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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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6章 鬼門關

  盤龍嶺的雨依舊沒半點停歇的意思,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一片灰白。

  在淤泥里,士兵們一個個都快和雨水混在一起,面孔髒得分不清五官。

  李雲龍被右前方那挺颼颼掃射的九二式機槍整得眼睛通紅,那火舌像是釘死在獨立團陣地前,壓得戰士們抬不起頭,偶爾有倒霉蛋一不留神,就撲通一聲臉朝下跌進泥漿里,再也沒有抬頭。

  「柱子……柱子……」李雲龍吼得嗓門都快翻過來。

  「團長……我在這兒!」一個敦實的聲音在他身後冒了出來。

  李雲龍猛地一轉頭,就差點一屁股坐倒:眼前一個全身上下裹了一層泥衣的「泥人」,貼著壕溝邊蹲在那兒,臉上只剩一雙眼珠子轉動。

  「你小子!」李雲龍瞪大了眼睛,差點沒認出來。

  這「泥人」正是獨立團有名的炮排長王成柱。

  這位本該在蒼雲嶺的戰鬥中犧牲的神炮手,因為蘇耀陽這個異數的加入,導致到今天還活蹦亂跳的。

  「團長,您找我啥事?」王成柱嘿嘿一笑,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齒。

  李雲龍指著前沿四百米外咬牙切齒:「你給我瞅仔細點,那挺狗娘養的九二機槍,正對著壓咱兄弟的頭皮打燈呢!你再愣神,等下全排都得交待在這裡,還不給我把它給轟了!」

  王成柱探出個腦袋,雨點刷刷抽在他的臉上,他哭喪著臉:「團長,你也得看看現在天兒是個啥情況啊……這鬼雨下得炮膛全是水,哪能打炮啊?就算打出來也是一堆炸膛的瞎炮!「

  李雲龍本來一口髒話堵在嗓子眼,可還是「噗嗤」一下咽了回去。

  他打了半輩子的仗,不可能不懂道理。雨里硬打迫擊炮,不是打鬼子,是送自己上西天。

  於是他扯住王成柱滿是泥漿的胳膊,耐下性子半壓嗓音:「柱子,老子知道你是鬼見愁的好炮手,可兄弟們這會兒都快頂不住了,熬不下去啊!」

  話鋒一轉,李雲龍臉角抽了抽,一咬牙:「柱子,你別死腦筋。要是能給我把那挺九二機槍點了,我給你記大功!再給你賞……兩斤地瓜燒,兩個美國罐頭外加兩盒餅乾!」

  王成柱一聽,眼睛裡頓時有了光。他舔了舔被雨沖得發白的嘴唇,喉嚨咕咚滾了一下。

  雖然全身還打著擺子,可那幾個字像火苗直接燒進心坎:「兩斤燒酒……美國罐頭……餅乾……」

  「行!」他眼睛一凜,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團長您瞧好吧,我要是打不掉那條機槍,我他娘的自己下來喝泥湯!」

  說著,他哐哐拖出一門82毫米迫擊炮,砰地插進泥里,扭頭喝道:「同志們,都過來搭把手,幫我遮擋一下。」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幾名炮手趕緊跑了過來,兩個人掏出一塊大油布拉開,遮住了那門迫擊炮,其他幾個炮班的弟兄也護住了迫擊炮,用兩塊乾燥的布快速的擦拭炮膛,尤其是炮膛底部更是要擦乾。

  王成柱像一頭黃牛……全身糊滿泥漿,扛著一枚沉重的炮彈跑回了炮位。

  腳下一打滑,差點連人帶彈摔進泥坑裡,忍不住咒罵一聲,「娘的!」硬是用膝蓋和肩膀一拱,死死穩住身子。

  那枚82毫米高爆彈,被他揣在衣袖裡護得死緊,此刻從胸口撈出來,像抱著孩子一樣掂量。

  這種天氣下,瞄準儀已經失去了作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眼睛去丈量距離了。

  只見柱子眯起眼睛,舉起粗大的拇指遮在眼前,口中嘀咕著:「四百二十米,風雨小斜,東南風,給老子穩住囉……」

  炮班戰士們緊張得倒吸涼氣,雨水順著臉上的溝壑淌進脖頸,一個個屏住呼吸。

  「好了,你們都退下!」王成柱一聲斷喝。兩名士兵慌忙把油布揭開,連滾帶爬閃到一旁。

  柱子麻利拆掉保險,懷裡這一顆炮彈就像電光石火一般被他塞進炮管。動作快得如同耍花槍。

  「咚……」

  沉悶似的炮聲撕開雨聲。

  炮口噴出昏暗的火舌,彈起的泥水倒灌了他滿臉,他卻眨都不眨,只死死盯著空中劃出孤獨而昏暗的弧線。

  寂靜幾秒後,前方那挺正在噴射火舌的九二式重機槍,忽然像被天雷擊中一樣,轟然一聲巨響。

  衝擊波捲起一蓬泥漿與火花,兩名機槍手的身子直接拋飛出數米,四肢僵直地翻滾進雨水溝里。


  機槍架子被炸得零件四散,火舌再也亮不起來。

  「命中。」

  戰壕里瞬間爆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士兵們被眼前這一幕給高興壞了。

  而在歡呼的人當中,就屬李雲龍的聲音最大:「好……柱子打得太好了。」

  他一邊跳腳一邊狠拍大腿:「他娘的,你小子有種。

  這一炮打得漂亮!賞……老子說話算數,燒酒、罐頭、餅乾全給你包圓!」

  王成柱喘得胸口像風箱,臉上的水泥混雜著汗水,他咧開一嘴白牙痞笑著答:「團長,地瓜燒我認了!可那兩個罐頭,得先給我留一口嘗味兒啊?」

  雨還在下,炸掉了對方重機槍的興奮卻迅速感染了前線的每一個人。

  獨立團的戰士們在散兵坑裡重新豎起腰杆,咬緊牙關把槍口壓前。

  王成柱的這一炮不光是炸掉了一挺機槍,更是炸開了沉悶壓抑的空氣,也讓獨立團的鬥志在暴雨中燃燒起來。

  雨點已經連成滂沱的水幕,像無數銀針一樣打在士兵的鋼盔上,噼啪作響,混亂到讓雨點和心跳混為一體。

  支那駐屯軍,步兵第1聯隊長田浦竹治大佐一身濕透,泥水順著領口灌進軍服,冰冷得讓他渾身直打哆嗦,可還是大聲道:「師團長閣下,我部遭到了支那軍隊的阻擊,卑職正率聯隊對其發起攻擊!」

  本間雅晴側坐馬背,雨披根本擋不住傾瀉下來的洪流,軍帽的檐早已滴成瀑布,臉上的深溝里全是水,可眼神依舊冷硬。

  他聲音壓得沉悶,有著一股子含怒的沙啞:「現在打得怎麼樣?番號搞清楚了嗎?」

  田浦竹治羞愧的低下了頭,硬著頭皮擠出回答:「閣下……由於大雨,我軍火炮完全無法發揮,只能讓步兵硬沖,進展極為緩慢……」

  他的臉色難堪,聲音越說越低:「沒有抓到俘虜,不知對方哪支番號。但估算,大概一個團左右的兵力。」

  「八嘎……」本間雅晴攥緊馬韁,皮手套下的手有些顫抖,牙齒也咬得咯咯直響。

  這種天氣,好像連老天爺都在和他作對,迄今為止日軍所有依賴的東西,此刻都被衝進泥水裡。

  十多門火炮靜靜躺在公路旁,炮口裡全是雨水,炮兵一個個縮著脖子空等命令,沒人敢冒險試射。

  「立刻!」他猛然抬頭,看著貼在臉上濕透的副官:「給大同發報!報告多田司令官和岩松司令官,請求空中支援!只要天一放晴,必須馬上派飛機來!」

  「哈伊!」副官立刻提腿,踉踉蹌蹌地拖著腳步往後跑。

  訓斥完下屬後,本間雅晴翻身下馬,踩在沒過腳踝的泥漿里,靴子拔出時發出「撲哧」一聲。

  他提著望遠鏡吃力的走到山坡下的高地。

  距離盤龍嶺一線陣地還差一千米,他將鏡頭抹了抹水跡,貼在眼眶上。

  鏡頭裡,前方的坡嶺上,數百名日軍正在泥石混合的亂流中艱難攀登。

  他們披著早已濕透的雨衣,刺刀在雨里發白,腳下卻打滑不停。鬼子們雖喊著「殺呀」,可沖勢被惡劣的天氣絞殺,整個攻勢顯得緩慢遲鈍。

  而嶺上的守軍則簡直占據高地的優勢,居高臨下的用機槍、步槍火力往下掃射,雨點似彈花,火光點綴其中,不時炸開血霧。

  一枚子彈一閃即逝,伴隨著「砰!」的一聲,一名前排的日軍士兵當場倒下,身體順著滿是雨水的山坡滾落,翻騰幾米,身上早已被泥水裹成「泥猴」。

  本間雅晴看得眼睛瞪得老大,只覺得心臟都在抽搐,他死死攥住望遠鏡,呼吸加速到急促。

  本間雅晴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些中彈的士兵一個接一個的在泥里翻滾,不停的哀嚎呻吟,身上的軍服早已髒得看不出顏色,整個人也如同泥猴一般狼狽,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他倒也不是為幾條人命而心疼,他心裡在意的是真正的戰果。

  若是陣亡一名士兵就能換下敵人幾條甚至十多名士兵的命,他肯定會欣然接受。

  但這樣徒勞地讓士兵挺著刺刀往上沖,被敵人當兔子一樣點射,那就是沒有任何價值的死亡,是非常愚蠢的。

  在望遠鏡里,那些只能硬著頭皮強攻的日軍士兵們在泥濘的山坡上走兩步滑三步,一個個摔得仰面朝天,眼珠子都翻白。

  這樣的打法,實在是讓他的心情壓抑到了極點。


  「蠢貨的打法……」

  他低聲冷哼,「對這樣的守軍,應該是大炮、飛機,先送他們下去挨炸,再派士兵清掃戰場!現在倒好,這雨,把皇軍所有的優勢全廢了!」

  他將望遠鏡猛地合上,雨水順著手套滴落,滴在濕軟的泥漿里。

  「不能再這麼打了!」

  他抬手指向田浦竹治:「田浦君,立刻傳令,叫聯隊停止攻擊,所有士兵立即撤下山,固守待命。等戰車大隊趕到,再由戰車和步兵一道重新進攻!」

  「哈伊!」

  田浦竹治聞言大喜,幾乎有種卸下千斤重擔的感覺,趕緊轉身急急跑去傳達命令了。

  轉瞬間,前方正在泥濘中拼命進攻的鬼子們身後忽然傳來陣陣尖銳的哨音,聽到哨聲後,一排排士兵開始蹣跚往後撤。

  一時間尖銳的口令壓過雨聲,將士兵們催促著退向坡下。

  隨著本間雅晴下令撤退,盤龍嶺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槍聲開始稀疏下來,只剩下雨水砸在鋼盔、泥地和屍體上的「沙沙」聲,連綿不絕。

  本間雅晴站在後方的坡地上,雨水順著他僵硬的臉頰滑落,冰冷刺骨。

  他沒有回到指揮帳篷,只是死死地盯著遠處被夜色與雨幕籠罩的山嶺,那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停止進攻的命令已經下達,但他的心情卻更加焦躁。

  「報告師團長閣下,戰車大隊回電,由於道路泥濘,履帶多次陷入泥潭,前進速度極為緩慢。

  預計……預計至少還需要兩個小時才能抵達盤龍嶺!」

  一名通訊兵渾身滴水,踉蹌著跑來報告。

  「兩個小時?」本間雅晴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轉身,怒斥道:「兩個小時?等他們爬過來,天都要黑了,支那軍難道會坐以待斃嗎?」

  只是他的怒吼在雨中卻顯得那麼的無力。

  他很清楚,在這樣的地形和天氣下,強求戰車快速推進是天方夜譚。

  坦克平日裡看起來有多威風,現在就有多狼狽。

  沉重的重量使得它們在鬆軟的泥地上變成一個個移動困難的鐵棺材。

  他預想中用戰車碾碎敵人防線的畫面,此刻看來遙不可及。

  「命令部隊,就地構築臨時防禦工事,加強警戒!」畢竟是久經戰陣的將領,知道一時間沒辦法後,本間雅晴重新恢復了冰冷,「告訴田浦君,把傷員都抬下來,再重新整編部隊。在戰車抵達前,我們不能再有任何無謂的損失了。」

  他很清楚,對面的指揮官不是蠢貨。

  這短暫的平靜,正好給了敵人喘息、重整的絕佳時機。

  他甚至能想像到,山嶺上,那些狡猾的支那士兵正在用工兵鏟瘋狂地挖掘反坦克壕,或者把一捆捆的手榴彈埋在戰車必經之路上。

  一想到這裡,本間雅晴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這股寒意甚至超過了濕透軍服帶來的冰冷。

  他第一次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山溝里,感受到了獵物變成獵人的危險氣息。

  與此同時,盤龍嶺的陣地上,獨立團的戰士們正利用這寶貴的間歇期瘋狂地忙碌著。

  「快……把犧牲的兄弟抬下去!傷員,傷員送到後面的坑道里!」

  李雲龍的嗓門在陣地上空迴蕩,他一腳深一腳淺地在泥地里巡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戰士們顧不上疲憊,三三兩兩地將陣亡戰友的屍體從泥水裡拖出來,艱難地抬向後方。

  更多的士兵則在搶救傷員,衛生員用沾滿泥漿的繃帶草草包紮著傷口,傷員們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以免影響士氣。

  「老趙,我們的彈藥還夠不夠?」李雲龍找到正在清點物資的趙剛。

  趙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頗為凝重:「步槍子彈還算充裕,但重機槍彈消耗了近一半,手榴彈也不多了,尤其是剛才你命令柱子放開手腳開火之後,現在的迫擊炮彈就剩下最後三十發了!」

  「他娘的!」李雲龍一拳砸在旁邊的沙袋上,震得泥水四濺。

  「鬼子肯定是在等他們的鐵王八!三十發炮彈,實在是不夠啊。」

  他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告訴弟兄們,把所有手榴彈都給老子集中起來。

  分成幾個小組,埋在山坡那幾條鬼子坦克最可能上來的路上!再多挖幾個散兵坑,挖深點!鬼子的坦克上來了,就跟他們打近戰!用手榴彈炸他們的履帶!」

  「這是拿人命去填啊……」趙剛的聲音有些沉重。

  「不填,就得全死在這兒!」李雲龍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告訴弟兄們,想活命,就得比鬼子更狠。

  今天,這盤龍嶺就是他娘的鬼門關,要麼咱們把鬼子送進去,要麼鬼子把咱們送進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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