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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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百戶

  作為燕王的兒子,怎麼可能缺了忠誠之士,又怎麼會為了這種小事擔憂?

  李武不明白朱高煦為何如此,但他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寒暄,也不是他這樣的低級軍隨意回答的問題。

  同時,他也無意在朱高煦面前表現自己。

  或許有人會覺得他勢利,也有人說他懂得趨利避害,但李武還在想著如何在朱高熾面前提升好感,哪會願意過多涉及朱高煦的事。

  就算是現在,朱高煦和朱高熾還小,朱瞻基也尚未出生。

  「如果殿下都沒有辦法,我又怎會有辦法?」

  李武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不肯說?」

  朱高煦的臉色頓時變得冰冷。

  「並非不願,而是真的不知。」

  朱高煦昂著頭,目光堅定地盯著李武,過了一會兒,鼓起腮幫子,將小臉抬得更高:「我朱高煦可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到底有沒有法子?」

  李武依舊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公子,為何認定我一定有辦法呢?」

  要是真的非不得已,李武也不想朱高煦對他存有怨恨。

  朱高煦堅持不肯低下那張小臉:「若我不確定,難道還要質疑父王的選擇嗎?」

  這下李武反倒不知該如何回應。

  朱高煦偷偷瞄了一眼李武,發現對方沉默不語,越發惱火,但越生氣,心中竟莫名湧起一股委屈。

  他倔強地輕哼一聲,故意裝作無事的模樣。

  「不說就不說罷,我又不是非你不可,若不是看在你救過我姐姐的份上,會和你多囉嗦?你以為我會隨便找別人求助?」

  朱高煦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

  然而,李武立刻察覺到朱高煦情緒中的細微變化,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歸根結底,他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這段時間哪裡會有什麼惡意。

  李武嘆息一聲,開口道:「公子若想找法子,至少得先告訴我,是誰違逆了公子的意願,又是怎樣的違逆方式。」

  「你會告訴我?」

  朱高煦頓時喜形於色,重新轉過那張仰著的小臉,臉上表情變化之快,簡直堪稱教科書式示範,接著毫無城府地傻笑兩聲,「沒錯沒錯,總得讓你知道原委,你才好想對策。」

  「主要還是大哥和三弟太讓人頭疼,我說什麼他們都跟我對著幹。

  叫他們動手吧,大哥體格健壯,打不過;三弟年紀小,打了又怕母親責罵,真是煩死了。」

  朱高煦愁眉苦臉地說。

  李武聽得一頭霧水。

  ???

  剛開始還以為朱高煦只是個普通小孩。

  如今看來,這小子恐怕隱藏得很深啊。

  希望老大聽話也就算了,現在連老二都要算計進去,這是什麼套路?

  照這樣下去,將來朱瞻基要是不支持他父親,反而和他對著幹,那才真是怪事了。

  不過話說到這份上,朱高煦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懷期待地看著自己,李武若是不給出個解決之道,確實不合適。

  但幫朱高煦對付朱高熾和朱高燧,怎麼想都覺得不是明智之舉。

  李武思索片刻,硬著頭皮說道:「我倒是有條小計策,公子不妨試試。」

  朱高煦沒有回應,只是一臉專注地等待李武繼續講下去。

  李武咬牙說道:「很多人都有個毛病,容易順從慣了。

  如果常聽從一個人的吩咐,久而久之就會自然而然地服從。

  所以你可以試著多對他們發號施令。」

  朱高煦急切地說:「他們根本不聽我的話,所以我才來請教你的法子。」

  「別急,可以從他們本就得做的事情入手,比如到飯點了,他們自然要吃飯,你就故意下令吃飯,他們一定會去吃。

  其實他們去吃飯與聽你的話無關,但你若經常這麼做,他們就會誤以為是在遵從你的指令。

  一旦成了習慣,再讓他們做其他事,他們也會照做。」


  「這招真的有用?」

  朱高煦有些疑惑。

  「公子不妨試試,比如說三公子想出去玩耍,你就說出去玩吧;他想喝水,你就讓他喝水。

  總之,他想幹什麼,你就讓他幹什麼,次數多了,多半會聽你的話。」

  這不過是一種管理的小竅門,對有主見的人作用不大,但如果對方盲目順從性強,就很容易養成服從的習慣。

  就像夥伴中大多會習慣性聽從那個愛出主意、有主見的人。

  Pua技術也在利用這種盲從心理。

  朱高煦沉思片刻,笑了笑點頭道:「不管有沒有效果,我都記你這份情。」

  說著,看見李武手中的藥,嘴角一撇道:「這些藥都是普通的,過段時間我叫人給你送些更好的來。」

  說完,朱高煦興沖沖地離開了。

  李武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未來,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

  下午,朱棣帶人去鄰近的左衛營視察。

  臉色陰沉地繞了一圈,便不願多待,帶著人直奔回北平城。

  這裡的訓練氛圍根本沒法跟右衛營相比。

  要不是現在已是冬季,不適合大規模行動,他都想立即改變這裡的訓練方式。

  回到王府後,三保拿著一封信走來遞給朱棣。

  信中詳細記錄了李武從出生至今的家庭關係及個人信息。

  朱棣靜靜讀完,輕敲桌面,像是自言自語,又似詢問三保:「你覺得該賞些什麼給李武?」

  三保沉默未答,他知道朱棣的習慣。

  屋內一片寂靜,無人開口。

  沒多久,朱棣又拿起那封信仔細端詳。

  當他目光掃過信箋時,忽然開口說道:「三保。」

  三保快步上前,躬身問話:「殿下有什麼指示?」

  朱棣語氣堅定地說道:「你去處理一件事,將李武升為試百戶,不過暫時讓他兼任一個總旗職務。

  另外,你也替我去跟王妃說一聲,讓她準備些上好的布料之類的東西,一同送往軍營。」

  三保領命離開後,心中明白,此舉是對李武在軍營表現的認可,而讓王妃準備布料則是王府對李武救下永安郡主一事的感激。

  朱棣向來行事分明,公私有別。

  ……

  軍營之中。

  譚淵建議李武好好休養,李武也沒推辭,直接回到住處,鑽進被窩裡呼呼大睡。

  他確實是累壞了,很快便沉入夢鄉。

  此時,李武擊敗柯靖的消息已在軍營傳遍,甚至關於他昨夜勇救永安郡主的事跡,也由幾個愛說閒話的百戶添油加醋地宣揚開來。

  譚淵見狀只是微微一笑。

  有些人天生自帶光環,名聲漸起;而另一些人即使歷經歲月,依舊無人問津。

  這並非僅靠能力可以決定,也不是單純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對於此事最感意外的,莫過於與李武熟識之人,像薛祿、張武等人,還有李武麾下的軍士們。

  ……

  此刻,不只是李武所屬的軍士在議論紛紛。

  大部分士兵都在傳播這個消息。

  漸漸地,傳聞越傳越誇張。

  「你們聽說了嗎?那位李總旗親手斬殺數名蒙古兵,還救下了永安郡主。」

  ……

  「你們聽說了嗎?那位李總旗一個人砍翻幾十個蒙古兵,救出了永安郡主。」

  「不對不對,我聽說的是,殺了不少蒙古人,救下了燕王一家。」

  「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是我二叔告訴我的,他就在李總旗手下做事。」

  「真佩服你二叔,能在這樣的英雄麾下效力。」

  ……

  張武此刻臉色鐵青。

  他已經聽到了好幾個士兵在背後嘀咕:「看,他好像是譚百戶屬下的總旗,是不是那個痛揍柯百戶的李武?」


  「看起來確實威猛。」

  ……

  張武每次都很想衝過去解釋,他這輩子最不願意輸給別人。

  更讓他惱火的是,自己手底下的兵也有不少在吹噓李武,這讓他忍不住對李武腹誹,當初說好一起努力,怎麼李武先出了名。

  問題是,他自己覺得打架不會輸給李武。

  這到底該找誰說理?

  然而,事情遠未結束,下午操練結束後,李武升任試百戶的命令傳達到了軍營,同時燕王府的謝禮也送了過來。

  試百戶雖然不是常設職務,但一旦被任命,就意味著未來必定會晉升為百戶,而且和總旗相比,這簡直天壤之別。

  試百戶算是官員,而總旗雖然也管幾十個人,但歸根結底,不過是個普通的軍戶。

  世家和軍戶世家是兩個不同的層次。

  這怎能不讓張武嫉妒。

  不僅張武,所有的底層軍士都在嫉妒,包括小旗薛祿。

  燕王真的獎勵了李武,這是薛祿的第一反應。

  但隨即,薛祿意識到,李武立了大功,得到獎勵合情合理,可令他難以置信的是,李武入伍沒多久,還沒上過戰場,居然已經成了試百戶。

  相比之下,他混了這麼多年,還得靠李武父親的幫助才當上了小旗,這讓他難免失落,但在失落中,他又隱約感到一絲欣慰。

  薛祿心想,如果有一天李武升為正式百戶,那他豈不是離總旗不遠了?

  ……

  李武這一覺睡得特別安穩,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來。

  剛剛睜開眼,就看見張武站在屋內,正盯著布匹和珠寶,李武一愣,他不記得屋裡有過這些東西。

  「是誰的?」

  李武問。

  張武瞄了李武一眼,淡然答道:「試百戶的。」

  李武正驚訝於「試百戶」

  一事,不知是誰剛獲得此職,而同住的年長總旗笑著解釋,說這是燕王昨日提拔的結果,並提到譚大人因見他睡得安穩未打擾。

  李武雖感意外卻很快平靜下來,隨意穿上外衣走近那些布料。

  他一直渴望這份獎勵,原以為得到後會欣喜若狂,然而此刻卻顯得格外冷靜。

  他知道,這只是漫長旅途的起點。

  張武對李武的新身份頗為羨慕,認為只要稍有建樹便可穩居百戶之位,且配有軍馬和侍衛。

  李武笑著回應,表示職位雖無法直接給予張武,但如果對方喜歡這些布料,可以分一些給他。

  張武聽後既驚喜又懷疑,坦誠自家境況不佳,父母年邁,家中田地有時都忙不過來。

  李武肯定地說他們關係親密,絕不會騙他。

  張武反問李武是否少騙自己時,李武強調這些布料更適合帶回家用以改善生活。

  張武拒絕接受,理由是李武家庭狀況也不輕鬆。

  李武否認這一點,認為自己家境尚可,試圖再次說服張武。

  但張武嘲諷李武是在說謊,指出如果日子過得寬裕,李武不該至今仍是單身。

  老光棍?

  李武震驚地看著張武。

  隨即他意識到這個時代的婚嫁年齡普遍較早。

  李武自信地搖頭,說自己單身是因為尚未遇見合適的人,而張武則是真的難以娶妻。

  哼,等著瞧吧,看我將來能否成家!

  得,你真不要?

  張武認真地搖頭:「我張武從未依賴他人,將來也會憑自身努力贏得燕王青睞,拿你的東西算什麼本事。」

  說完,張武站起,毅然離去。

  李武望著他的背影,感受到張武內心的執著,忽然覺得他日後成就大業並非偶然。

  成功之人,固然有天時地利相助,但必有獨特之處。

  李武整理妥當後,看了看時間,距離操練尚早,便徑直前往譚淵處。

  譚淵閒來無事,見李武前來,便開始細細叮囑關於成為試百戶後的種種注意事項,並囑咐他若有機會,儘早建功立業。


  轉為正式百戶後,無論是待遇還是社會地位都會大幅提升。

  李武認真地將這些話銘記於心。

  隨後,譚淵帶李武去辦理相關手續。

  護衛軍的手續簡單快捷,沒多久兩人便辦完了所有事宜。

  就在準備離開時,譚淵忽然問道:

  「你之前是不是與倪諒有過爭執?」

  李武困惑地點點頭,目光詢問地看著譚淵。

  譚淵望向遠方,低聲說道:「我調查過,前次歸營時,倪諒與柯靖同行,據柯靖所言,似有替倪諒出頭之意。」

  李武眉宇間透出一絲不悅。

  他實在不解,倪諒有何顏面來找他的麻煩,說到底倪諒家先對不起他們家才對,怎的現在反倒像是他倆之間有著深仇大恨似的。

  難道倪諒以為,他家提出退婚,他就應該滿心歡喜地接受不成?

  若是不願,便是得罪了倪諒?

  呵。

  哪有這樣的道理。

  ---

  燕王府。

  穿過三殿之後便是寢殿,寢殿兩側以及正寢殿廂房共有數百間房舍,重重回廊環繞其中。

  朱棣與徐妙雲居於正寢殿,幾位年長的兒子女兒雖已各自分院居住,但因二人感情深厚,日常用餐時仍常召集兒女共餐。

  這天,眾人發現朱高煦行為異常,一大早不但不嫌麻煩地喊人起床,連吃飯時也要多說幾句,甚至飯後還提議讓朱高熾一同敬父母一杯茶。

  朱高熾比朱高煦年長兩歲,現年十二,體型略顯圓潤,即便用「敦實」

  來形容他也略顯謙遜。

  身為長子的朱高熾平時待人寬厚,不僅對弟妹友善,對待王府內的官員亦彬彬有禮。

  他聽聞朱高煦的提議後,稍作思索,覺得確實應當如此,於是點頭同意。

  朱高煦頓時眉開眼笑,急忙招呼老三朱高燧道:「老三,別磨蹭了,咱們兄弟三人一起敬茶。」

  朱高燧愣了一下,依言端起茶杯。

  明成祖朱棣與徐妙雲看著三個兒子嬉戲打鬧,只是淺笑飲茶,並未多言。

  朱高煦暗中觀察朱高燧,察覺其坐立不安,似有出遊之意,便提議結伴外出閒逛。

  朱高燧欣然同意,但朱高煦計上心頭,改口說要等大哥一同前往。

  朱高熾性情溫和,不願讓弟弟久候,遂起身告辭。

  兄弟三人一時和睦,表面看來兄友弟恭,實則朱高煦心中暗笑,準備藉機測試兩位弟弟的服從度。

  正當三人準備離開時,朱玉英急匆匆趕來,打斷了他的計劃。

  「大姐,我正忙著呢。」

  朱高煦雖有些不悅,卻不敢違逆姐姐的意思。

  「行啊,你先忙你的要緊事。」

  朱高煦無奈回應。

  朱玉英莞爾一笑,看似隨意地問:「聽說你昨日去了軍營?可有什麼新鮮事?」

  此話一出,朱高煦來了興致。

  「嘿,真有事!我不僅遇到了救你的那位英雄,還看了他的比武,真是英勇無比,連我們府上的武師都比不上。」

  想到此處,朱高煦替朱玉英惋惜,搖頭感嘆道:「你若能親眼見到,必定也會稱讚他是位難得的猛將。」

  「猛將?」

  朱玉英輕蹙眉頭,「我倒覺得好看的容貌比什麼猛將來得重要。」

  ……

  軍營之中,李武與譚淵分別後,來到一處訓練場布置事務。

  士兵們見到李武,無不激動不已。

  自李武威名遠揚後,連在軍中說話都有底氣許多。

  有幾個小旗官圍著他,講述關於李武的各種傳說,還不忘夾帶些許不顯山露水的奉承之詞,直讓李武頗為受用。

  這也使得那些無法加入談話的士兵,目光中滿是羨慕。

  畢竟,李武如今已是試百戶,且年紀輕輕便獲此高位,對普通士兵而言,攀附這樣一位上司無疑能讓自己在軍中生活得更加舒適。


  胡長勇原本自負,但這些時日以來,眼見李武對他毫不在意,派了個薛祿就將他壓製得體無完膚,連以往親信的士兵也多次勸他低頭服軟,或許能重新獲得小旗之位。

  可他滿心苦楚,不知如何低頭。

  操練時間一到,眾人恢復常態,比往常更加賣力。

  即使操練結束,看到李武仍在堅持,更多的人選擇留下來陪他一起加班訓練。

  誰都不傻,都知道李武晉升後,他們也有機會更進一步。

  隨著時間推移,臘月的寒風漸冷,臨近新年。

  除了朱高煦送來藥材並多次找李武閒聊外,再無大事發生。

  越接近春節,李武和他的部下們訓練愈發刻苦。

  他知道,來年便是上陣殺敵之時,唯有勤加練習才能提高存活機率。

  經過數日努力,軍營中瀰漫出一種急切的情緒。

  俗話講:「有錢沒錢,回家過年。」

  即便操練,新年還是要讓大家回家團圓。

  李武上次因故未能返鄉,如今臨近春節,受軍中氣氛影響,也開始思念家鄉,這種情感愈演愈烈,夾雜著對過去的懷念。

  這是他在異界度過的第一個春節,也是與舊世界告別的首個新年。

  他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思考家中年貨是否備齊,家裡的變化有多大。

  臘月二十八,上級傳來回家過年的命令,整個軍營沸騰起來。

  每位將士都興高采烈地整理行裝,忙完衛生檢查後,紛紛衝出營地。

  李武自然也不例外。

  幾天前,李武費了不少力氣才說服譚淵,讓他批准了一匹馬作為自己的坐騎。

  有了這匹馬,回家確實會方便很多。

  這不是因為他的行李重,而是因為他帶回了燕王的賞賜——好幾匹精緻的布料、一些藥材和珠寶。

  李武將這些物品裝進布袋,綁在馬背上,然後翻身騎上馬背,向張武等人打了個招呼,便揮鞭策馬,朝著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

  歸家

  北平城裡,李武的家坐落在城南角落。

  這一帶的住戶大多家境普通,青磚房搭配泥土圍牆十分常見,而李武家看起來尤其簡陋。

  外面的圍牆早已剝落了好幾層泥土,露出裡面的磚石。

  至於那扇木門,由於長期風吹日曬,油漆早已褪盡,連木材本身也被侵蝕得滿是裂紋。

  一個女孩站在木門前,用身高對比著門框上的刻痕,用手掌試探著與刻痕的距離,反覆測量了好幾次。

  最終,她沮喪地噘起嘴。

  「唉,還是差一點,大哥總是騙人,一點也不准。」

  屋子裡同時傳來一聲嘆息。

  張玉清看著面前的媒婆,忍不住反駁道:「我家的大姑娘哪裡不好?張家憑什麼不給彩禮?你是她嬸,難道就不能為她說句話嗎?」

  媒婆再次嘆了一口氣:「我的妹妹啊,我已經說得口乾舌燥了,人家才勉強答應,大家都清楚我們是軍戶,誰不知道大姑娘曾經被退過婚?雖然我們知道這不是她的錯,但誰能保證其他人家不疑神疑鬼呢?」

  「那也不能這樣糟蹋我家大姑娘啊,不給彩禮就想成親?沒門兒。」

  張玉清難得強硬起來,畢竟只有涉及孩子的終身大事時,她才會如此堅決。

  「妹妹啊,你知道別人怎麼議論嗎?就算大姑娘外表沒什麼問題,內里還不是被嫌棄。

  現在張家同意了,只是不給彩禮,你不答應反倒是糊塗,想想彩禮又能值幾個錢?最重要的是嫁得好啊!那張家小子我見過,人挺精神的。」

  張玉清搖頭如撥浪鼓:「不成,我不能讓老二還沒出嫁就被人看輕,要是我也答應了,那豈不是承認我家姑娘有問題嗎?」

  「那要不我們再降低一下要求?我認識幾個老光棍。」

  聽到這話,張玉清急了:「她嬸,這絕對不行。」

  「可你這樣……」

  媒婆為難得說不下去了。

  張玉清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思忖片刻後,拿出一些銀錢,硬塞給媒婆,「嬸子,麻煩您多費心了。」


  媒婆連連推辭,但最終還是收下了。

  屋外,二賢聽到屋內的聲音,悄悄躲進廚房抹起了眼淚。

  然而,她剛哭了幾聲,院子裡的老四和老五就開始爭吵起來。

  二賢急忙擦乾眼淚,趕出來勸架:「吵什麼呀?」

  「您瞧,老五把水弄得到處都是。」

  老四告狀。

  老五噘著嘴辯解:「這水太涼了,我凍得受不了,才不小心濺出來的,憑什麼全賴我?」

  二賢嘆了口氣,輕輕握住老五冰冷的小手,將她拉到一旁。

  「二姐來洗吧,等會幫我擰擰衣服就行。」

  說完,二賢便坐下動手洗衣。

  寒冬臘月,原本稍顯溫暖的井水打上來不久便冷得刺骨。

  二賢強忍寒意,努力克制住顫抖,苦笑一聲,仿佛生來就該承受這般艱辛。

  此時,張玉清正送媒婆出門。

  剛走到院子,便看到小六穿著新衣,在木門上蹭來蹭去,頓時怒火中燒。

  幾步上前抓住小丫頭,舉起手掌就要打。

  「又穿新衣服,不是說了這是過年穿的嗎?誰讓你穿出去的?」

  小六倒也不怕事,扭動身體不願認錯。

  「有了新衣服為啥不讓我穿?」

  張玉清見小六毫無悔意,打也無濟於事,於是把矛頭轉向其他孩子,「你們一個個都不懂事,怎麼連看著她的本事都沒有?整天都在幹些什麼?」

  老四昂著頭說道:「您讓我照看小七,可沒叫我管小六啊。」

  二賢也嘆息道:「娘,您看我一天到晚忙成這樣,哪有空管她?再說您也知道,她眨眼間就把衣服穿出來了,誰能追得及?」

  老四懷裡抱著的小七,見此情景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頓時,整個家中鬧哄哄一片,好不熱鬧。

  就在此刻,遠處傳來馬蹄聲,小六眼尖,一眼看見是李武,立刻從張玉清手中掙脫開來。

  小六笑得眯起眼睛,朝著李武大聲喊道:「大哥!大哥!」

  這一聲驚動了所有人,張玉清與二賢放下手中的事情,跑到門前迎接從胡同口騎馬而來的李武。

  李武靠近後,翻身下馬。

  看見,小六直接朝他跑來,那種全身舒暢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大笑,一把抱起小六轉了個圈。

  張玉清望著李武,眼眶瞬間泛紅。

  接著,小六對著李武開始喋喋不休地訴苦。

  「大哥,大哥,你看看我的新衣服漂不漂亮?娘小氣得都不讓我穿,我都快被氣死了。」

  李武這才注意到,幾個月沒見,小六的口音改善了很多。

  他還沒來得及回應。

  張玉清衝上來又要教訓小六:「有你這樣的人,你娘都被你氣得夠嗆。」

  小六連忙躲到李武身後。

  李武笑著攔住張玉清:「娘,別生氣啦,喜歡穿就讓她穿唄。」

  「說得輕巧,現在穿了,大年初一難道再給她做一套?有那個錢也沒那個時間啊。」

  張玉清翻了個白眼。

  「那去定做幾套好了,不,我覺得每人再添置一套吧。」

  李武滿不在乎地說。

  這話讓站在門邊的老四和老五眼睛一亮。

  「胡說什麼呢。」

  張玉清瞪了李武一眼,「別在外頭瞎嚷嚷,免得外人聽了,還以為我們家多富裕似的,有事回家再說。」

  「等等。」

  李武從馬背上取下燕王的賞賜,笑盈盈地遞給張玉清:「您看看,燕王賞的這些東西,您好好瞧瞧這塊布,有錢都買不到,這麼多,足夠給我們家做無數件衣服了。」

  張玉清瞄了一眼,立刻又遮住了。

  天吶。

  這是王府賞賜的東西?!

  旁邊媒婆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女人家就愛這些布料。

  李武一愣,說道:「喲,這不是張嬸嗎?今天不忙,來串門啊?」


  媒婆笑得眯著眼,捨不得將目光從布料上移開,心想李武家有求於她,便挺直了腰杆道:「串門是次要的,主要是為二賢的婚事。」

  「有人提親了?哪家的?」

  李武好奇地問。

  媒婆搖了搖頭:「怎麼可能呢,不過你家有了這些好布,還有珠寶,找個好人家不是問題。」

  這句話讓李武樂開了花。

  「哪有這種說法,二賢出嫁,還得我家送布、送珠寶不成。」

  媒婆一聽這話,有些著急,生怕李武覺得這事很簡單,也不管二賢就在旁邊,脫口而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話。

  「你以為這差事好干?若非咱們兩家關係親密,我都不願費這份心。」

  媒婆天生愛說話,靠的就是一張能胡侃的大嘴,越說越停不下來,「再說了,你也知道,你家曾被倪家退過婚,而倪家可是百戶出身,正經的官職,吃皇糧的。

  別人要是給你家提親,能不考慮考慮嗎?」

  二賢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張玉清聽聞此言,臉面無光。

  原本笑容滿面的李武,此刻也冷下了臉。

  真是荒謬。

  「既然這樣,那就不用麻煩您了。

  巧得很,最近我因立功升了試百戶,也算是正式的朝廷官員了,每月也領朝廷的俸祿。

  他倪諒不過是個百戶罷了,我以前也打過百戶,有什麼好怕的。

  我還不信,因為這事,就沒有人敢來提親。」

  說著,李武還指了指身後牽來的戰馬。

  「看見沒,這是朝廷配給的邊軍戰馬。

  要是有人想攀這門親,也得查清楚對方的底細。」

  媒婆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官身可不是普通軍戶可以比擬的。

  張玉清也是一陣發懵,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兒子這是成了?!

  ---

  李家以後也會是百戶之家了嗎?

  媒婆不願相信,平日她家與李家旗鼓相當,可李家死了丈夫,還帶著一群孩子,相比之下,李家確實不如她家。

  如今她實在不想看到李家興盛起來。

  既嫉妒又羨慕。

  但事實擺在眼前,現在誰會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媒婆咬了咬嘴唇,想說些什麼挽回一下,剛要開口,張玉清已拉著李武往家裡走,連招呼都沒打。

  媒婆氣得直瞪眼,最後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李家關門離開。

  媒婆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整天給人牽線搭橋的生活毫無意義。

  想到自己丈夫大半輩子在軍隊混,也沒混出個所以然,更是對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興趣。

  李武家的鄰居聽到外面的動靜,袖著手走到門口準備看熱鬧。

  一看,只見媒婆一人,疑惑地問:

  「剛剛怎麼了?我聽見屋裡鬧哄哄的,怎麼一出來就只有你了?」

  李家大兒子回來了,滿臉得意。

  剛才看他那模樣,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當上了百戶似的。

  我覺得以後他肯定更瞧不上我們這些窮鄰居了。

  哎呀!

  李武的鄰居嚇了一跳。

  ……

  這時,李武跟著張玉清進了屋。

  桌上放著燕王賞賜的東西:兩匹布、兩張皮毛,看著像是貂絨,至於好不好他也分不出來;一盒藥材他認得,有人參和一小盒鹿茸;還有一盒珠寶,珠光閃爍,除了覺得好看,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家裡幾個女人,除了關注布匹和皮毛,眼睛就只盯著珠寶。

  小六和老五忍不住要去拿,卻被張玉清一巴掌拍開,瞪著眼警告她們。

  小六可憐巴巴地望著李武。

  李武笑著把小六抱起,說道:「姑娘家的,現在要什麼首飾,等長大後,哥哥幫你準備嫁妝,保證讓你玩膩了為止。」

  小六還沒笑。


  張玉清就開口了:「哪家像你這樣寵妹妹?她們出嫁哪需要這麼好的東西。」

  說著,又對四個女兒說:「娘提前告訴你們,這些東西你們別打主意,都是你們大哥的。」

  說完,張玉清開始收拾東西,四處張望,想著藏在哪裡好。

  李武趁著張玉清起身找地方藏東西時,笑著對四個妹妹說:「放心,要是娘不給,我來想辦法,每人一份。」

  老四、老五和小六立刻眼睛發亮,只有二賢勉強笑了笑。

  李武把這些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等到張玉清藏好東西後,她才有機會問李武升官的事,李武簡單地跟家人講了一遍。

  二賢和其他弟妹對此興趣不大,只覺得是件好事。

  倒是張玉清在高興的同時,帶了些感慨。

  李武察覺到了異常,讓二賢帶著其他人出去後,關切地問了一句。

  張玉清眼裡帶著回憶,沉默片刻,最後只輕聲說了一句話。

  「你爹一輩子都想當上百戶,可惜到死都沒實現。」

  李武不太理解張玉清失去丈夫後的感情,但聽她說完這句話,他竟莫名有了一種失去父親的悲傷。

  真奇怪。

  最終。

  張玉清先緩過神來,笑著說道:「到了明年清明,跟你說說你的事情,讓你爹知道,他肯定高興。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二賢的婚事。」

  「你最近一直在為二賢找對象?」

  張玉清想到二賢幾次失敗的提親經歷,眉頭又皺了起來。

  「試了好幾家,都沒成功,每家或多或少都因為二賢退婚的事有些顧慮。」

  李武思索片刻,今年二賢才十七歲,便安慰道:「你別太急,二賢的事情我心裡有數。」

  可是張玉清依舊焦急:「怎麼能不急,你明年就十九了,要是二十還沒娶妻,豈不是成了老單身漢。

  咱們家就兩間房,二賢嫁出去後,我和幾個小的也能湊合住,再讓老三搬到廚房,就能給你騰出間新房,總不能讓新媳婦進門了,還要和你弟妹們擠在一起住吧。」

  李武沒想到,也沒想到,張玉清一直盤算著把二賢嫁出去,只是為了給自己騰出個地方。

  他們家兩間房,一間是張玉清和二賢、老四老五住,另一間是李武和老三、小六小七住。

  一間房能容納的人畢竟有限,二賢嫁出去後,張玉清帶著幾個孩子也能勉強擠得下。

  李武長嘆一聲。

  這樣的日子過得何其艱難。

  「老三近幾個月忙得如何?」

  李武問張玉清。

  張玉清又嘆了口氣,感覺家裡沒什麼好事:「開始還好,可聽老三說,現在越來越多人自己上山採藥,然後直接去城裡賣了。

  人一多,山裡的藥材也越來越難挖了,上個月算下來,老三隻帶回來三兩銀子。」

  三兩。

  李武和老三之前幾次採藥,賺了四兩,現在一個月才三兩,收入確實下降了不少。

  不過這也在李武意料之中,這山里挖藥本來就不長久。

  「老三呢?」

  李武回來到現在一直沒看到老三。

  「我讓老三去鄉下買些年貨回來。」

  「為什麼要去鄉下買?這麼冷的天,城裡不是比鄉下更方便嗎?」

  提起這事,張玉清就氣不打一處來:「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沒人願意跟我們合夥買年貨。

  零零碎碎的東西在城裡買,你知道多貴,我們哪有那麼多錢。」

  「我記得你藏著好多罐銅錢的。」

  李武疑惑道。

  張玉清幾乎要喊出來,急道:「那是為你和老三攢著娶媳婦的,絕對不能動。」

  李武注視著張玉清焦急的樣子,不知如何開口。

  他原打算安慰她說日後會有賺錢的機會,但轉念一想,還是閉口不言。

  他知道張玉清為他至今未娶妻之事感到無比羞愧,甚至可能認為自己做母親的也不夠稱職,因此夜深人靜時常為此感傷。

  此刻如果觸及她為兩個兒子攢下的娶親錢,無異於觸碰她的生命線。

  這位平凡的婦人,一生的願望或許只是照顧好丈夫和兒子。

  李武輕輕嘆息,暗自鼓勵自己努力向上,迅速提高社會地位,如此才能安心謀生,讓這個家不再顯得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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