些生疼，她連忙緊緊拽住了披風的帶子。
目光看到那被擠到一邊的別的雪人，常辭檸忍不住揶揄道：「喬大魔頭不是說自己不小心眼嗎？怎麼連別人的小雪人都要推開。」
「不是我推的。」喬染面無表情地把戳常辭檸雪人的手指收回來，淡淡道，「我只是路過。」
哪是路過，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在窗口站了一個時辰了，常辭檸無奈道：「進來吧，冷。」
喬染悶悶地回答道：「不冷。」
「我冷。」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舉起手，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熱氣。
因為傷勢未愈，她身上存不住熱氣，好容易在屋子裡被火爐烤得暖了一些，實在捨不得小狗在外面淋雪，開了窗子，一瞬間所有的熱氣都被席捲而走了。
就說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寒氣就浸透披風和裡層的衣服，似乎浸透到了骨子裡。
霜發有些凌亂，鼻尖似乎是被寒氣凍的，有些微微發紅，唇上的血色都少了些，喬染看得心裡一緊。
沒來得及等常辭檸說下一句話，她順著窗子就翻了進去，反手把窗子關得嚴嚴實實。
遠處目睹一切的瓏玉眨了眨眼睛，不知為何，總覺得主上翻窗子的動作無比嫻熟，就像是不是第一次做一樣。
而且，哦吼，羅姑姑說的是對的，趕緊回去算算還有多少糖糕，夠不夠去赤峰山這一趟吃。
妖界：靈淵和正道聯盟的白月光來了，我要做點什麼準備？
燈燭燃在屏風的外面，故而繞過屏風之後，就覺得視線有些昏暗。
浴桶之中藥物的藥力已經全部都被吸收，變成了透明的顏色。
常辭檸一隻手臂壓在浴桶的邊緣，頭就靠在手臂邊上，霜色的髮絲一半垂落在浴桶外面，一半落在水中，發尾飄在水面，微微捲曲出溫柔繾綣的弧度。
「常辭檸。」喬染來不及欣賞面前的場景，語氣之中滿都是焦急，伸手攬住了常辭檸的腰身，把人從浴桶之中抱了出來。
纖長的睫羽顫動兩下，清淺的眸子睜開了，常辭檸明顯還有些睡夢裡的茫然：「阿染……」
剛才她不是把喬染打入了黑暗之森嗎？萬象宗的滅門慘案，風雲門的滅門慘案，還有傀儡心……亂七八糟的事情纏在一起，總沒有一個頭緒。
常辭檸不是沒想過去把這些事情查清楚，只是把喬染打入黑暗之森之後，正道聯盟的反撲計劃就開始了，最後就九大盟主把孟無涯引導了萬仞峰，聯手鎮壓。
那一戰之後，她修為盡毀，流光劍碎，再也沒有能力繼續查下去，只能在淨水崖隱居看風景。
但不過茫然了片刻，常辭檸就搞清楚了目前的情況，她下意識縮了縮身體，然後道：「我的衣服在屏風上掛著，能……能拿一下嗎？」
見常辭檸就這麼醒了過來，喬染也明顯是頓了一下，輕輕鬆了口氣。
然後想起羅輕塵的話，忍不住沉沉呼了口氣，壓住了胸膛里的怒氣。這個羅輕塵，是越來越膽子大了，最開始鎮住她之後，後來就沒有為難過她，現在簡直是要上天了。
見喬染似乎在發呆，常辭檸用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道：「你放我下來，我拿一下衣服。」
「你身上還濕著，地上涼。」喬染並沒有放常辭檸下來的意思，而是抱著她朝著屏風靠近了幾步，沉聲道，「拿。」
常辭檸伸手把衣服拽了下來，蓋在自己身上，雖然還是覺得冷風嗖嗖的，但至少有了一點點安全感。
常辭檸又洗了個澡，洗掉了身上的藥材味道，穿著輕薄的裡衣，一邊走進來，一邊拿著布巾緩緩擦著頭髮，不知怎麼，總覺得藥材的味道醃進了頭髮里，怎麼都擦不乾淨。
喬染坐在床邊等常辭檸，手裡隨意翻著話本子。
燈燭之光影影綽綽，籠罩在喬染的側顏上，她五官偏冷，似是因為修魔和身居高位的原因，沉默不語的時候，總覺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肅殺和壓迫之感，讓人覺得不好靠近。
可常辭檸卻沒有這樣的感覺，在她眼裡看到的，總是一隻在鬧脾氣的別彆扭扭的小狼犬，等著她上去順著毛捋一捋。
「真的生氣了？昨夜一晚上都沒回來，今天一天不見影子，」常辭檸坐在她身邊，一邊擦頭髮，一邊把腦袋湊過去道，「陸長生和沈別離只留在這裡三個月，我答應你，教完她們兩個，以後我就不去正道聯盟隨便撿孩子了。」
說著，她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垂下的手把布巾隨意放在膝蓋上，下頜抵在了喬染的肩頭，輕聲道：「要是還生氣，要不要我哄哄你？」
「生氣？」喬染眨了眨眼睛，把手裡的話本子放了下去。
她沒有生氣，昨天鬧過脾氣划過房梁之後就不氣了。
她知道常辭檸對待後輩習慣了柔如春風的性子，也知道常辭檸看到那兩個礙眼鬼心情很好。
雖然是撿回來兩個廢物，但也不過是她晚上加加班給她們集訓集訓，免得白日裡常辭檸太辛苦就好。
清晨收到消息，現在正在攻打的魔窟裡面出現了一隻纏繞類的植物形態的魔氣之靈，困住了很多她的下屬，所以她趕著去把那隻魔氣之靈宰了。
宰了之後匆匆趕回來了，沒生氣啊……
喬大魔頭沒繼續說話，反而那雙墨藍色的眸子變得幽深，常辭檸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就是還在生悶氣呢。
常辭檸伸手，輕輕勾了勾喬染的袖口，然後指尖順著袖子落在了她的小臂上，清淺的眸子和喬染四目相對：「給我個哄你的機會？」
喬染抿了抿唇，指尖捏緊了又鬆開，如此循環往復三次之後，沉聲道：「嗯，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在生悶氣。你想怎麼哄我？」
既然常辭檸理解錯了，那就將錯就錯吧。美色上頭，也不是第一次了。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常辭檸疼得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輕聲道：「喬大魔頭，你能不能溫柔一些……」
發尾還帶著濕意，常辭檸躺在床上，讓霜發順著床邊垂下去。
喬染就蹲在床邊，認認真真拿著布巾給常辭檸擦頭髮，聽到她的話，手上的力度瞬間輕了一些，道：「以前沒做過這樣的事情，沒經驗，我溫柔一些，一定不會扯到頭髮了。」
喬染擦著擦著，手裡的動作緩緩停住了，記得好像是說常辭檸哄她來著，怎麼就變成她在幹活了？
好像是常辭檸嘟囔了一句，說頭髮上的藥材味道怎麼都擦不干，然後她就乖乖地蹲下來給常辭檸擦頭髮了。
惡名滿天下的大魔頭，就這麼被糊弄了？
果然是美色上頭，不是第一次了。
秋風吹來之後，一場秋雨一場涼，常辭檸無意識之間就朝著熱量的源頭去靠近，穿過兩層被子，鑽到了喬染的懷裡。
涼絲絲的手放在身上，哪怕是隔著裡衣，喬染都下意識打了個寒戰，然後，雙手握住常辭檸的手，放在懷裡慢慢暖著。
常辭檸在浴桶里睡了一覺，睡意不濃，這會兒睡得也不沉，手被攥住暖了一會兒，就緩緩醒了過來。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柔軟觸覺，常辭檸輕輕打了個哈欠，輕聲道：「喬大魔頭，你這是非禮。」
喬染無辜背黑鍋，垂眸輕聲道：「我非禮？要不你睜開眼睛看看，是誰鑽了別人的被窩？」
常辭檸眨了眨眼睛，趁著床幔之內模糊不清的光線打量了一番，然後輕咳了兩聲：「有些冷，我來取暖，不算是非禮。」
喬染道：「那說好的哄我呢？擦完頭髮就說要睡覺，我感覺我好像被忽悠了。」
常辭檸終於又想起來這件事，換了個姿勢，趴在床上，單手撐著下頜看著喬染：「喬大魔頭也騙人，你根本沒有生氣。」
「生氣了。」喬染堅持道。
她睫羽下垂，墨藍色的眸子裡分明帶著躲閃，很明顯是說謊話的時候，不敢和常辭檸直接對視。
常辭檸纖長的睫羽輕輕眨了眨，湊近了些，柔軟的唇在喬染的下頜上輕輕蹭了蹭，然後落在她的耳垂上，柔聲道：「那你想要怎麼樣？」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喬染，衣領有些許凌亂鬆散，髮絲順著肩膀落下，發尾落在喬染的頸窩裡，柔軟的發掠過是微癢的觸覺。
那雙清淺的眸子乾淨得像是一汪泉水，裡面就只有喬染一個人的樣貌，伴隨著眼眸輕動，眸光流轉，緩緩搖曳生姿。
喬染的手放在身側，手臂僵硬筆直，指尖動了動，最後還是緊緊壓在了背後的床褥上。
她擡起頭，如蜻蜓觸水一般，在常辭檸的唇角輕輕吻了吻，輕輕舒了一口氣，悶悶道：「就這樣，好了，哄好了。」
喬染睫羽垂下，那雙日常里透著沉沉殺氣的墨藍色眸子，此刻卻左右環視，似是不敢和常辭檸對視，又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常辭檸現在抵得很近，她卻完全不敢主動摟住她的腰，或者是再多要一些……她怕自己忍不住，但是常辭檸現在的身體情況又不允許做那些事情。
喬大魔頭的手足無措，完全落在了常辭檸的眼裡。別彆扭扭的大魔頭，倒是很可愛，常辭檸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常辭檸掀起來旁邊的自己的被子，一邊準備鑽回去，一邊說道：「哄好了就休息吧，時候也不早了。」
只是還沒鑽出喬染的被子，腰間忽然被緊緊摟住，喬染靠了過來，伸手把她掀開的被子掖緊，道：「不是來取暖不算非禮嗎？怕冷就別亂跑了，我不亂動。」
喬染懷裡是暖的，而那邊是毫無暖氣的冷，在窗外瑟瑟的秋風聲之中，常辭檸幾乎是沒有猶豫就做出了選擇。
翌日，常辭檸正在用早飯，就看到了在門口探頭探腦的羅輕塵。
她捲起輕紗寬袖，撩起曳地長裙的裙擺，踮著腳尖小心翼翼走進來，儘量不發出聲音，壓低了聲音道：「常前輩，那個……主上不在吧？」
羅輕塵向來性子不羈狂放，因為是醫者的身份，喬染除了第一次嚇到了她，後面也都對她以禮相待，常辭檸沒見過她什麼時候這么小心翼翼過。
常辭檸好奇地打量了羅輕塵一番，道：「出什麼事情了？」
「沒有沒有。」羅輕塵矢口否認，「昨日第一次藥浴，今天我是來照例診脈的。」
說著，她就伸手扣在了常辭檸的脈門上，只是過程一直有些心神不安的樣子，左右環視。
不用腦袋想，羅輕塵都知道，喬染現在絕對知道她昨晚騙了她，羅輕塵想著至少躲喬染兩天，免得這大魔頭的氣撒到自己身上來。
「和我預計的情況差不多，穩住了體內的傷勢，經脈撕裂的地方也有玄珠靈氣保護，七次之後玄珠就能形成一層保護膜。」羅輕塵收起手，道，「我回去調整一下藥方，讓小狐貍去煮藥。」
「還要多謝羅大夫用心了。」
羅輕塵連忙客氣道：「不用不用，要是把你治好了，就是我打入修真界的金字招牌，我謝謝你才對。」
常辭檸喝了一口粥，發現羅輕塵還沒有走，而且看著她欲言又止。
常辭檸放下了手裡的勺子，道：「羅大夫還有什麼事情？沒事說吧，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強，就算是治療出了意外，我也能接受。」
不怪常辭檸多想，剛才客氣的那句話怎麼都帶著些隨意敷衍。
羅輕塵平日裡可不是這種會漫不經心說客氣話的人，她只會把藥碗往面前一送，冷聲道：「病人要配合，趁熱喝了。」
羅輕塵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東西從懷裡拿出來，塞在了常辭檸手裡：「那個，你可以和主上一起學習一下，尤其是讓主上好好學學。」
「這是什麼？」常辭檸把那本小冊子下意識拿起來翻了翻，然後手指頓時凝固住。
她看了很多話本子，也有很多尺度不小，但是這本尺度未免太大了些，還有能夠鋪面一整頁的彩色配圖。
羅輕塵眨了眨眼睛，又把聲音壓低了幾度，湊過來道：「昨晚我聽到些什麼疼的聲音，然後剛才給你號脈，也沒有號出來什麼，我猜你們是沒什麼經驗，所以沒到最後，給你們學習一下。」
常辭檸：「……」昨晚喊疼，什麼東西，那不是在擦頭髮嗎？
羅輕塵一臉我懂的表情，輕聲道：「放心，我不會亂說的。記得學習，我先走了。」
羅輕塵繼續撩起裙擺，準備踮著腳尖離開，一轉眼，入目就是一片墨色的衣料，金色暗紋勾邊，腰身窈窕，卻自帶一股淡淡的壓迫感，懷裡抱著一件淺藍色的綿綢披風。
緩緩擡眸，羅輕塵擠出了個笑臉：「主上，早上好啊。」
喬染上前兩步，把手裡拿著的披風放在常辭檸的腿上，往上拉了拉，蓋好了道，「還冷嗎？要不要生個火爐？」
常辭檸搖道：「不用了，本來就不冷，非要麻煩。」
喬染碰了碰她的手背，皺眉道：「手都是冷的。」
被忽視了的羅輕塵眨了眨眼睛，踮著腳尖繼續往外走，卻忽然被身後的人叫住：「羅大夫這是做什麼？」
羅輕塵轉過身來，笑著道：「來給常前輩診脈，一切都很好，主上要沒有別的命令，我去開藥了，就不在這裡打擾你們了。」
可喬染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常辭檸手邊上的小冊子上，沉聲道：「等等。」
剛才她去拿披風的時候，可沒有見到常辭檸手邊有什么小冊子。
她伸出手準備拿那本冊子，卻被常辭檸搶先按住了，她的手落在了常辭檸的手背上。
常辭檸道：「只是本話本子，沒什麼好看的。」
喬染墨藍色的眼睛靜靜看著常辭檸，良久，收回手道：「好，我不看。」
說完，她看向羅輕塵，語氣緩緩里透著認真：「你剛才說的……意思是現在她的身體可以了嗎？」
喬染只覺得自己像是個傻子，是的她真傻，昨晚都送上門來了，結果因為顧忌到常辭檸的身體，最後什麼都沒做，連親都沒敢多親。
結果，今天作為醫者的羅輕塵主動來送雙修秘籍？
常辭檸壓著小冊子的手一頓，這人，剛才什麼都聽到了，還跟她搶什么小冊子，現在搞得她有些難堪，若是有個地縫，很想去鑽一鑽。
羅輕塵眨巴眨巴眼睛，思忖了一下自己的用詞，然後很嚴謹地說道：「準確來說，暫時不可以，但是我這不是防患於未然嗎？免得你們忍不住。」
常辭檸：「……」
喬染：「……」
在羅輕塵眼裡，她們兩個現在就這麼禽獸嗎？
羅輕塵輕輕笑了笑，用手做喇叭，傾身壓低了聲音，話語裡帶著深意道：「等到三次藥浴之後就可以，溫和一點的雙修功法，一點問題都沒有，而且還有助於傷勢恢復。」
冬來的很快，淨水崖下了一場暴雪，連續三日紛紛揚揚雪花不停，更兼之刮起來摧毀一切的狂風。
風雪過大，茵茵也已經好幾日沒有出門了，下山採買的任務都交給了靈淵的魔。
儘管屋子裡點了爐子，常辭檸怕冷的體質還是覺得有些冷，她把話本子放在面前的几案上，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手裡揣著喬染給她的那個火屬性靈石做成的小手爐。
看完一頁，就以最快的速度翻一頁，然後迅速把手縮回去。
只要速度夠快，就不會凍到手。
可是這樣總有個弊端，就是壓下去的那一頁壓得不夠穩，然後就會自己翻回來。
就在不知道第多少次上一頁書頁再次返回來的時候，對面伸出來一隻纖長有力的手，把書頁緊緊壓住，喬染道：「看完了叫我。」
常辭檸愣了一下，點頭道：「哦。」
既然有人翻書，就不用每次把手伸出去了，常辭檸心滿意足地把手揣了起來，看完一頁，擡頭道：「翻。」
也是少有，這麼理所應當，喬染有些無奈，認命地給她翻書。
常辭檸看完一頁，喬染就往後翻一頁，外面狂風暴雪，屋子裡除了火爐噼啪和書頁微微翻動的聲音，再也沒有別的生意。
外面傳來笑聲和腳步聲：「常姐姐，常姐姐，你看我們堆的小雪人。」
茵茵手裡捧著幾個小雪人走進來，擺在離常辭檸遠一點的桌子上，搓著通紅的手道：「外面天冷風寒，常姐姐就不要出去了，我們拿進來給你看。」
桌子上一連串擺了好幾個小雪人。
長著狐貍耳朵和狐貍尾巴的那個是茵茵，抱著糖糕啃的那個是瓏玉，雙手抱劍而立的那個是歲寒，還有那兩個面對面拿著劍比試的是陸長生和沈別離，抱著藥爐子的羅輕塵……
還有一個懷裡像是抱著一團雜草的，常辭檸猜測那個可能是扈修。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精緻，也比別的都大了一些的常辭檸，她手裡握著一把用宣紙做的油紙傘，如瀑的長髮飄搖而下，清清淺淺笑著。
常辭檸抱著手裡的手爐，看那幾個小雪人看得心痒痒，想去摸一摸，但是回眸就對上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又把手縮了回來。
看了一圈，常辭檸問茵茵：「阿染呢？」
茵茵一下子挺直了身板，嘶的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道：「常姐姐，你等一下。」
說著，嗖的一下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才回來，手裡捧著一團雪揉來揉去。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喬染的臉色，然後把這團雪放在了常辭檸的那個小雪人旁邊，道：「常姐姐，這個。」
那一坨分明是趕工出來的雪人，粗製濫造，只是兩個雪球拼湊而成，一個做腦袋，一個做身子，常辭檸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這絕對是有意見，否則不可能做出來這麼粗製濫造的東西。
「瓏玉不在，你們就這麼虐待阿染嗎？」常辭檸笑著說道，說著從床頭的小盒子裡摸出來兩個小小的黑曜石扣子道，「這個給她做眼睛吧，看起來太寒酸了。」
有了兩個黑曜石扣子做眼睛，雪人看上去更顯得憨憨傻傻了，若是讓別人來猜，肯定猜不出這麼傻乎乎的雪人的原型居然是喬染。
外面又響起輕輕地叩門聲，然後瓏玉一臉急色地走了進來，就連身上落了一層積雪，都趕不及拍一拍。
她一早就離開了小院，回了趟靈淵的駐地，先是看了一眼常辭檸，然後才緩聲對喬染說道：「主上，剛剛傳來消息，妖界的玄武妖王歿了。」
常辭檸臉上的笑容緩緩凝固，目光也從那幾個小雪人身上收了回來。
玄武妖王玄夜？怎麼會？他可是在玄武妖王的位置上待了上萬年，若不是他不喜歡交際走動，現在妖界的掌權者未必是青龍妖王青冥。
常辭檸之前在做溯華劍派執劍長老的時候，和玄夜有過幾面之緣。
只記得那是個一身玄衣，身形寬厚的男子，氣勢迫人，不善言辭，見了面也只是稍稍點頭示意。
瓏玉面色沉肅，繼續道：「的確是如此，靈淵也有魔看到了玄武歸天的天地虛影。玄夜沒有離開過妖界，半年之前和主上賭戰輸了之後，就一直閉關養傷，沒見過任何人。現在青龍妖王青冥認定，是當初主上給玄武妖王造成的傷勢難以癒合，舊傷反撲，所以害死了玄武妖王。」
常辭檸看向外面的風雪。難怪暴雪連天，四大妖王都是天生地養，羽化之時天地同悲，天地異象。
和修士不同，一宗之主歿了，再選一個就是。妖界自古以來就是四大妖王為尊，少了一個就是少了一個，等到出現下一隻玄武，還要看天地緣分和時機。
也就是短時間之內，妖界就真的只有三大妖王了。
風雨欲來風滿樓，用常辭檸換來的休戰期，到底只是表面的平靜，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潮翻湧，只是今日才被人看到表面起了波瀾。
常辭檸握緊了手裡的小手爐，道：「青冥既然認定了是阿染做的，必不可能善罷甘休。」
「是的。」瓏玉點頭道，「昨日趁著大雪，妖界已經起兵壓到赤峰山，因為是休戰期，赤峰山前線靈淵無將，所以吃了很大的虧。」
四大妖王同生共死，相互幫扶，關係親厚，尤其是青冥和玄夜，做了上千年的好兄弟。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正道聯盟各個宗門宗主之間的關係能夠比的。
「他的傷不重。」喬染的語氣淡淡的，眉宇輕輕皺起來。
當日她的確和玄夜賭戰，為的是玄夜手裡的那顆玄珠，她是用魔窟里的天魔石作為賭約，誘惑玄夜出手的。
兩人那一戰打的天昏地暗，幾乎整個妖界都看到了那一戰。
雖然激烈，但是他們兩個沒有仇恨，也並沒有以死相拼，強者對決難免負傷，卻都沒有衝著要害去。
別說是皮糙肉厚向來防禦著稱的玄武，就算是撲通的修士，中了喬染的那兩刀，也不會傷重不治就這麼死了。
常辭檸思忖了片刻，緩緩道：「妖界調動這麼多兵力，朱顏肯定也在赤峰山，我去找朱顏。」
「不准去。」喬染的語氣很平淡，卻緊緊攥住了常辭檸的手，又認認真真說了一遍，「不准去。」
風大雪大，常辭檸剛剛藥浴三次，眼看著臉上多了些血色，若是這時候奔波去赤峰山，前面辛辛苦苦的治療就前功盡棄了。
常辭檸看著她道：「靈淵有一部分魔在魔窟里，現在出不來，若是真的打起來，前線沒有優勢，會出事情的。」
常辭檸和青冥沒什麼交情，但是和朱顏一直都是好友，或許能夠通過朱顏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休戰期的天下太平太難得了，再起爭端，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喬染很容易美色上頭，但是這次卻繃住了，繼續冷聲道：「說不準去就不准去，我會去赤峰山壓陣，放心，不會出大事的。」
常辭檸才不信，不會出事個鬼，就她那別彆扭扭的性子，青龍妖王青冥又是個一點就炸的暴脾氣，見面估計就要撕起來。
青冥和常辭檸無論哪個受傷，妖界、正道聯盟和靈淵現在這種微妙的平衡就會被打破，都不利於常辭檸希望歲寒成長起來然後接管溯華劍派的計劃。
常辭檸側著頭看她，鬆開手裡的手爐，反手握住了喬染的手掌，指尖輕輕劃了劃她的手心，輕聲道：「喬大魔頭，我現在沒什麼問題，況且是去見朱顏而已，我也想白越了。」
喬染賭氣，想要把手抽出來，沒想到常辭檸攥得更緊了，她在用力，就聽到常辭檸倒吸了一口冷氣的聲音，似乎是被她扯疼了。
喬染不敢動了，堂堂靈淵之主，能殺破空間屏障殺回來的大魔頭，就這麼被困住了，一動不敢動。
常辭檸故技重施，湊近了，站起身來，湊近了，溫熱的吐息掠過喬染的耳垂：「說過的，以後都聽我的。」
沒想到，喬染居然尋了個機會，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出來，淺淺後退半步，拉開了和常辭檸的距離，沉聲道：「這次不行。」
夜裡，瓏玉最後一遍巡完院子，見羅輕塵屋子裡的燈還亮著，敲了敲窗子，然後推開窗子探頭進去：「羅姑姑，這麼晚了，怎麼還沒休息？」
桌上的藥材和瓶瓶罐罐堆起來一座小山，羅輕塵對著手裡的單子，一個個數清楚，恨不得長出八隻手來。
頭也不擡地回了瓏玉一句：「忙著收拾行李，準備出發。」
瓏玉愣了一下：「出發？羅姑姑，你要走嗎？你還沒有醫治好常姐姐，怎麼就要走啊？你要去哪兒？不行，你不能走。」
一聽羅輕塵說要走，瓏玉忍不住就急了。雖然一開始羅輕塵來給常辭檸看病，是被喬染逼迫的，但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怎麼說走就走。
羅輕塵把寬袖翻折到了手肘，一手握著藥瓶子，一手拿著單子，擡頭輕嗤了一聲道：「去赤峰山啊，我就是天底下最慘的大夫，要跟著舟車勞頓了。」
瓏玉眨了眨眼睛：「啊？」
羅輕塵垂眸，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嘆氣道：「你對你家主上可真有自信，她能擋得住常辭檸的誘惑？那簡直是靈淵全都是大善人，豬都能飛到天上了。」
說到這裡，羅輕塵拿著藥瓶子的手頓了一下，豬能不能飛她不知道，但是靈淵的魔現在也算不上是惡人吧？
這些在黑暗之森長大的無知的小魔頭，現在都是常辭檸的狗腿子了，一個個微笑待人、幹活勤勞、誠實守信……離大善人也不遠了。
瓏玉搓著手從廊下走過，想著羅輕塵說得也有道理，免得明日匆匆忙忙，等會兒回去也要看看有什麼東西要帶上，提前收拾一下。
只是上次買的糖糕都差不多吃完了，原本打算過兩日去補貨的，萬一沒機會補貨，去赤峰山就沒得吃了。
瓏玉忍不住有些頭疼。
走著走著，瓏玉停住了腳步，就在不遠處常辭檸的屋子的窗外，分明站著一道身影。
暴雪還在往下落，院子裡廊下的窗沿上擺著一排小雪人，別的小雪人都被擠到了一邊，只有常辭檸那個精緻的小雪人和那個看上去傻憨憨的小雪人緊緊挨著。
有細細密密的雪花順著風飄落進來，落在喬染肩頭上，她身上披了件墨色的大氅，已經積了一層雪花，應該是站了很久。
喬染的指尖輕輕戳了戳常辭檸那個小雪人，輕聲嘟囔了一句：「怎麼就這麼不聽話……」
窗戶嘎吱一聲打開了，順著窗口掠進來的冷風帶走了屋子裡的熱氣，常辭檸被寒風吹了滿臉，霜色的髮絲撲在臉上，臉上有些生疼，她連忙緊緊拽住了披風的帶子。
目光看到那被擠到一邊的別的雪人，常辭檸忍不住揶揄道：「喬大魔頭不是說自己不小心眼嗎？怎麼連別人的小雪人都要推開。」
「不是我推的。」喬染面無表情地把戳常辭檸雪人的手指收回來，淡淡道，「我只是路過。」
哪是路過，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在窗口站了一個時辰了，常辭檸無奈道：「進來吧，冷。」
喬染悶悶地回答道：「不冷。」
「我冷。」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舉起手，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熱氣。
因為傷勢未愈，她身上存不住熱氣，好容易在屋子裡被火爐烤得暖了一些，實在捨不得小狗在外面淋雪，開了窗子，一瞬間所有的熱氣都被席捲而走了。
就說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寒氣就浸透披風和裡層的衣服，似乎浸透到了骨子裡。
霜發有些凌亂，鼻尖似乎是被寒氣凍的，有些微微發紅，唇上的血色都少了些，喬染看得心裡一緊。
沒來得及等常辭檸說下一句話，她順著窗子就翻了進去，反手把窗子關得嚴嚴實實。
遠處目睹一切的瓏玉眨了眨眼睛，不知為何，總覺得主上翻窗子的動作無比嫻熟，就像是不是第一次做一樣。
而且，哦吼，羅姑姑說的是對的，趕緊回去算算還有多少糖糕，夠不夠去赤峰山這一趟吃。
妖界：靈淵和正道聯盟的白月光來了，我要做點什麼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