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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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 章

  這場雪足足下了四五日,大雪封山,在第六日的時候,天一下子晴朗起來。

  院子裡的寒梅樹上積了一層潔白雪色,在陽光下之中反射出熠熠生輝的色澤。

  清透的梅香飄過來,沁人心脾。

  倒不是寒梅的香氣,而是常辭檸手邊梅酒的清冽,看著遠處山與天交接的一片白茫茫,常辭檸把酒倒入杯中,捧著杯子慢慢地喝了兩口。

  這是茵茵在火爐上熱好的暖酒,酒水入喉,並不覺得寒涼,反而帶起了暖暖的溫意。

  賞雪,看梅,品酒,發呆,這是之前身為溯華劍派執劍長老的時候,想都不敢想的奢侈清閒。

  這酒是常辭檸離開溯華劍派的時候帶出來的,在尋常修士看來,這種味道淺淡的梅酒和水差不多,可是她現在修為全無,根骨盡碎,連這樣的酒氣都有些擋不住。

  酒氣盪入肺腑,激起經脈和肺腑之間淺淺淡淡的刺痛,她忍不住彎下腰輕聲咳嗽了幾聲,卻沒想到竟再也止不住咳意,一陣陣緊挨著而來。

  攥著椅靠的手指繃到發白,骨節纖細清瘦沒有一絲血色,霜色的發尾順著衣料滑落下來,再次擡頭的時候,那雙清淺好看的眸子裡已經染上了淡淡的濕潤,眼尾淡淡緋紅。

  「常姐姐——」茵茵語氣焦急,正準備說些什麼,卻忽然停住了所有的話語,話語的尾調裡帶著顫意,似乎是在懼怕什麼。

  常辭檸擡頭,那道身影就是這樣直直地撞進了常辭檸的視野里。

  眼前的人黑髮挽起,只一縷髮絲順著頸窩和衣料蜿蜒垂下,眼眸墨藍,一身墨色,冷而艷麗的五官之中帶著肅殺之氣,只是靜靜站在雪地里,卻讓人望而生畏。

  若不是確定自己還沒有到老眼昏花的時候,常辭檸簡直懷疑自己認錯了人,這人一身魔氣,明明是真正的魔頭,哪裡是之前那個軟綿綿叫她師尊的小姑娘?

  喬染盯著常辭檸看,最終目光落在那與雪色映襯的霜色髮絲上。

  她今天是來殺常辭檸的,在黑暗之森的九年裡,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一方面是在這種地方睡著了就意味著危險,另一方面只要她閉上眼睛,眼前全都是常辭檸的樣子。

  在她記憶之中,全都是常辭檸意氣風發的樣子,她一身霧白色,提著一把銀光閃閃的流光劍,只一劍,就能破開堅冰,衝散流雲。

  那柄劍是溯華劍派的鎮山之寶,歷任宗主的佩劍,但是只有常辭檸的手握在劍柄上的時候,仿佛才是真正的圓滿,讓人只能仰望,不敢覬覦。

  常辭檸的睫羽輕輕斂下,把桌上的另一個空著的杯子倒滿,道:「茵茵,來客人了也不知道招待一下?去煮一壺熱茶過來。」

  「常姐姐。」茵茵的語調停住片刻,然而對上常辭檸眸子裡的不容置喙,輕輕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常辭檸不想讓她擋在面前,所以故意支開她。茵茵能讀得懂常辭檸的意思,喬染也看得懂。

  「不必了,我不是來喝茶的。」喬染一步一步走過來,目光盯著常辭檸,然後坐在了常辭檸的對面,「你……」

  「愛過。」常辭檸頓時打斷了喬染的話,擡眸和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對視。

  喬染似乎是沒想到常辭檸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一下子愣住了,一陣風吹過,寒梅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四下一片寂靜。

  常辭檸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兩聲,然後手腳僵硬地拿起桌子上的就被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微微有些不自然:「我說,我愛過淨水崖這樣清靜的日子。」

  一口酒水喝得太急,瞬間全部都嗆進了喉嚨里,濃重的酒氣激起體內綿綿不絕的傷勢,一陣陣疼逼得常辭檸蹙緊了眉宇。

  最終還是沒壓得住那一聲沉重的悶咳嗽,清瘦纖細的指節抵在,一瞬間就染上了濃重的血色。

  雖然她緊緊閉著眸子,但是從緊緊皺著的眉宇和顫抖的雙肩都能看得出她的痛意,身上披著的大氅也滑落下來,露出霧白色的輕衫,還有明顯脆弱單薄的身軀。

  在風裡,就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了的薄雪。

  喬染的手微微動了動,最後還是停在了自己的身側,她心裡現在像是藏了個線團,亂七八糟堵在心口。

  若是按照原本的計劃,她不應該給常辭檸任何說話的機會,淨水崖上只剩下那隻築基期的小狐貍,只需要一刀,她就能化解心頭九年來的仇怨。

  可她也沒想到,見到常辭檸居然是這樣的模樣——清瘦單薄,滿身沉疴,輕輕咳嗽兩聲,唇邊就帶出來了鮮艷的血色。

  等到常辭檸喘氣平緩,喬染才緩緩問出口:「為什麼……為什麼會是現在這樣?」

  「你沒有查過嗎?」常辭檸一雙眸子淡淡地看過來,「我以為你做好調查才來的,如此魯莽,當年教給你的全都忘了。」

  常辭檸口裡全都是血腥味,拿起身邊的杯子想要抿一口潤潤唇,杯沿卻被指節分明的手指壓了下去。

  喬染沉聲道:「還喝酒?你不要命了?」

  常辭檸端著酒杯的手和喬染僵持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笑,擡眸說道:「阿染,你不是來殺我的嗎?我不要命給你省事不好嗎?」

  喬染一頓。她回頭看向茵茵道:「燒壺熱茶過來,只會在這裡看著,不會做事嗎?」

  墨藍色的眸子微暗,語氣浸著冷意,茵茵頓時嚇得一抖,連忙道:「好好好,我這就去這就去。」

  平日裡都是和溫溫柔柔的常姐姐相處,驟然面對一個傳聞之中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茵茵嚇得恨不得化成原型四條腿一起努力跑。

  「別欺負小狐貍,她還只是個幼崽。」常辭檸輕聲道,「你要是把她嚇跑了,我這裡連個燒水烹茶的人都沒有了。」

  常辭檸唇上的血色已經擦乾淨了,卻更顯得那雙唇蒼白單薄,長長的睫羽下面是清淺如琉璃的眸子,脖頸掩蓋在大氅的皮毛之中,露出一兩分的肌膚讓人忍不住想起冰肌玉骨這四個字。

  喬染覺得自己的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她忽然有種衝動,想說——如果把她嚇走了,我給你燒水烹茶。

  可最後這句話還是沒有說出來。

  「我查過。」喬染把她手裡酒杯奪過來,隨手放在了離她最遠的桌角,「只是沒想到會這麼……誇張……」

  喬染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詞,然後不經意之間輕輕蹙了蹙眉,半晌說道:「我以為,你不要我都要護住的修真界正道……至少會善待你。」

  十五年前,長寧大陸忽然冒出一個邪修,名號孟無涯,在邪修之內迅速崛起,積蓄了一些自己的力量。

  然後,他接連下了三封戰書,直指修真界正道三大宗門宗主——溯華劍派溫如玉、入境道宗玄風凌、乾坤法宗江滿星。

  三大宗門屹立不倒上萬年,三大宗門的宗主都是跺跺腳能夠震動整個修真界的大佬,就這麼被一個無名之輩挑戰了。聽說這消息的都忍不住哂笑,又一個譁眾取寵的人。

  可是後來事情的發展就讓人笑不出來了。

  孟無涯帶著自己座下的邪修直闖入境道宗的山門,並且在山門外和入境道宗的宗主玄風凌打了一架,不過百招,玄風凌落敗。

  這消息簡直是驚濤駭浪,迅速席捲了整個修真界。

  在修真界,邪道宗門幾乎都在暗中茍延殘喘,邪道的修士都不敢大聲講話,就這樣還時不時面對正道弟子的圍剿。

  因為孟無涯的存在,邪道一下子站起來了,幾乎整個邪道迅速投往了孟無涯的麾下,人們這才發展,已經擋不住孟無涯的發展勢頭了。

  三大宗門最後只能一起站出來,號召正道成立正道聯盟對抗邪道。

  按照商議的規則,三大宗門每個宗門三個正道聯盟盟主的名額,由九個人共同決策戰術,對抗孟無涯。

  當時常辭檸就是九大盟主之一。

  九年前,正道聯盟計劃反撲,由九位盟主聯手封印孟無涯,來解決持續了六年的正邪混戰。

  可常辭檸沒想到,孟無涯臨死反撲的時候,那八個人紛紛瞻前顧後,甚至停手保全自身,原本形成的陣勢一下子全都破了,只剩她一個人獨自面對面前的孟無涯。

  說是人心幽暗,但其實很容易理解——這一戰解決掉孟無涯之後,三大宗門還是競爭關係,他們都是宗門內的肱骨,沒必要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

  不如先後退,免得被孟無涯臨死掙扎的時候帶走當墊背的。

  此時孟無涯已經重傷,驟然被圍攻,他也沒反應過來。若是此刻放走他,以後絕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

  常辭檸嘆了口氣,執劍迎了上去,漫天的烏雲遮不住那爍爍寒芒的劍光,她把所有的靈力,連同自己的根骨注入這一劍,那一劍照亮了整個正道聯盟。

  可也就是那一劍之後,她修為散盡,沉疴舊疾瞬間反撲,成了個沒有半分修為的廢人。


  就連那把流傳了萬年,聲名赫赫的流光劍,也自此下落不明。

  喬染自然是知道這些故事的,當聽到常辭檸拼上性命封印孟無涯的時候,她心裡也很複雜,這是她認識的那個常辭檸會做出來的事情,但是又顯得那麼愚蠢。

  不知何時,停下來的雪花又開始紛紛揚揚落下來,常辭檸的手從大氅之中探出來,從廊下伸出來去接那晶瑩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和發梢上,迅速就變成一滴滴雪水,霜白的髮絲上似乎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寒氣。

  喬染盯著她霜白色的發尾,過了一會兒,道:「回房吧,這裡太冷了。」

  「可是我沒力氣了。」常辭檸擡起眸子,清淺的眸子裡有些可憐巴巴的,伸出手道,「阿染,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喬染的動作一下子頓住,心裡有些氣,這人也是可惡,明知道她是來報仇殺她的,怎麼能擺出這麼一副無辜純良的樣子。

  風順著伸出來的袖口吹進去,常辭檸輕聲咳嗽了兩聲,唇上的血色似乎又褪了一層,她稍稍歪了歪頭,輕聲道:「阿染……」

  「閉嘴。」喬染的語氣有些冷,卻還是俯身把手臂繞過常辭檸的膝彎,穩穩地把人抱了起來。

  感受到常辭檸的身體微微的戰慄,喬染周身的魔氣瞬間縮了回去,把威壓降到了極致。

  喬染忍不住輕輕蹙眉,這還是那個站在修真界巔峰的常辭檸嗎?怎麼這麼脆弱?

  懷裡的人比她預想之中似乎還要輕一些,隔著大氅和衣料,似乎還能感受到那硌人的骨節,瘦的像是一團雪,用力抱一下就化了。

  常辭檸唇角的弧度忍不住輕輕揚了揚,如她所料,小魔頭果然還是沒殺她,她和小狐貍的命保住了,沒有辜負她刻意演這麼一遭。

  但剛才說的話也不是全是計謀和演戲,她確實被酒氣激出舊傷,現在有些精神不濟,沒力氣走回去了,而且現在酒意上來,腦子都有些暈乎乎的。

  她垂下腦袋輕輕靠在喬染的懷裡。

  常辭檸身上沾了清冽的梅酒香,混著她身上苦澀的藥香味,有一股清淺幽微的韻味,落在懷裡,縈繞在鼻尖,倒也不難聞。

  耳邊似乎是輕聲的囈語:「阿染,你喜歡我嗎?」

  喬染的腳步微微一頓,冷聲道:「不喜歡,你就是個騙子,還想騙我第二次。」

  第一次騙她,就是和她結契成親。和她成為道侶之後,兩個人甚至沒有同床共枕過。

  第二次就是現在。她在黑暗之森想了九年,想明白了,常辭檸根本就不愛她,和她在一起是為了溯華劍派能夠獲得萬象宗和神鶴門的支持。

  那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喬染抿了抿唇,墨藍色的眸子裡變得格外幽暗,無論如何,這次抱她是最後一次了,以後絕不會再因為她撒嬌就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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