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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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叔正全神貫注地聽著,邊點頭邊問:「接下來呢?」

  接下來怎麼了?

  鬼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李武翻了個白眼,腦筋一轉,決定破罐子破摔,語氣立刻轉變:「罷了,不跟你談那些行話了,給你說點簡單易懂的。」

  「這樣更好。」

  張叔反倒更加興奮地說。

  這讓李武感到一絲安慰。

  李武整理思緒道:「前幾天風大,她可能是吹了風,但這不是普通的受風,這種風你完全不明白,很危險,而且她的病來得突然,在身體裡四處遊走,極不穩定,所以現在的情況確實棘手。」

  李武停頓片刻繼續說道:「首先,她目前不能用藥,藥三分毒,哪怕再溫和的藥對她而言都過於強烈,藥物與外邪相衝,可能會引發大問題,除非病情有所緩解。」

  「什麼時候才能緩解呢?」

  「或許要到明天,你也該派人去請郎中了,明天郎中來了,若病情穩定下來,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張叔頓時焦急起來:「我家這樣糟糕的情況,怎能等到明天,求黃兄再想些辦法。」

  李武嘆了口氣,看來這件事是推脫不了了。

  隨後思索片刻道:「那我只能試試看。」

  「多謝黃兄費心。」

  ……

  風寒這種病,輕微的話只是普通感冒,睡一覺就能好;但如果嚴重,若不能及時處理,在這個時代真的可能致命。

  李武也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話說回來,他肯定比張叔這些門外漢強得多。

  他們大概只知道喝薑湯,而張柔甲的情況,顯然薑湯無法壓制風寒。

  既然薑湯不管用,那就再添加些別的東西。

  受了風著了涼,吃點辛辣的食物,能夠發汗解表的,肯定不會有害,於是李武去廚房,用生薑、蔥白等辛辣材料煮了一碗粥,最後發現廚房還有花椒和胡椒,便也碾成粉末撒了進去。

  味道不用說,肯定好不到哪裡去。

  但應該能起到一定作用。

  李武讓月環端給張柔甲喝,並且叮囑多蓋幾層被子,然後他自己回到房間,剛進門,薛祿等人就投來目光。

  胡長勇問道:「你真給人看病了?」

  李武瞪了他一眼:「有意見?」

  胡長勇連忙搖頭,但看向李武的眼神卻愈發古怪。

  要說李武勇敢,他們都是認可的。

  聰明機智的手段,他們也是認可的。

  但總不能事事都插手吧,尤其是大夫的本職工作。

  薛祿是個老實人,忍不住說道:「李老大,您可別亂治病啊。」

  李武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這話說得真不中聽,要不就到外面站崗去。」

  李武冷聲說道。

  薛祿立刻閉上了嘴,有些尷尬地嘟囔著:「我先睡會兒。」

  李武的目光掃過薛祿,又依次看向胡長勇三人,他們也急忙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李武滿意地笑了。

  這群不成器的傢伙。

  第二天清晨,他們早早整理好行裝,簡單吃過飯後便往山海關出發,而張叔他們並未碰面,李武猜想他們應該整晚守護著張柔甲,全心都在她的病情上。

  這讓李武略感輕鬆。

  畢竟他們的離開如此匆忙,多少有點急於脫身的意思。

  畢竟醫學博大精深,雖然看起來像是普通風寒,但風寒種類繁多,且許多病症與之症狀相似。

  他的藥膳對風寒或許有效,但對於其他病症卻未必。

  如果不對症,按照昨晚張柔甲的表現,今天早上恐怕情況會更加糟糕。

  一旦真的發生意外,李武內心定會感到愧疚。

  途中,李武回頭望向榆關驛站,嘆了口氣,默默祈禱那姑娘能平安無事。

  ……

  ------------

  鐵嶺衛清河關


  張柔甲沉睡了一整個午前,才緩緩醒來。

  她覺得從未睡得這樣安穩,醒來後滿身汗水,似乎所有疲憊、虛弱和不適都被排出體外。

  她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態,發現好轉不少,心情頓時愉快起來。

  若讓李武知曉,他定會感慨,張柔甲真是福大命好,這確實是風寒,昨晚那種危急狀況,僅僅喝了一碗粥,睡了一覺,便好了大半。

  月環徹夜未眠,一直忠誠地守候著張柔甲,見她醒來,趕忙跑去告訴張叔。

  張叔同樣一夜未眠,上午曾進屋查看張柔甲,見她呼吸平穩安詳,這才放下心來。

  他原本打算好好感謝李武,並請他再給張柔甲開個藥方,沒想到李武等人已經離開。

  不過張叔並不太擔心,因為夜裡派出尋訪醫生的人也帶回了一位鄉下的郎中。

  此刻聽見月環說張柔甲已經甦醒,張叔立刻吩咐郎中再去為她診治。

  張柔甲也很配合。

  郎中診完脈後,笑著說道:「不過是輕微的感冒,不必太過擔心,服下幾副藥便能痊癒。」

  此言一出,張叔與月環相視一笑。

  隨後,兩人來到外屋,張叔小心翼翼地向郎中建議:「大夫,您是否可以再檢查一下?昨晚情況十分危急,且有一位世代行醫的大夫曾幫忙查看,說這並非普通的感冒,您看是否再確認一番更為妥當?」

  郎中愣了一下,心中本就有幾分不悅,畢竟他雖為鄉野醫生,但面子還是要的。

  然而看到張叔遞來的銀錢,即使內心不滿,也不得不接受建議,再次為張柔甲把脈。

  這次,郎中格外專注。

  然而診斷結束後,依舊認定只是小恙。

  郎中開始思索,那位世代行醫的大夫判斷失誤的可能性大嗎?

  顯然不大。

  他臉色驟變,仔細詢問了張叔一番。

  待張叔將李武昨晚所做所說詳述之後,他沉吟片刻,問道:「你是說那位大夫利用自家祖傳的藥膳控制住了病情?」

  張叔點頭稱是。

  這讓郎中更加困惑,他反覆思考,卻始終無法理清頭緒,最終只能作罷。

  但如何解釋呢?說自己不了解這種病症?還是詆毀昨晚那位大夫的診斷?

  這兩種做法無疑是愚蠢的!

  攻擊他人,必然會影響其信譽,誰知道對方會不會更相信昨晚那位大夫的話?

  郎中想到此處,突然靈光一閃,計上心頭。

  他故意長嘆一聲,感慨道:「看來你們真是運氣不錯,竟遇到了高人啊。」

  「高人?」

  郎中語氣篤定:「沒錯,正是高人。」

  他不願過問昨晚的具體病情,如今他診治的不過是普通感冒。

  既然昨晚那位大夫已經明確指出,那他就順著那位大夫的說法繼續下去。

  同行之間互相抬舉,既能讓彼此都顯得光彩照人,又能巧妙彌補先前的結論漏洞,何樂而不為?於是郎中繼續說道:

  「聽你這麼一描述,並結合我剛才仔細觀察,昨晚的病情的確非同尋常,極其危險。

  若非遇到了那位高人,結果恐怕不堪設想。

  不過這位高人出身顯赫,一劑祖傳藥膳便穩住了病情,使患者恢復至目前這般狀態,也就是普通的感冒了。

  不得不說,這也得益於我多年行醫經驗,見識過諸多疑難雜症,不然換作一般的醫生,肯定難以察覺昨晚的情況。」

  張叔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舒緩下來,他思索片刻後,點點頭表示認可。

  「沒錯,昨晚的大夫也提到過,只要今天控制住病情,就沒有後顧之憂了,看來你的話很有道理。」

  郎中微笑點頭。

  在一旁聽聞此話的月環,高興地衝進屋裡,興奮地跟張柔甲聊了起來。

  張柔甲聽著聽著,眼神愈發明亮。

  「這麼說那位藥商……不對不對,昨天的大夫,是個高手?」

  月環連連點頭。

  張柔甲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彎起得意地說:「看來我張柔甲,真是福大命大啊。」


  ……

  李武一行人進入山海關後稍作休整,並順便打聽察罕的行蹤。

  薛祿、胡長勇等人都是可以信賴的。

  就如同李武對於朱棣而言是可靠的那樣。

  然而李武吩咐眾人搜尋線索時,依舊沒有透露調查的真實目的是為了除掉察罕,甚至連查探者的真實身份也沒說明,只是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

  至於刺殺察罕的事,除非李武在行動時需要用到誰,他才會告知,否則他是不會告訴薛祿等人的。

  察罕和趙金虎的假身份是由朱棣在北平發現的,基於這一點,李武等人不至於盲目行事。

  他們花了兩天時間,通過一些手段,從關口守衛那裡得知察罕等人前往了鐵嶺衛。

  李武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鐵嶺衛的地圖位置,他仔細思考這條信息的可靠性。

  鐵嶺衛可以說是大明邊防要塞之一,緊鄰著阿扎失里的泰寧衛,而阿扎失里與察罕的父親納哈出曾屬於同一陣營,都是擁護舊主的勢力。

  但納哈出在金山之戰敗於大明後歸降,特別是在也速迭兒篡位弒君之後,更加忠於大明,而阿扎失里卻始終率領部族對抗大明。

  不僅如此,他還拒絕承認也速迭兒為蒙古大汗。

  由於頭腦簡單,他在兩次失敗後才憤然投降大明。

  大明隨後在白城、齊齊哈爾、興安盟等地設立了泰寧衛、福余衛、朵顏衛三個衛所,但這三衛與其他衛所有所不同,屬於「屬夷」

  性質,它們依然保持各自的部族建制,大明對其控制力有限,主要是利用這些部族抵禦其他蒙古部落。

  目前泰寧衛是三衛中最強大的,地位舉足輕重,與其他兩衛關係密切。

  這與李武所知的有些差異,他原本認為朵顏衛最為強大,否則為何兀良哈三衛在後世又叫作朵顏三衛?

  不過李武並未對此過多糾纏,當下是當下,未來是未來,誰也無法預料會發生何事。

  李武輕輕敲擊桌面,阿扎失里與察罕的關係想必不錯,畢竟察罕的父親和阿扎失里是同僚。

  鐵嶺衛與泰寧衛相鄰,因此察罕前往鐵嶺衛的可能性很大。

  到了鐵嶺衛,再去泰寧衛拜訪阿扎失里?

  可能性極大。

  但此時察罕的舉動卻值得深思。

  阿扎失里因失烈門和捏怯來的事件對大明的封賞並不熱衷,且與他有怨的也速迭兒已死,新任的蒙古可汗額勒伯克上位,這令阿扎失里更加猶豫。

  據朱棣的情報,阿扎失里似乎有意參與今年冬天的蒙古部落。

  此事變得愈發有趣。

  李武嘴角微揚,看來必須先到鐵嶺衛看看了,他隱約覺得一場大戲即將在那裡上演。

  那麼,出發。

  恰好,在朱棣提供給李武的名單中,駐守清河關的鐵嶺衛千戶正是朱棣的人選。

  這一助力正合時宜。

  ……

  遼東自春秋戰國時燕國便在此修築防禦要塞,到了隋唐時期,隨著漢民族從內地遷居至此,遼東漸漸成為漢人的土地。

  接著……

  輪到大明登場。

  這片土地重新歸於漢人統治後,朱元璋通過設立衛所、遷移民眾、調動軍隊等一系列舉措,不僅穩固了邊疆,也讓更多漢人在此紮根繁衍。

  只要有漢人,就會有耕種,他們不在乎這片土地過去用於何種用途,只要能開墾,便會嘗試種植糧食。

  一旦有了糧食產出,這裡便有了根基,逐漸影響著漁獵民族,讓他們學會靠雙手謀生,而非一味掠奪。

  漢民族的偉大之處就在於此,他們具有強大的開拓能力,能讓貧瘠之地煥發生機。

  經過這些年的開發,遼東如今已呈現出富庶之地的氣象。

  自李武等人離開關卡後。

  天地廣闊,縱馬馳騁之外,越來越多的耕地映入李武眼帘,既有農田也有軍田,處處洋溢著希望的氣息。

  隊伍在路上毫不停留,飛速前行。

  起初大家充滿好奇,縱馬奔馳時也感到無比暢快,然而數日過去,便有人愁眉苦臉,話也不想多說,每次下馬都恨不得親吻大地。


  李武見狀只是笑了笑,並未言語。

  顧明瞧見後,立刻笑得合不攏嘴,「這才幾天就覺得累了?想想年前我和老李他們去漠北勘察乃兒不花,連續一個多月都在馬背上度過,每天睜開眼就上馬,有時晚上也只能趴在馬背上休息,可誰也沒喊過一句苦。」

  這事薛祿等人大多都聽過,平日裡喝酒時李武他們也常以此自吹自擂。

  但以前薛祿他們聽歸聽,對一個月的馬背生活並無直觀感受。

  如今親身經歷一番,不禁對李武他們心生敬意。

  「現在不過是風吹得緊些,若真的下雪,那才真叫遭罪呢。」

  顧明得意地說。

  李武見薛祿幾人更加愁眉苦臉,開口道:「別聽他胡說,習慣了就好了,況且這裡離鐵嶺已不遠,到了那裡咱們可以好好休整幾天。」

  習慣?

  顧明冷冷地瞥了李武一眼,隨即嘴角浮現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習慣」

  二字說來容易,實際上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當初李武和張武是如何適應馬背生活的,顧明看得一清二楚。

  沒有循序漸進的過程,只能承受巨大的痛苦。

  隨後眾人繼續趕路,經過廣寧衛、衛、瀋陽衛,直奔鐵嶺衛。

  越往北走,天氣愈發寒冷,人煙也越來越稀少。

  到達鐵嶺衛後,周圍幾乎只剩下駐軍的村落和邊防堡壘,普通百姓極少見到,只有少數大膽的商人往來。

  這裡的士兵比起南方的衛所,顯得更為肅穆沉穩,少了些輕佻之氣。

  踏入鐵嶺城後,薛祿幾人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

  李武一路未曾減緩速度,所有人都咬牙堅持,顧明對此暗暗點頭。

  這才是大明軍人該有的樣子,無論多麼艱難困苦都能承受。

  李武領著眾人找到一家客棧,稍作整理後,他見天色尚早,便離開客棧在城內隨意遊蕩。

  隨著他在城裡晃悠的時間增加,他對這座邊鎮的了解也愈發深入。

  這裡才是真正的邊境城鎮啊。

  李武清楚地知道大明目前的邊防布局:從東到西,鐵嶺衛、全寧衛以及宣府這條線直接面對北方的蒙古威脅。

  全寧衛的重要性尤其突出,地處後世赤峰市一帶,設立才一年,由指揮使捏怯來率領部下駐守。

  然而不久後,失烈門襲擊並殺害了捏怯來,導致部眾四散,被朵顏等部吞併。

  這樣的結果讓全寧衛顯得徒勞無功。

  全寧衛與鐵嶺衛相似,北邊皆為泰寧衛首領阿扎失里的領地。

  一旦阿扎失里反叛,便可輕易攻入全寧,占據高州,繼而南下威脅北平;若選擇固守,則能孤立於遼東。

  因此,若阿扎失里起事,朝廷絕不會坐視不理,出兵在所難免。

  李武邊走邊思忖著這些問題。

  全寧衛隸屬大寧都司,如今更名為北平行都司,成為寧王的封地。

  但那位後世赫赫有名的寧王以及遼東的遼王尚未就藩,或許是因為此地局勢混亂不堪。

  想到這裡,李武心中一震。

  他似乎感受到朱元璋對子女深沉的關愛,在給予厚望的同時,努力確保他們平安。

  這位老者似乎打算先穩固此處局面,再讓兒子們前來鎮守。

  呵呵。

  這老頭確實有趣,不愧是掌控全局的,骨子裡帶著幾分鄉土氣息。

  不過,李武對此頗有同感。

  話說回來,李武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拼盡全力追求前程,不正是為了給家人或後輩留下可傳承之物嗎?

  ……

  當李武回到客棧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

  長長的商隊,裝載著多少貨物啊!

  李武倒抽一口涼氣。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此時已嚴禁與蒙古各部通商,由於與蒙古對立的關係,正對其實施經濟封鎖。

  退出中原的蒙古各部對明朝的經濟及物資極為依賴,即便封鎖無法削弱蒙古的實力,也能有效遏制其發展。


  這也太冒險了吧。

  在李武看來,冒著風險偷偷運送少量貨物的小商隊或許難以完全禁止,但如此規模龐大的商隊,實在超出了他的預料。

  旁邊客棧的掌柜也在注視著,此刻不禁感慨地嘆了口氣。

  李武靈機一動,走上前,笑道:「掌柜的,您有這麼大的客棧,怎麼還羨慕別人的商隊?」

  「嘿,怎能不羨慕,人家一趟賺的錢抵我們十年,誰不眼紅。」

  李武笑著說道:「要是您這麼講,那豈不是讓我們這些辛苦勞作的人白幹了?」

  掌柜的嘿嘿一笑,「您別說,您猜猜人家一趟能賺多少?兩邊都撈好處,說出來您肯定不信。」

  兩人越聊越投機,不消片刻便熟絡起來。

  漸漸地,李武壓低聲音問道:「這事是誰幹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掌故左右看了看,也輕聲回道:「這背後有人撐腰,聽說是張權指揮使。」

  「就算是指揮使也不能這般行事,難道就沒人管嗎?」

  「我們這種凡人是管不著的。」

  掌柜的說著停了一下,又環顧四周,示意李武靠近些。

  等李武湊近,掌柜的又小聲說道:「再告訴您件事,我聽說這商隊的負責人好像是涼國公府的人。」

  說完,掌柜的沖李武揚揚下巴,李武自然明白掌柜的意思,就是在問這背景是否足夠顯赫。

  李武點點頭,嗯了一聲,然後轉身看著那支商隊。

  這背景確實不小。

  話說回來,這遼地,可是藍玉跟著馮勝攻下的……

  ———

  李武在商隊人群中找到了領頭的管事,他眯著眼觀察了一陣,將對方的模樣印在腦海後移開了視線。

  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他又笑了笑,繼續和掌柜閒聊。

  誰知聊著聊著,掌柜又提起一個熟悉的名號。

  掌柜感慨道:「說到這個,真是可惜了張琪張千戶,他確實是位清廉的好官,一向剛正不阿,整個衛所里,只有他在認真對付這些商隊,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利用職權……」

  說到這裡,掌柜忽然住口,警惕地瞥了李武一眼,隨後甩甩毛巾,假裝擦拭櫃檯,嘴上還不忘補救:「哎呀,跟您提這些幹嘛,都是聽別人胡說的,別往心裡去,別往心裡去。」

  李武忍不住笑了一下:「大哥,別緊張,您隨便說說,我隨便聽聽,聽過就忘,不會放在心上的。」

  「那算了,沒意思。」

  「別啊,我從小就愛聽這些,您不講我豈不是白等了。」

  李武上前靠近些,對掌柜耳語道:「我知道大哥擔憂什麼,你儘管放心,我絕不會泄露半個字。

  若你還是不放心,不如讓我先數落指揮使幾句?咱們就像一家人一樣。」

  掌柜斜眼瞄著他,見他神色真誠,並非來自衛所之人,斷不會事後找茬,於是問:「真的想聽?」

  「那當然!」

  李武從懷中取出幾塊碎銀子,換算下來少說也有幾百文,隨手遞給掌柜,說道:「這樣吧,晚上給我們弄些好菜送過去,您看著辦,只要別太難吃就行。」

  掌柜眼睛一亮,不動聲色地將錢揣進袖中:「那我就告訴你實話。」

  「我們鐵嶺衛距離都司既不遠也不近,不過我們守著通往泰寧衛的關口,很多商隊都想借這條路做生意,這可讓那些官員占盡了便宜。

  他們只需裝聾作啞,白花花的銀子就進了腰包,還不用擔責任。

  一旦有人追究,他們能直接衝到草原上滅口,不但搶了財物,還可能立功受賞。」

  李武瞳孔猛地放大,天啊,這傢伙真是高明!他這輩子雖做過生意,也略知一些門道,但如此既得利益又能升官的手段,他還真是頭一次見。

  「那還有誰敢鋌而走險走這條路?」

  李武疑惑地問。

  「怎麼可能沒人?這世道只有怕窮的,哪有怕賺錢的。」

  這話聽著倒也合理。

  李武朝客棧外的商隊努了努嘴:「那這些商隊怎麼辦?總不能出了問題就滅口吧?」


  掌柜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

  隨後,掌柜開口道:「這些人已經有人撐腰了,他們的後台是指揮使,不會有事。

  你得知道,咱們鐵嶺衛指揮使,在整個都司里也是個惹不起的角色。」

  「張權指揮使該不會和涼國公府有什麼關聯吧?」

  李武試探性地問。

  掌柜壓低聲音道:「聽別人提過,好像是涼國公的義子,具體真假咱們不清楚。」

  李武點點頭,暗自嘀咕:又是藍玉,這個人果然不容小覷。

  掌柜繼續說道:「簡單說吧,剛才提到的那個張琪千戶,你還記得吧?他平時查商隊查得很嚴,前幾天剛檢查完一批。

  可是你看,這個商隊來之前,張琪千戶因為被人舉報受賄,已經被停職在家接受調查了。」

  「嘿嘿,這不是明擺著讓人輕鬆過關嘛。」

  掌柜的輕輕點頭:「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兒,不然哪有這般巧合。」

  李武回頭望了一眼外面的商隊,忍不住感慨,如今這世道,什麼都玩得出花樣來。

  忽然間,李武想起了某件事。

  「大哥,我再問問。」

  李武愁眉苦臉地道:「你說的那個張琪千戶,可是清河關的那個張琪千戶?」

  「咦?你認識?」

  掌柜的驚訝地看向李武。

  李武頓時啞口無言,心中一陣失落,這還未出手相助,就已經行不通了嗎?

  「你該不會真的認識吧。」

  掌柜的表情愈發疑惑。

  「只是略有耳聞,想必你也看得出,我這個人就是愛刨根問底。」

  聽罷這話,掌柜的這才安心地點了點頭。

  ……

  夜晚,李武輾轉難眠,腦海里思緒紛雜,這是洪武年間啊,明君治下除奸力度不可小覷,可這世間依然存在諸多不公之事。

  走私、受賄、滅口、構陷同僚……

  越想越深,李武漸漸進入了夢鄉。

  然而夢境中,他似乎看到一群商人慘遭鎮守邊疆的士兵無情。

  而旁觀的李武,竟分不清誰對誰錯。

  接下來幾天,李武等人在鐵嶺衛休整的同時,順便打探了一些當地情況,晚上開會交流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漸漸地,李武對這個地方的局勢有了更深的了解。

  但關於察罕等人的下落,卻毫無頭緒。

  李武對此並未感到沮喪或詫異,畢竟鐵嶺衛指揮使張權若真是藍玉義子,那麼察罕在此地行動自如,隱匿身份自然輕而易舉。

  又過幾日,見他們無法從鐵嶺獲取更多線索,李武決定前往清河關,希望張琪能提供幫助。

  於是眾人不再遲疑,當日即啟程前往清河關。

  清河關與泰寧衛相通,到達清河關後,李武讓其他人自由活動,自己獨自去尋找張琪家。

  在此之前,李武以為張琪是個嚴肅之人,否則怎會被人稱讚為剛正不阿、鐵面無私。

  不曾想,見面之後,李武大感意外。

  不過李武簡單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後,張琪便急忙將他引至書房。

  其次便是性格。

  剛一進入書房,張琪便滿臉堆笑地開始自我吹噓起來:「你來找我,那是找對人了。

  方圓百里誰人不知我張琪的大名?有困難或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但凡不是無法解決的難題,我一定幫你辦妥。」

  李武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並未作聲。

  張琪挑挑眉:「你不相信我的話?」

  李武依然保持沉默,其實他很希望能相信張琪,要是他在來的路上沒聽到些關於張琪的傳聞,此時聽了這些話,說不定早就喜形於色了。

  可惜他已經聽到了。

  而張琪卻渾然不覺。

  「你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我要告訴你,清河關可是離不開我的,我每日要處理成百上千件事務。

  如果你不是燕王殿下派來的,別說給我泡杯茶的時間,我根本不會搭理你。


  你現在這副樣子,是不是覺得我很空閒?」

  李武終於按捺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出發前,我已經調查清楚了。」

  李武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淡,以免被誤解為其他意思,隨後繼續說道:「聽說你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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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武話音剛落,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仿佛一瞬間,除了張琪勉強擠出的笑容,四周再無其他聲音,這種寂靜令人有些難以忍受。

  過了許久,張琪才重新開口。

  「你到底打聽到了什麼?」

  李武稍作思索,決定直言相告:「據說你因一事被閒置在家。」

  「哈哈。」

  張琪勉強笑了兩聲,然而下一秒,笑容便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嚴肅的表情:「看來你並不是個幽默的人,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切入正題吧。」

  嗯?

  你以為這是開玩笑?

  對於李武的驚訝,張琪似乎毫無察覺:「不知道燕王派你來是為了何事?」

  好吧。

  李武也將之前的不快拋諸腦後,鄭重其事地指向北方,說道:「你也清楚全寧衛的情況,北平行都司絕不能出問題,因此殿下對你對待阿扎失里的態度非常重視,特命我親自來看看。」

  「就為此事?」

  張琪皺起眉頭:「這根本不必專門派人前來吧,如果有消息,我難道不會立刻寫信給殿下?」

  「並不是這個意思。」

  李武擺了擺頭道:「倘若阿扎失里謀反,殿下即便無領兵之責,也必會監督大軍出征。

  屆時殿下衛隊若無人通曉此地情形,恐有諸多不便。」

  「此言有理。」

  張琪點頭附和,「不過你有何打算?找我是為了讓我做些什麼?」

  「我想請你派遣一位熟識泰寧衛事務之人作嚮導,我欲前往泰寧衛境內探查一番,若有可能,還想前往白城,近距離觀察阿扎失里。」

  張琪略作沉思。

  「派人不難,但要接近阿扎失里卻不易。」

  「此事不必急躁,可待良機。」

  「如此,我先為你安排妥當。」

  張琪點頭,卻又想起一事問道:「你們現下居於何處?我該如何與你們聯繫?」

  「暫居於清河關北側的祥雲客棧。」

  張琪聽罷,不禁莞爾:「這般甚是不便,況且你此次任務非短時可畢。

  不如由我代勞,在我家附近覓得一處宅院,就說你是我舊識,如此往來也免生疑竇。」

  李武稍加權衡,亦展顏道:「確是妙計,還望費心。」

  張琪擺手笑道:「無妨。」

  隨後二人又敘談片刻,待話說完,李武便起身告辭。

  李武離去後,張琪望了眼天色,隨即喚來管家交代租院之事,繼而開始思忖為李武一行挑選合適人選。

  思索良久,終召來一名心腹。

  ……

  翌日,張琪遣人至客棧告知李武,宅院已租好,鄰近自家,嚮導也選定,讓他們即刻整理行裝搬入新居。

  李武等人迅速收拾完畢,隨來人前往新居。

  一番整理安置後,已近正午,眾人共進餐食,而後在嚮導引領下離開清河關,踏入泰寧衛轄境。

  匆匆半月過去。

  李武等人遊歷泰寧衛多地,偶爾回訪張琪,其間泰寧衛諸多要害之處,李武大致銘記於心,只是仍未發現察罕的蹤跡。

  甚至在阿扎失里駐守的白城逗留數日,亦未能探得端倪。

  這讓李武心急如焚,不免揣測。

  莫非察罕並未抵達鐵嶺衛,也未進入泰寧衛與阿扎失里相見?

  李武心中滿是疑慮,難道真的要讓張琪參與進來嗎?隨即他搖了搖頭。


  這個任務絕不能交給張琪,畢竟張權是藍玉的義子,若讓張琪去查察罕的化名,消息必然會被張權得知,這樣的舉動無異於引火燒身,得不償失。

  李武嘆了一口氣,正感到棘手之際,嚮導急匆匆地來找他。」千戶大人傳來消息,讓我們即刻返回清河關,說是有重要情報需要告知。」

  李武振奮精神,迫不及待地詢問詳情,但嚮導也未能提供更多信息,只催促他們儘快趕回。

  眾人立刻整理行裝,朝著清河關疾馳而去。

  抵達目的地後,李武將薛祿等人安排妥當,獨自前往張琪家。

  剛進門,張琪就爽朗地笑了起來,並且饒有興趣地問李武是否猜到了喜訊。

  李武略作思索後猜測:「與阿扎失里相關?」

  張琪笑著點頭,並貼近李武耳邊低聲透露:「正是如此,阿扎失里的公子即將成親,我可以設法帶你們前去赴宴。

  你不是一直想接近了解嗎?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李武頓時來了興致,心想如果察罕真的參加婚禮,或許能捕捉到什麼蛛絲馬跡,即便不能有所發現,這樣的場合通常熱鬧非凡,察罕極有可能現身。

  然而就在李武沉浸於計劃時,忽然停頓了一下。」婚禮是在哪一天?」

  李武追問。

  張琪回答說是臘月初二,李武的表情頓時暗淡下來,「沒什麼,挺好的日子,我先回去準備一下,到時候好順利出發。」

  話音未落,李武已緩緩走出門外。

  回到住處,他失去了與薛祿等人交流的興趣,默默坐下凝視天際。

  時光飛逝,轉眼間臘月初二臨近。

  這一天恰巧也是二賢選定的婚期。

  尋常百姓習慣年末操辦婚事,一則冬季食物不易變質,二則就算宴席剩餘也便於節慶期間使用,還能節省購置年貨的成本。

  李武出門前特意跟張玉清提起了二賢的婚事,交代他們無需等自己,若婚期迫近仍不見人歸,便自行處理,以免親家那邊不悅。

  張玉清心裡有些矛盾。

  然而,二賢無意中聽到這些話後,滿含淚水闖入房內,堅決搖頭表示不願遵從李武的意思。

  一句「長兄如父」

  「大哥未歸,我絕不出嫁」

  的誓言,令李武既感動又感慨。

  李武想起二賢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禁輕嘆。

  他其實也不想錯過二賢的婚禮。

  總得親自送她出閣,說些叮囑的話,才算是圓滿。

  但這樣更改婚期,不僅在外人面前顯得不夠體面,也讓二賢的終身大事多了幾分波折。

  冷風拂過,不知是否會下雪。

  李武此刻竟有些思念家鄉了。---

  時光依舊飛逝。

  這一天,在鐵嶺衛指揮使張權的府邸。

  「大人,商隊的貨物已繞過清河關,全數進入泰寧衛。」

  一名穿著千戶服飾、相貌像一頭肥豬般的人稟報。

  「嗯。」

  張權輕輕應了一聲,手指輕叩桌面,又沉聲叮囑道:「此事萬不可出半點差錯,因為這次不只是阿扎失里的貨物,還有額勒伯克的,不然察罕也不會遠道而來親自監督。」

  說到此處,張權忽然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桌上。

  「該死的,做買賣竟然要如此謹慎,這遼東要是沒有我爹,早就被別人占去了!前幾年錦衣衛還在盯著,我還讓著張琪幾分,沒想到這傢伙倒越發大膽起來,現在還敢來找茬,真想把他送到陰曹地府去!」

  「大人莫要動怒,太子下令皇帝撤銷錦衣衛後,雖然仍有暗探存在,但至今我們已經賺了他們不少銀子。

  現在他對我們的交易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他再受幾次損失,自然就會徹底放手,到時大人想做什麼都可以。」

  張權點頭表示認同,心中的怒氣也隨之消減幾分,語調一轉問道:「那小子現在還安分嗎?」

  「安分得很,一直守著清河關未曾外出。

  不過有一件事倒是挺蹊蹺的。」

  千戶答道。

  張權目光投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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