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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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 章

  常辭檸在傷重之後就沒有喝過酒,這次的醉意就來得格外兇猛,到了午夜,忽而就全身發燙起來。

  她能感覺到自己全身滾燙,像是被丟進了熱爐子裡,喉嚨幹得像是撒了一捧粗糲的沙子。

  猶豫了一下,常辭檸還是抿緊了唇,蹙緊了眉緩緩忍耐,已經深夜了,不必麻煩茵茵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始終都沒有亮起來,常辭檸只覺得眼皮像是有千斤之重,又沉沉地落了下去。

  眼前依稀是落日紅霞,而在緋色和橘色的霞雲之下,是刺得人忍不住皺眉的血腥味。

  在這六年,孟無涯及其麾下邪修殺了不少正道修士,也有過邪修滅人全門的事情。

  可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血腥的場景,風雲門幾乎全軍覆沒就算了,宗門之內的所有屍首都身首異處,鮮血染紅了整個宗門的地面,潺潺地順著小路流出來。

  溫如玉用手帕掩蓋住口鼻,從風雲門之內走出來,看了一眼常辭檸,然後才緩緩說道:「師姐,都是刀傷,殺人之後斬首,手段狠辣,沒有半分猶豫。」

  正道聯盟之內出現這麼惡性的事件,正道聯盟至少會派來自兩個宗門以上的盟主來調查,這次就來了三個人——溯華劍派宗主溫如玉,溯華劍派執劍長老常辭檸,乾坤法宗宗主江滿星。

  溫如玉是溯華劍派的宗主,也是常辭檸的同門師弟。

  當年常辭檸展現出來更加優秀的武學天賦,於是就認主了溯華劍派的宗主佩劍流光劍。

  可最終,當時的宗主還是覺得常辭檸溫和良善的性子不適合統領一個宗門,於是最後還是把宗主之位傳給了溫如玉。

  江滿星思忖了片刻,道:「溫盟主,常盟主,現在正是正道聯盟計劃團結反撲孟無涯的關鍵時刻,若是能用這件事激起正道的戰意,也不算是一件壞事。」

  「這可是上千性命,他們的眼睛都還沒閉上,還在這裡看著我們,江盟主覺得是好事?」常辭檸幾乎是毫不猶豫反問,「你這種想法和邪修有什麼區別?」

  江滿星還是繼續說道:「人已經死了,我們說他們是誰殺的就是誰殺的。他們的血能激起正道弟子的仇恨,讓正道更加團結,有何不可?」

  常辭檸不能茍同江滿星的價值觀,江滿星也不理解常辭檸的想法,在她看來,反正死的人是風雲門的人,和乾坤法宗又沒有什麼關係。

  眼看著兩個人就要吵起來,溫如玉連忙擋在了他們中間,笑著和稀泥:「師姐,江盟主,兩位說得都有道理,只是現在說這些都為時過早,這次風雲門的屍首殘留的痕跡和以往邪修的手段都不同。我看我們還是先查明真相,然後再開聯盟大會討論這件事情要怎麼處理?」

  兩不得罪,反正他溫如玉絕不會清晰表明自己的態度,不會偏向任何人,也不會隨便做惡人得罪人,他心中已經有數,但一句話都不會說。

  最後,聯盟大會查清楚了現場殘留的氣息,卻讓常辭檸瞪大了眼睛——怎麼可能?所有的刀傷上都有月痕刀的氣息,月痕刀正是喬染的本命靈器。

  聯盟大會,九位盟主齊致,殿內的氣氛有些緊張凝固。

  「既然已經查清楚了,溯華劍派還是把喬染交出來,給風雲門一個交代。」

  說話的人是入境道宗宗主玄風凌,他語氣散漫地說著話,也隨意地把玩著劍柄的劍穗,目光從常辭檸的臉上掠過,輕輕笑了笑。

  在常辭檸和喬染結為道侶之後,溯華劍派得到萬象宗和神鶴門的支持,原本和入境道宗平起平坐,瞬間就壓到了入境道宗的頭上,成為了天下第一宗門。

  入境道宗早就想要挑撥常辭檸和喬染的關係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這次咬住就絕對不放。

  乾坤法宗的宗主江滿星倒是打斷了季成的話,婉聲道:「如今馬上就是和孟無涯決戰的時候了,不如栽贓給邪修,免得正道之內軍心不穩。」

  還沒開始決戰,九大盟主之間已經出現了裂痕,這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是個很好的兆頭。

  常辭檸回春景殿的時候,已經是暮色時分,因為沒預想到這次聯盟大會需要這麼久,喬染按照尋常晚課的時間,已經早早在殿前等著了。

  她穿了身清雅的杏色,髮髻上點綴著兩三點細碎的流蘇髮飾,盤膝坐在殿門前,就這麼靜靜等著,旁邊的台階上放著那把漆黑的月痕刀。

  看到常辭檸,那雙鴉藍色的眸子像是落進去了漫天的星辰:「師尊,你回來了。」


  「怎麼不進去?」常辭檸皺著的眉倒是忍不住鬆了松,壓在心頭的重擔也緩了片刻。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小狗的眼睛,喬染看到她在乖巧地搖尾巴。

  「我在這裡,師尊一回來就能看到。」喬染乖乖地拽常辭檸的袖子,「今日怎麼去了那麼久?是孟無涯那邊又出事了嗎?」

  常辭檸輕輕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喬染的腦袋:「真乖。」

  餐桌上安靜無聲,常辭檸的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而對面的喬染的腮幫子被塞得鼓鼓的,嘴角全都是醬汁。

  修行可辟穀也可不辟穀,雖然常辭檸辟穀不怎麼吃飯,但是春景殿的廚子是整個溯華劍派最好的,所以喬染每天都在這裡蹭飯,幾乎也是慣例了。

  遞過帕子給喬染擦嘴,然後常辭檸推開身前的清茶,站起身來:「吃好了?今日的晚課就不上了,早些回去休息。」

  吃完飯之後,各回住處休息。

  互相聯姻這麼多年,清楚彼此的生活習慣,但就像是必走的章程,走完也就好了,禮到輒止。

  但是今日,喬染並沒有和往日一樣規規矩矩站起身,而是捏著手裡的手帕停頓了片刻,道:「我能搬到春景殿來住嗎?」

  「不能。」常辭檸的聲音幾乎毫不猶豫,「不早了,明日的早課不要遲到。」

  喬染似乎有些沮喪,輕聲嘀咕:「整個宗門都知道我是童養媳,師尊卻還拿我當外人……」

  喬染的眼眉線條鋒銳利落,五官好看,但是容貌偏冷,這種委屈可憐的表情,在這張臉上出現,總讓人有種出人意料的違和感。

  「小童養媳在這裡當怨婦呢?」常辭檸忍不住打趣了她一句,然後說道,「不用在意別人的說法和說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就好。」

  喬染又急又快地繼續追問:「那師尊喜歡我嗎?」

  常辭檸輕輕眨了眨眸子,笑著說道:「喜歡,當然喜歡你,整個宗門都知道我偏愛你,你不知道嗎?」

  喬染沮喪下去的眸子一下子又亮了起來,就像是得到了獎勵的小狗,支棱起來了毛毛:「師尊放心,我明天一定不會遲到的。」

  常辭檸笑著看著喬染衝出去,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小道侶這麼可愛,而且完全沒有滅門風雲門的實力,這件事和她乖巧的小狗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常辭檸平日裡怕冷,屋子裡的火爐常年不滅,尤其是這幾日淨水崖下雪更冷了些,所以每日睡前茵茵都會把火爐里的火燒得旺一些。

  但是現在常辭檸只覺得滿身燥熱,像是陷入了一片岩漿之中,空氣里的熱度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略微沉重的呼吸聲還是驚醒了茵茵。

  她連忙燃起燭火,床榻上的枕頭上已經是一片濡濕,常辭檸臉上透著不自然的酡紅色,鬢邊的髮絲被汗水打濕一片,緊緊貼在皮膚上。

  她連忙從外面水井裡打了冰水,泡了一條冰帕子擰掉多餘水分,疊好了就準備放到常辭檸的額頭上。

  指骨分明的手掌攔在了她的帕子前面,話語裡帶著微微的冷意:「她身子這麼弱,驟冷驟熱,你覺得她能扛得住嗎?」

  喬染看著床上滿面酡紅的人,那抹紅襯得她唇色更加蒼白,眼尾卻暈染出微微的緋色。

  以往的她不染纖塵,溫柔強大,已經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現在把脆弱全都展現出來的時候,美得像是一支垂落雪間的梅花,喬染覺得自己心頭忍不住微微一動。

  茵茵小心翼翼吞了口口水,看著站在床邊的大魔頭,墨衣黑髮,那一身魔氣猙獰,墨藍色的眸子無比幽邃盯著常辭檸看。

  這魔頭去而復返,或者是壓根就沒有離開,是為了幹什麼?

  這麼盯著常姐姐看,該不會是想要……把常姐姐吃掉吧?

  小時候在外面流浪,聽那些大妖說,上古的時候魔頭縱橫,那些魔頭都是吃人的,一口一個,連骨頭都不吐。

  「去打一盆溫水過來。」

  茵茵愣了三秒,然後恍然大悟道:「哦哦哦,我這就去。」

  看著那小狐貍手忙腳亂地跑出去,喬染這才把目光收回來,猶豫了半晌,垂在身側的手鬆開了又攥緊,然後,上前坐在了床榻邊上。

  把意識模糊的人攬在懷裡,然後伸手解開了單薄裡衣的系帶。


  常辭檸發熱是因為腸胃裡酒氣鬱結,溫水雖然也能降溫,但是怎麼比得過她直接用靈力化掉酒氣,然後帶走靈氣?

  只是這黏糊糊的衣服是不能穿在身上了,已經全都被汗濕了,不利於熱量散發。

  茵茵端著水回來的時候,見到常辭檸臉上的酡紅色已經褪去,半個身子依靠在喬染的懷裡。而且,身上的裡衣居然變成了一件杏色的?

  常辭檸連儲物靈器都沒有帶來,帶的行李簡單,幾壺薄酒,幾包茶葉,衣服也只有換洗的三四套,平日裡放在房間裡的小衣櫃裡,清洗也是茵茵負責,她怎麼不記得有這件杏色的裡衣……

  「看著做什麼?」喬染擡眸,看了茵茵一眼,「覺得魔頭會吃人?不怕我吃了你?」

  茵茵嚇得一哆嗦,都快哭出來了:「沒……沒有……」

  還說沒有,嚇得都快縮成一團了,喬染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隻小狐貍在想什麼,實在是這些日子在她面前嚇成這樣的人太多了,說魔頭會吃人的也太多了。

  「你想吃了誰?」揶揄的聲音里還帶著血氣虛弱的氣音,常辭檸的眸子裡似乎有淡淡的調侃,「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吃人呢?什麼時候學會的?」

  茵茵連忙道:「別吃我,別吃我,魔頭是吃人的,你吃人就好了,不能吃狐貍。」

  常辭檸欲言又止,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喑啞著嗓子緩緩說道:「小狐貍,除了你,這屋裡就剩我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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