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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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二更)

  籬笆圍出來一個小院子,一棟木質小樓拔地而起,背後映襯著春季鬱鬱蔥蔥的綠樹,院子裡還引了活水過來,做了一個小小的池塘。

  房子蓋得很好。

  就是裡面的配色有點不好看。

  常辭檸看到裡面湛藍色的窗簾,朱紅色的桌布,再搭上花花綠綠的花瓶和花樹,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往裡面進。

  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做眼睛被吵到了。

  瓏玉高高興興地迎上來:「常姐姐,你看是不是很好看,都按照主上說的,要布置成最好的樣子……」

  靈淵的美育水平有待提升。

  茵茵只幫忙搬了木料,沒有參與到室內裝修之中,看到這一幕都嚇得瞪大了眼睛。

  她家常姐姐平日纖塵不染,清冷如玉,飄飄欲仙,如同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石,放在這花花綠綠充滿了世俗喧嚷的顏色裡面,簡直是美玉丟在了泥土裡,被玷污了。

  更讓茵茵意外的是,常辭檸居然環視四周,緩緩點了點頭,摸了摸瓏玉的腦袋讚嘆道:「好看,花了不少心思。」

  茵茵眨巴眨巴眼睛,正準備說什麼,就對上了常辭檸的眸子,硬生生把嘴邊的話憋了回去,低頭沉默不語。

  墨藍色的眸子裡的目光沉沉,落在常辭檸的笑臉上,那分明是出自內心的笑容,沒有分毫勉強。

  黑暗之森物資缺乏,所以衣服布料都是黑白兩色,器具都是陶土做的,到處一片昏暗。在靈淵的人看來,花花綠綠就是沒見過的好看,全部堆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茵茵還是個小孩子心性,自然不會留心到這一點。但是常辭檸注意到了,她對身邊的人似乎一直都很細心溫暖。

  喬染道:「把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收了吧,一切簡潔就好。」

  瓏玉有些不理解:「主上,之前不是你說……」

  說到一半,瓏玉就停住了,然後迅速改口:「是,我馬上讓他們去辦。」

  常辭檸進來之後,常辭檸派來蓋房子的那些靈淵的手下,就趴在窗口邊上和門框的地方偷看。

  「這麼美的大美人,難怪主上天天不回家,要賴在淨水崖了。」

  「這就是溯華劍派的常前輩啊……」

  「怎麼?你認識?」

  「不認識,我都沒出過黑暗之森,怎麼會認識。」

  「我看過寫她的故事的小冊子,她可是正道聯盟的定海神針,我們主上原來不是休戰,是在玩兒美人計啊。」

  喬染:「……」好一個原來是她在用美人計,正道聯盟有正道聯盟的八卦,靈淵內也有靈淵的八卦,完全是不同的版本。

  那一張張臉上分明都還透著稚氣,和瓏玉差不多,都還是二十歲上下的孩子,似乎是喬染有意,並沒有調派殺意很濃的魔頭們過來,來的都是些毛頭孩子。

  都是和瓏玉一樣,祖祖輩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關進黑暗之森,在黑暗之森里出生長大的孩子。

  常辭檸朝著他們揮了揮手:「都過來吧,辛苦了,請你們吃糖果。」

  桌子上一碟子糖果,一碟子蜜餞,看起來都格外誘人,小魔頭們互相看了看,又偷偷看了看喬染的神色,推推搡搡,卻沒有一個人主動走進來。

  「咳咳……」刻意的咳嗽聲從他們的背後穿過來,一瞬之間所有的推推搡搡和熙熙攘攘都變成了一片寂然。

  所有的小魔頭都迅速站得筆直,在中間留出來一個寬闊的通道,以供來人經過,紛紛垂首道:「羅姑姑好。」

  從他們讓開的通道之中,緩緩走來一女子,瀑布一樣的黑髮垂落而下,發上點綴著珍珠碧玉簪子,蛾眉螓首,清風拂過輕紗衣袖,身後逶迤蔓延的裙擺如花瓣綻開。

  如芙蓉月色的美貌,只是耳邊一道猙獰可怖的傷疤,順著耳根朝著下頜蔓延而下。

  她也是靈淵的人,不過顯然和這些來幹活的小角色不一樣,她自人群之中走過,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糖果就把你們收買了,還記得你們是來做什麼的嗎?」

  人群之中傳來小聲的嘰嘰咕咕的聲音:「來修房子的……」

  羅輕塵的眸子微微聚起寒意,然後跨過門檻走進來,施施然行了個禮道:「主上,輕塵代表靈淵來問問主上,什麼時候處決常辭檸?」


  屋子裡的氣氛頓時一沉,羅輕塵臉上的表情忽而凝固住,臉色微微蒼白,一隻手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繚繞的魔氣擦過她的皮膚,燙得生疼,羅輕塵如引頸待戮的羔羊,生死都在喬染一念之間。

  喬染的手微微用力,指尖簡直要掐入羅輕塵的脖子裡面,她的聲音裡帶著冷意:「羅輕塵,你過界了。」

  羅輕塵垂在身側的指尖緊緊掐進了掌心裡,卻還是執拗地看著喬染道:「主上,我們是回來復仇的,我們都在等著,等你親手殺了常辭檸,帶著我們踏遍長寧大陸。」

  「誰教你說這話的?」喬染緩緩道,「羅輕塵,你別以為他們喊你一聲姑姑,我就不敢殺你。」

  羅輕塵的實力並不強,甚至說根本無法在黑暗之森之中靠著自身的實力活下去,尊稱一聲姑姑是因為她活得夠久,而且她有一身不錯的醫術。

  沒有人保證自己不會受傷,黑暗之森裡面的醫者資源太少了,殺一個就少一個,或許下一個因為沒有醫者死的人就是自己,人人都想讓羅輕塵欠他們一個人情,所以也願意護著羅輕塵。

  所以羅輕塵在黑暗之森過得並不差,綾羅綢緞雖然不是應有盡有,但是從衣服上就能看出和別人的不同。

  也因為她是許多人的救命恩人,所以在靈淵之中的地位很是特殊,喬染平時也對她以禮相待。

  瓏玉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愣,咬了咬牙,上前求情:「主上,羅姑姑一時失言,你饒了她吧。」

  見喬染並沒有鬆手,瓏玉硬著頭皮繼續說道:「醫仙夙瑤不肯離開碧霄樓,若是殺了羅姑姑,就沒有肯給常姐姐治病了。」

  屋內猙獰的魔氣緩緩淡下去,喬染的手指鬆開,羅輕塵整個人失去了中心,一下子落在了地面上,捂著喉嚨忍不住低頭輕輕咳著。

  再擡頭,看著喬染的眸子裡已經是一片畏懼。喬染以禮相待,從來不讓她做粗活,也沒有為難過她,她也沒見過喬染髮怒的樣子。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黑暗之森的那些老油條都怕喬染,與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對視的瞬間,羅輕塵有一瞬間的錯覺——今天她真的會死在喬染的手裡。

  喬染認認真真擦了擦自己剛才碰觸到羅輕塵的手指,緩緩道:「羅輕塵,我請你來是治病救人的,做好你自己的事,若是做不到,我不介意殺了你換一個。」

  羅輕塵喉頭的紅痕還沒有褪去,驚懼不散,最後還是垂眸道:「是……」

  喬染的首選是醫仙夙瑤,但是碧霄樓實在是可遇不可求,她在夙瑤開了藥之後,就想把人綁回來,誰知道眼前一花,整個浮空島就瞬間消失,而她落入了空海之中。

  之後,就再也找不到夙瑤。

  於是,喬染只能把希望放在羅輕塵的身上,這麼多年,她在黑暗之森的醫術有目共睹。

  但喬染並不能完全放心,因為靈淵之中已經出現了對常辭檸不滿的聲音。

  他們跟著常辭檸從黑暗之森之中衝出來,有的人是為了安寧的生活,有的人卻是為了復仇。而常辭檸,現在在他們嚴重看來,就是阻礙靈淵前進的絆腳石。

  羅輕塵久在靈淵,在靈淵之中的影響力也很強。

  外面的小魔們被嚇得不敢出聲,常辭檸把碟子遞給茵茵,輕聲道:「拿出去分給他們,你要是想和他們玩兒,就在外面玩一會兒。一直陪著我有什麼意思。」

  「常姐姐,我就喜歡陪著你……」茵茵雖然這麼說著,但是還是接過了盤子,眼睛忍不住朝外面看過去。

  小孩子到底還是好玩的心性,之前還不覺得,前段時間白越陪著她玩兒,白越走了之後,忽然一下子就安靜下來,瓏玉從來不擅離職守,茵茵一下子就覺得孤單了起來。

  「麻煩了。」見喬染走了,常辭檸才稍稍撩起袖口,把手放在診墊上。

  霜色的髮絲輕輕垂落,眸含清波,神色淡然,清瘦的手腕,上面清晰可見青紫色的血管,白皙得像是一塊白玉。

  羅輕塵微微一怔,沒來由有些微微緊張,她來的時候明明想著無論如何都要讓喬染迷途知返,可現在看到了常辭檸,忽然覺得,這……好像也不是歧路。

  羅輕塵釋放出來一縷細微的魔氣,順著常辭檸的經脈而過,眉間卻是越皺越深。

  良久之後,她看著常辭檸說道:「再這樣下去……」

  說著,羅輕塵淺淺瞥了一眼喬染,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我會死,對嗎?」常辭檸的語氣清淡,就像是說著事不關己的話,她緩緩收起手道,「醫仙肯來都都治不好我,我有心理準備。」


  夙瑤的藥最開始很有用,但是近來,常辭檸已經覺得藥效漸漸減弱,之前夜裡能睡個好覺,但是現在總覺得胸口沉沉,怎麼都無法睡過去。

  羅輕塵只是納悶,明明是涉及生死的事情,怎麼在這個人口中就是這麼雲淡風輕。

  她是醫者,比喬染更清楚常辭檸現在的身體狀況,心脈是勉強連起來的,五臟之內的傷勢連綿不絕,根骨和經脈全都碎成了一段段的,還糾纏在一起,就像是一團麻線。

  不只是晚上睡不著覺這麼簡單,怕是白日裡,也是一直有時刻不停的痛意,但是從常辭檸的神情上,居然一點都看不出來。

  儘管常辭檸知道,喬染的威脅是真的威脅,她說得出做得到,可有的事情不是人力所為,這世上沒有亡魂,也沒有輪迴轉世。

  羅輕塵道:「用藥的人醫術精明,有許多藥是我都想不到能這麼用的,若是能聽她談談藥理,我想我也會很有收穫。」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她始終沒有見過病人,不能最有針對性用藥,我可以在她的方子上加以改進,然後用銀針嘗試接起來經脈,如果能引氣入體,一切都還有轉機。」

  常辭檸的身體現在就是一個滿是裂縫的花瓶,無論裝進去什麼,最後都會漏出來。如果能夠重新引氣入體,靈氣會在體內短暫形成一層保護膜,然後就能趁著這個機會彌補裂縫。

  羅輕塵說著說著,就有些苦惱:「但是經脈太脆弱了,恐怕引氣入體的瞬間,就會被靈氣全部擠破……」

  喬染的眸子暗了暗,搭在常辭檸肩膀上的手指忍不住輕輕收緊:「還有別的辦法嗎?」

  「我在進黑暗之森之前,聽說妖王殿有一顆玄水珠,是第一任玄武妖王的內丹所化,玄武是水屬性,最有韌性也最溫和,若是有那顆珠子護住經脈,就不成問題了。」

  「我去拿。」喬染的語氣淡淡的,說的就像是逛自己後花園這麼簡單。

  喬染說完這句話,就覺得指尖微微一涼。

  常辭檸反手輕輕握住她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輕輕皺眉道:「捏疼了……」

  羅輕塵低下頭,靈淵之內的某些傳言真有可能是真的,你瞧瞧這搭手的動作,你瞧瞧這對視時候的旁若無人,喬染不殺常辭檸,可能是真的有姦情。

  喬染也沒意識到,她居然無意識把手放在了常辭檸的肩頭上,下意識想要收回來,卻覺得指尖被輕輕拽住了。

  常辭檸緩緩道:「妖界不比清風堂,從孟無涯出現的時候開始,正道聯盟一邊抵抗外敵,一邊內鬥,早已今時不比往日,而且正道聯盟和妖界對峙,一向占著人多勢眾,妖界的實力遠不是正道聯盟能比。青冥雖然是妖界之主,但是玄夜才是在妖王位置上坐得時間最久的人,實力深淺無人知曉……」

  她就差說出三個字——不准去。

  擺明了知道了,但是就是要去,完全攔不住。

  白越依賴常辭檸,朱顏也和常辭檸算是好朋友,但是她一向和青冥和玄夜都沒什麼交情,或許是自古龜類最長壽,玄夜已經在玄武妖王的位置上坐了上萬年了,比青冥都要久。

  他不喜歡出妖王殿,但有人說,他是最記仇的妖王。他是妖界的老妖怪,可不是白越那種傻白甜。

  妖王殿是妖界的腹地,喬染主動去,就是單方面撕破了休戰協議,妖王們完全有理由奮起圍攻。

  畢竟喬染可是現在妖界和正道聯盟最大的威脅,還「綁架囚禁」了常辭檸,人人得而誅之。

  但是喬染只是思索了片刻,說出了三個字:「知道了。」

  常辭檸蹙眉,真是長大了,一點都管不住了。

  春日的陽光和煦,院子裡的小池子裡流水潺潺,常辭檸手裡捧著一本書,坐在池子邊上的椅子上緩緩翻著。

  聽得耳邊的腳步聲,她沒有擡頭,手上又翻了一頁,道:「羅大夫不妨也坐會兒,陽光很好,水聲也好聽。」

  「你怎麼知道是我?」羅輕塵有些不服氣,卻還是在常辭檸身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我又不瞎。」常辭檸指了指書頁上,道,「影子。」

  整個淨水崖,只有她輕紗寬袖,裙擺曳地。也只有她走近來的時候,不遠處一直守著的瓏玉沒有動靜。

  羅輕塵找到了答案,神色微微有些尷尬,她本來以為自己是靜靜靠近,沒想到常辭檸從頭到尾全部都知道。

  常辭檸依舊沒有擡頭,看著話本上的故事,緩緩道:「你對我很有敵意。」


  「是。」羅輕塵並不否認,「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如何能夠讓主上那樣的人,都為了你毫不理智。」

  甚至孤身前往了妖界。

  常辭檸翻書的動作終於頓了一下:「我也不想讓她去,不還是你說出來的嗎?」

  羅輕塵:「……」她當時是被嚇破膽了好不好,喬染那個語氣,如果她真的說沒有辦法,她嚴重懷疑喬染真的能殺了她。

  她在黑暗之森救了不少人,讓不少人欠了她的人情,但是從來沒有救過喬染的命。說來也奇怪,黑暗之森殺機重重,喬染無論怎麼重傷,第二日就能生龍活虎,壓根不需要大夫。

  「我很好奇,溫如玉來過,朱顏和白越來過,這個小小的淨水崖因為你有這麼強的吸引力,整個修真界因為你吵鬧不休。」

  「那是因為有人沒良心。」常辭檸合上書,擡眸看著羅輕塵道,「但凡他們有點良心,都吵不起來。」

  羅輕塵來之前顯然做了不少功課,前段時間圍繞淨水崖和常辭檸發生了不少事情,她都知道。

  「瓏玉和那些小魔都是在黑暗之森長大的,你卻是當年被放逐的,羅大夫,管好自己。」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隨意懶懶地靠在椅靠上,拉好膝上蓋著的披風,閉眸小憩,「不送。」

  常辭檸很是溫柔,那些跟著喬染來的小魔早就陷在常辭檸的溫柔鄉里了,這段時間喬染不在,總是能在籬笆縫隙里看到試試探探的小腦袋。

  常辭檸本來就心疼他們,見他們試試探探的可愛模樣,更捨不得怪罪,每次都是給了零食,然後笑著送走。

  可面對羅輕塵,常辭檸少有笑臉。她能感受到羅輕塵身上化不開的敵意,她也從來都不會討好別人,沒力氣和這些人糾纏。

  羅輕塵愣了一下,陽光落在常辭檸霜色的髮絲上,似乎給她清清冷冷的外表勾上了一層暖意,閉著眸子,纖長的睫羽投射出一小片陰影,膚如凝脂,好看得讓人心頭一動。

  「擋到我的太陽了。」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依舊輕輕閉著眸子,「只有一句話告訴羅大夫,無論誰,都只能對自己的選擇負責,無法強迫別人的選擇。」

  在淨水崖九年,常辭檸想明白了這句話,可是太晚了。

  她一直以為,師尊讓她護住幫溫如玉,她拼了命護住他,把他推到宗主之位,之後又事事都幫他處理就是好。

  如果是現在,她可能會早早閉關,把溯華劍派的大權交給溫如玉,或許溫如玉長大以後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可是這也說不定,人的性格有時候就是難以改變,或許溫如玉會繼續不知滿足,溫如玉想要的就是權勢,別人永遠都改變不了。

  池子裡的游魚從水裡跳出來,濺起一圈圈的漣漪,羅輕塵又看了一眼常辭檸,然後站起身來:「我去準備藥和銀針,等到主上回來,就可以開始療傷了。」

  末了,補充一句說道:「你放心,有主上盯著,我不敢做什麼手腳,就算我心不甘情不願,我也什麼都做不了。」

  羅輕塵依舊對常辭檸有敵意,但是她不敢不準備,這是喬染的吩咐。

  「我從來沒有不放心。」常辭檸緩緩道,「我相信一個醫者,不會砸了自己的招牌。」

  「醫者……」羅輕塵忍不住輕聲自語了一句,「你說得對,我還是個醫者。」

  羅輕塵走了之後,身邊又響起輕輕的腳步聲,常辭檸睜開眸子轉過頭來,就看到一雙圓溜溜的眸子,茵茵看著她顯然怔了一下,然後道:「我還以為常姐姐睡著了呢。」

  常辭檸忍不住笑著道:「你又想了什麼歪點子?」

  「嗯……」茵茵沉吟了一下,從儲物器裡面拿出來了個小板凳,「我想坐在常姐姐身邊。」

  茵茵的腦袋輕輕蹭在常辭檸的身上,刻意注意了沒有用很重的力道,毛絨絨的發頂上鑽出來兩個小小的狐貍耳朵,輕輕抖了抖,這是一種愜意的表現。

  茵茵很珍惜現在的美好時光,趁著喬染不在,多在常辭檸身上蹭一蹭。

  喬染在的時候,幾乎一直都在常辭檸身邊,她又怕得不行,根本不能這麼放鬆愜意地和常辭檸相處。

  明明前九年,隨時隨地都可以蹭蹭的,現在淨水崖真的是太熱鬧了。

  茵茵一邊蹭著,一邊輕聲說道:「常姐姐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啊?我有點聽不明白。」

  「這麼說吧,山洞裡住了一群小狐貍……」


  茵茵嘟嘴,擡頭不滿道:「常姐姐,你打趣我。」

  「怎麼?不想聽了?」

  茵茵沉思片刻:「算了,我還是想聽。」

  「山洞裡住了一群小狐貍,有的小狐貍喜歡吃肉,有的小狐貍喜歡吃素。」

  茵茵又沒忍住插嘴:「常姐姐,哪裡有喜歡吃素的小狐貍啊?小狐貍都是喜歡吃肉的。」

  「這就是我要說的了。」常辭檸捏了捏她的耳朵道,「不准插話,乖乖聽著。」

  「哦。」茵茵點了點頭,一臉乖巧。

  「吃肉的小狐貍就說,為了吃肉,我們應該搬到山的另一邊去。你們所有的小狐貍都必須跟著我們走,否則就不配做小狐貍。」

  「憑什麼?」茵茵是不可能不插話的,皺緊了眉頭說道,「雖然我也不理解小狐貍為什麼要吃素,吃素的小狐貍生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走?」

  「對啊,有的小狐貍就是想要過有花花草草的平安生活罷了。」常辭檸緩緩道,「這裡就有隻小狐貍不想做強者,只想打滾兒賣萌,所以現在還是築基期。」

  「常姐姐又打趣我。」

  茵茵笑著,常辭檸也笑著,陽光和煦,籠罩住兩個人的身影。

  羅輕塵並沒有走遠,聽到背後的笑聲忍不住頓了頓,她看到小狐貍依靠在常辭檸的身上,常辭檸低著頭輕輕摸了摸小狐貍的腦袋,眉眼裡帶出溫柔和煦的光彩。

  她輕輕招了招手,在旁邊守著的瓏玉馬上跑了過來,一臉乖巧地看著她:「羅姑姑,有什麼事情嗎?」

  頓了片刻,羅輕塵道:「你想報仇嗎?」

  「報仇?」瓏玉愣了一下,道,「我父母也是在黑暗之森長大的,我不知道誰是我的仇人,我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對瓏玉這些小魔來說,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黑暗之森之中,已經太久太久了,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事情,對所謂的報仇也沒有任何想法。

  現在的生活很好,有花有草有陽光,還有常辭檸關心她,她的確沒想過報仇的問題。

  羅輕塵有些怔怔地出神,就聽到瓏玉道:「姑姑,怎麼了?」

  「沒什麼,去玩吧。」羅輕塵的語氣淡淡的,她和瓏玉不一樣,她更困惑更迷茫,從黑暗之森走出來之後更加無所適從。

  常辭檸久居高位,看得清楚明白,靈淵看似強大,但是卻積弊深重。

  這些人,一部分是曾經犯過錯,所以被流放的罪人,一部分是瓏玉這般從小在黑暗之森長大的孩子,懵懂無知。

  喬染帶著他們走出來的時候,讓他們團結在一起的力量是仇恨。

  可是現在,靈淵的人的想法已經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他們看了外面的天空,聞到了外面的花香,不想再回去到刀口舔血的日子。

  但也有一部分人,如同羅輕塵,他們想靈淵踏平整個修真界,想要揚眉吐氣,把當年放逐自己的人踩在腳下,重新回到自己呼風喚雨的時代。

  常辭檸從沒想過去做救世主,讓他們都成為善人。

  只是常辭檸有些心疼瓏玉這樣的小魔,出生在黑暗之森,他們沒有選擇,被裹挾著去復仇,他們還是沒有選擇。如今他們雙手沒有染上鮮血,何必一定要被逼著去走一趟血雨腥風。

  當然,常辭檸並不想著去干涉這些小魔的選擇,只是人生如此,人人都只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晚上的藥是羅輕塵親自端過來的,把藥放在常辭檸的手邊之後,說道:「今日的方子在之前的方子上有所調整,你夜裡大概是睡不好的,喝了能睡個好覺。」

  「謝謝。」常辭檸試了試藥碗的溫度,溫溫熱,並不燙手,有些意外地看了羅輕塵一眼。

  一飲而盡之後,沒有熟悉的蜜餞的味道,常辭檸微不可查地輕輕蹙了蹙眉,然後喝了口清茶壓住了苦味。

  羅輕塵拿起空空的藥碗,腳步卻凝固在了原地,良久都沒有離開,幾次開口,最後卻都沒有說出聲。

  倒是常辭檸先說道:「羅大夫還有什麼問題?」

  羅輕塵擡起眸子,看著常辭檸說道:「我想留在淨水崖。」

  「啊?」常辭檸愣了一下,「我也沒有說要你走啊。」

  「今日的話如果傳到主上的耳朵里,她肯定就不讓我留在這裡了。」羅輕塵道,「我想試試,找一個地方安穩地生活下來是什麼感覺。」


  羅輕塵忍不住想起白日裡看到的,茵茵靠在常辭檸身邊,兩個人說說笑笑講故事的樣子。

  常辭檸順手撥亮了桌上的燈燭,漫不經心地說道:「那好,我可以不告訴阿染,瓏玉也不會說。但是替你隱瞞,總要收點利息,院子裡的水缸就歸你了,每天兩次挑滿,應該沒什麼問題。」

  哪怕在黑暗之森的時候,羅輕塵都沒有自己挑過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最後還是點頭道:「好。」

  翌日清晨,茵茵打著哈欠剛到院子裡,就哇呀一聲叫了起來:「遭了遭了遭了,遭賊了,家裡桶丟了……」

  「唔……」話還沒說完,就被瓏玉捂住了嘴巴,「常姐姐還在休息呢,你亂叫什麼?」

  茵茵訕訕地看了一眼常辭檸的窗子,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等到壓在唇上的手鬆開之後,壓低了聲音說道:「不是說你們晚上都會在淨水崖巡邏嗎?我的桶呢?那麼大兩個桶,就在這兒放著,怎麼好好的不見了?」

  「讓一讓。」背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茵茵的話。

  茵茵回頭,就見到羅輕塵挑著水走進來,穿著輕紗寬袖牡丹花紋的曳地長裙,發上金玉珠翠搖曳,肩膀上扛著一根破破爛爛的扁擔。

  茵茵揉了揉眼睛。看……看錯了?這人在淨水崖住的這段時間,不一直誰都看不起的樣子嗎?

  山腳下就是靈淵的指揮部和大本營,羅輕塵住在山上,在這個院落裡面有一間房子。所以除了那些偶爾上來蹭零食的小魔,也有來找她療傷的大魔。

  只是按照喬染之前的規定,他們都不准進來小院,並且不能過多停留。

  院落外面正有個亭子,兩個大漢托腮坐著,在亭子裡面等著羅輕塵按照之前約定好的時間來換藥,可是良久,羅大夫都沒有出來。

  其中一個大漢忍不住踮起腳尖眺望,就看到遠處,羅輕塵正挑著兩桶水朝這邊走過來。

  「羅姑姑,我來我來。」

  「羅姑姑,這種粗活怎麼能麻煩你。」

  羅輕塵緩緩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道:「讓開,你們不准進院子。」

  然後徑直越過他們,朝著小院走了過去。

  那兩個大漢一時間呆在了原地,反應了一下,朝著羅輕塵的背影道:「羅姑姑,什麼時候給我們換藥啊?」

  「等我把水缸挑滿。」羅輕塵的聲音緩緩飄遠。

  羅輕塵踏入小院,然後就看到廊下的人,雖然天氣已經很暖,但常辭檸還是很怕冷,因此在外面裹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風。

  她垂眸慢慢翻著手裡的話本,這話本還是喬染走之前怕她無聊,跑去鎮子上給她買了一箱子,亂七八糟,倒是什麼書都有。

  霜發只用樣式簡單的長簪子挽起來,幾縷髮絲垂了下來,順著肩膀落下,發尾輕輕掃在書頁上,落在書頁上的手指纖長清瘦,透著一種不健康的淡淡蒼白。

  她就像是日光下用寒冰雕刻出來的美人,氣質清淡,眉眼清波,一碰就會碎了,卻如冰如玉清澈美好。

  「滿了?」常辭檸擡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邊碟子裡的糕點道,「給你留的。」

  碟子已經空了大半,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樣子。羅輕塵知道,常辭檸雖然喜歡吃甜的,但是胃口很小,吃兩三塊就吃不下了,這空下去的碟子,大半是茵茵和瓏玉的傑作。

  在這兩個小傢伙口中還能留下三分之一……是常辭檸專門給她留的。

  常辭檸手裡的書翻了一頁,語氣平淡:「都是家裡的孩子,不能偏心。」

  「那我可以坐在這兒嗎?」羅輕塵指了指她身邊的空椅子。

  常辭檸點頭道:「當然可以。」

  常辭檸長期喝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香味,作為醫者,羅輕塵對於這樣的味道並不陌生,但是常辭檸身上的藥香味不一樣,混著她身上清冽淡淡的香氣,好像格外讓人心神平靜。

  羅輕塵拿起碟子裡的糕點咬了一口,單手托腮看著院子裡的池子,身邊是輕輕的翻書的聲音。

  日光照在池子裡,反射出來金色的粼粼波光,遠處是青山蒼翠,雲捲雲舒。

  羅輕塵猶豫了一下,餘光撇過常辭檸,見她似乎沒留意這邊的情況,於是拉著自己坐的椅子,往常辭檸的身邊湊了一些。

  在外面亭子裡等著的大漢等著急了,就遠遠地往裡面看,籬笆不高,隱隱約約能看見,羅輕塵坐在廊下,都快蹭到常辭檸的身上了。


  兩個大漢面面廝覷,這可是整個靈淵都供著要喊一聲姑姑的人,要找她治病看傷要看她心情好不好,現在怎麼忽然轉性了?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整個靈淵的指揮部都知道羅輕塵叛變了,她來是規勸喬染殺了常辭檸的,現在是什麼情況,反倒成了常辭檸的裙下之臣?

  羅輕塵再次出去挑水的時候,就見到小院外面的亭子裡站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墨色的甲冑,身邊放著一把闊刀,刀柄上纏著殷紅色的系帶,抱胸而立,身形挺拔如一棵勁松。

  羅輕塵愣了一下,緩緩道:「我看扈統領不像是受傷了的樣子。」

  來人是扈修,就是羅輕塵頗為忌憚的那幾位靈淵的老妖怪之一,她看上去三四十歲年紀的樣子,但是早已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黑暗之森裡面爭鬥殘酷,但是並不代表所有人的日子過得都不好,那些在食物鏈頂端的強者,能夠把別人玩弄在股掌之中,過得比在外面還滋潤。

  扈修就是黑暗之森的一條地頭蛇,而且是一條冷血無情的巨蟒,所有被她盯上的獵物都絕沒有逃脫的可能,她會追殺千萬里,然後露出獠牙,連一句求饒都絕不會聽完。

  後來,喬染攻出黑暗之森的時候,扈修就是她麾下最一往無前的前鋒,如今在整個修真界,都知道扈修的名聲。

  「的確沒有。」扈修的聲音很冷,如她本人立在那裡的氣質一般,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冷霜凍得人直打顫。

  扈修的眸子越過羅輕塵,看向她背後的小院,話語無比簡潔:「我要進去。」

  「你要進去找我幹什麼……」羅輕塵沒好氣道,「閒的沒事別在亭子裡占位置,後面來的人見你在,都不敢進來了。」

  「主上不允許,我進不去。」扈修道,「這裡有親衛。」

  喬染的親衛是她在黑暗之森最信任的人,絕不可能背叛喬染,就算對方是扈修,喬染說不準進去就是不准進去。

  自從上次朱顏來過淨水崖之後,喬染就把親衛隊調了過來,如今淨水崖這個小院是整個修真界被圍得最滴水不漏的地方。

  「你都知道了有親衛了,還廢話什麼?」羅輕塵總覺得和這座冰山溝通很費勁,惜字如金就算了,還總是聽不懂人講話。

  「若是常辭檸讓我進去,我就能進去。」扈修拿起身邊的闊刀,盯著羅輕塵,「我知道的,主上很聽主母的話。」

  羅輕塵愣住,她身後站在小院門口的常辭檸也愣住。

  常辭檸透過籬笆,看到羅輕塵出來了這麼久,卻站在這裡一動不動,所以想要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結果就聽到了這麼離譜的一句話。

  主母?什麼東西?聽上去奇奇怪怪的。

  靈淵的人現在已經這麼稱呼她了嗎?不過可能要讓他們失望了,她現在還沒有完全把喬染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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