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鏡湖水生,新政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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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冬日,風光不與北地同。

  鏡湖的水面一碧如洗,波光粼粼,層層迭迭的細浪被風推向岸邊,溫柔得如同評彈的調子。

  湖邊早已沒有越王那龐大勢力的留存。

  只有那座氣勢恢宏的越王府,還安安靜靜地座落在湖畔。

  朱門緊閉,石階生苔,成了無數江南人心中的鳳凰台。

  齊政與姜猛並肩站在鏡湖邊上的一座涼亭之中,遠望之下,剛好可以依稀瞧見那座被齊政親手終結的王府。

  亭柱斑駁,石欄冰涼,湖風裹著濕潤的水汽穿亭而過,帶著一股冬天特有的清冽。

  姜猛望著眼前的湖水,那張落拓不羈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幾分感慨的柔光。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人這一輩子,看遍了萬般風景,到頭來還是覺得小時候看過的那種最好。就像我,在雲夢大澤里漂過,在草原上奔馳過,在京城裡頭也待過,可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覺得這江南的冬天最對胃口,不像那北國萬里冰封、舉目皆白的肅殺。」

  齊政微微一笑,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波光之上,「那是自然,小時候得不到的東西,會變成你一生的執念;小時候得到過的東西,便會成為你一生的回憶。哪怕那東西其實平平無奇,可在你心裡,它就是鑲著金邊的。」

  姜猛也點了點頭,「此言在理,所謂母親的味道,哪有那麼神奇,想來也不過是回憶在替人調味罷了。」

  齊政輕聲道:「所以,師父也才想要落葉歸根吧,在這熟悉的地方,看這熟悉的風景。」

  姜猛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轉過頭,看著齊政,將那個在心頭盤桓了許久的問題問了出來:「我很好奇一件事。你既然在這些大族的開拓之事上,藏了那麼多後手,為何不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告訴他們呢?」

  「如果提前告訴他們,他們接受起來恐怕就要容易得多,也用不著你和陛下那般大費周章,又是敲打,又是恐嚇,還要挑人、分化,最終才逼得他們點了頭。」

  齊政笑了笑,「大師兄是想說,若我們一開始便把這些條件擺出來,與他們好好商量,他們或許非但不會抗拒,甚至還會主動參與進來。」

  姜猛點了點頭。

  齊政卻緩緩搖了搖頭,「咱們想想,當這些人抵達目的地之後,忽然發現消失了許久的原北淵夜梟衛統領戴羽為首的百騎司密諜,早已在幾塊新土地上紮下了根,搜集了大量的情報,替他們鋪好了第一塊墊腳石,他們的心頭,會是什麼感覺?」

  姜猛眉頭微微一挑,似乎想到了什麼。

  齊政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當他們在當地站穩了腳跟,卻苦於人手不足,眼看大片土地無人耕種、空有資源無人開採的時候,朝廷又給他們送去了成千上萬願意遠赴海外的華夏流民,壯大了他們的勢力,彌補了他們最致命的虧空。他們又會是什麼感覺?」

  「等他們再發現,朝廷的海運總管衙門早已提前布局,將當地土人的大小首領一一拉攏進了海貿的巨利之中,用巨利腐蝕和拉攏了這些人時,他們又該是什麼感覺?」

  齊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與篤定,「他們會感激涕零,會喜出望外,會覺得這一切都是朝廷的恩典,是意外之喜,朝廷果然沒有騙他們。」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是大師兄,若這些條件,我們在最開始的時候,就把它們全部擺出來,他們會是什麼心態?」

  姜猛沉默了。他不是一個遲鈍的人,齊政已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怎會不懂。

  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恍然,「還真是,那時候的他們還沒有離開故土,還沒有被拔掉那些根深蒂固的根基,還沒有經歷過那種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絕望。他們會把這一切都當作理所當然,甚至還會覺得這是朝廷有求於他們,是他們應得的。他們非但不會感激,反倒會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一條一條地跟你討價還價,甚至還會要求朝廷增加籌碼。」

  齊政嗯了一聲,「是的,如果提前說了,這些後手便全都失了本該有的分量,反倒會因為一點點沒做好,就讓他們覺得朝廷言而無信。」

  「而現在,他們先被逼著接受了那個他們所認為的最壞的結果,脊樑被壓彎了,脾氣被磨平了,期望也被打到了谷底。從那一刻起,往後每一點好消息,便都成了意外之喜。給他們一分,他們便感激一分;給他們兩分,他們便感激兩分。這就叫預期管理。」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感慨,「做大事,有一條鐵律,絕不能迷信方案而無視人性。人性這種東西,似乎看不見摸不著,但卻會讓許多原本在紙上天衣無縫的計劃,在落地的時候,面目全非。」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越過鏡湖的萬頃碧波,越過江南的煙雨樓台,投向了更遙遠的北方。

  那裡,有中京城巍峨的城樓,有勤政殿徹夜不熄的燈火,有那位獨坐龍椅上的友人。

  「此刻,陛下應該已經開始正式著手,推行新政了吧。」

  中京城,勤政殿。

  此刻的殿中,正召開著一場規格極高、氣氛極其肅穆的會議。

  與會者是政事堂的全部五位相公、六部尚書以及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

  每一張椅子上坐著的,都是這座龐大帝國最核心的掌舵之人。

  會議自然是由啟元帝親自主持,整場會議的核心只有一個:推行新政。

  隨著前些日子那些膽敢謀逆犯上的大族被舉族流放,他們在朝堂之中苦心經營多年的黨羽也幾乎被清掃一空。

  那些僥倖未受牽連的大族和其餘官員,在親眼見識了朝廷雷霆萬鈞的手段與滴水不漏的布局之後,對新政的配合度也都悄然提高了不止一個層級。

  甚至有不少嗅覺靈敏之人,已主動向朝廷呈遞了奏摺,建言應當趁此良機大力革除積弊,推進內政改革。

  於是,此事便這樣順水推舟、順理成章地被提上了日程。

  值得一提的是,隨著在那場風波之中行差踏錯的趙相獲罪流放,政事堂空出了一個位置。

  在任期之內統調有度,讓大梁軍隊打出了數場震驚天下的大勝,取得了赫赫武功的兵部尚書韓賢,終於憑藉功勞,如願以償,被遞補進了政事堂,坐上了那間屋子裡空出來的那把椅子。

  緊接著,在瞧見政事堂中,宋溪山、白圭、李紫垣與韓賢那一張張或沉穩或銳利的正當壯年的面孔時,唯一尚在的老臣顧相,也主動上了摺子乞骸骨。

  誰也不知道他此舉究竟是出於兔死狐悲的蒼涼,還是出於知情識趣的審慎。

  抑或許兩者都有。

  啟元帝照例來了一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挽留,可顧相去意已決,言辭懇切,三辭三讓之後,啟元帝終於批准了他的辭呈,並給予了極大的榮寵,恩賜放還,賞金帛無數,令沿途驛站好生照料。

  接替顧相進入政事堂的,便是那位在啟元帝登基之初便率先投效,又在這些年間屢立功勳的刑部尚書孫准。

  至此,啟元帝用了三年多的時間,春風化雨般悄然完成了對整個政事堂的洗牌與重塑。

  此刻的他,環顧座下,那一張張面孔,或銳意進取,或沉穩持重,或剛正不阿,或謀略深遠,雖不能說朝堂已儘是他想要的模樣,可至少坐在這間屋子裡的人,大多都是他所認可,能夠踏實做事的人了。

  他也確實具備了推行新政的官員儲備。

  啟元帝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緩緩開口,「近日朝堂之中,關於內政改革的呼聲愈來愈高。此事,朕思慮已久,今日召諸卿前來,便是想聽一聽大家對於此事,都有什麼想法。」

  輪值首相李紫垣率先開口。

  他這些年在吏部與政事堂之間來回奔走,對吏治的積弊感觸最深,一開口便直指人事考課之法亟需革新。

  他話音剛落,其餘眾人也緊隨其後,各抒己見。

  這些人皆是當世第一流的人才,每一人都在朝堂摸爬滾打了多年,對朝堂與地方的積弊知之甚深。

  從吏治到農桑,從賦稅到田畝,從學政到刑律,從鹽鐵到漕運,每一個人的發言都稱得上是言之有物,直指要害。

  爭論到激烈處,甚至有人拍著扶手互不相讓,爭得面紅耳赤。

  可爭完之後,又會彼此拱手,相視一笑。

  勤政殿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久違的、熱烈的、蓬勃向上的朝氣。

  啟元帝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任何一個人的發言,也沒有對任何一個人的觀點表露出偏好。

  他只是靠在御座的扶手上,一隻手撐著額角,目光隨著眾人的言語在他們的臉上緩緩移動著。

  這幅景象,他等了很久。

  他要的朝堂,就該是這般模樣,一群有識之士,為了一樁共同認定的事業,坐在一起,把話說透,把事議清。

  不是先前那個只顧黨爭,不干實事,整日裡只算計著如何排擠同僚,揣摩上意的朝堂。


  然後他忽然又想起了齊政。

  想起了齊政離京之前,與他並肩站在廣宇樓上,對他說起的那番話。

  他微微定了定神,將思緒從回憶中抽回,輕咳一聲,抬起手輕輕往下一按。

  滿殿的爭論聲便在這一個手勢之下漸漸平息。

  他看著那些仍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面孔,微微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肯定與鼓勵,「諸卿方才的發言,都很有見地。每一條,都直指要害,對朕也頗有啟發。」

  他頓了頓,「此事,便由政事堂來主持,先將所有需要調整的方面都總結記錄下來,擬定一個章程。朕以為,此事以十條為限,咱們再統一商定,分清楚輕重緩急。而後,以一年完成一條的節奏,逐步推進。」

  前面的話,讓所有人都頻頻點頭,深以為然。

  可啟元帝這最後一句話一出口,大殿中卻驟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臉上都掠過一絲錯愕。

  新入政事堂的韓賢按捺不住,率先開口,帶著幾分謹慎的疑惑,「陛下,為何要一年一條?國朝既已知曉弊病所在,諸公又皆同心同德,正當趁此良機,大刀闊斧,傾力以改之!何必如此謹慎?」

  孫准也同樣面露不解。

  他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語氣比韓賢更委婉了幾分,卻也是同一個意思,「臣亦以為,如今陛下恩威播於四海,民心歸附,眾正盈朝,上下一心,皆翹首以盼盛世之到來。如此民心可用,何須自縛手腳,以一年為限?」

  啟元帝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掃過宋溪山,掃過白圭,掃過李紫垣,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而後平靜地開口,「諸位愛卿,也是同樣的意思?」

  眾人沉默了一瞬。

  若是放在先帝朝時,或者更早的時候,陛下這句話一出口,滿座的人便會立刻開始察言觀色,言不由衷地揣摩聖意,換上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辭。

  可此刻坐在這間屋子裡的人,皆是與啟元帝共事了多年,心頭極有主見之人。

  他們對新政飽含期待,胸中滿是一展拳腳以臻盛世的壯志。

  故而在短暫的遲疑之後,他們竟齊齊點了點頭。

  啟元帝看著這一幕,臉上並沒有半分不悅。

  他只是緩緩將身子往御座上靠了靠,雙手交迭於身前,平靜開口,「既如此,那便再議一議。」

  他頓了頓,接著道:「在座的諸位愛卿,皆是當世人傑,世事洞明,人情練達。那朕今日便與諸卿一道推演一番。倘若朕明日便親自簽發詔令,將新政十條悉數頒行天下,而後諸公齊心協力,大刀闊斧,全力推進革新,你們說會發生些什麼?」

  眾人聽見這個問題,先是下意識地覺得有些疑惑。

  這件事,他們已經謀劃了許久,布置了許久,方方面面都已考慮得頗為周全。

  如今皇帝勵精圖治,政事堂同心同德,軍隊忠貞不二,民心八方歸附,這樣的大好形勢之下,能有什麼問題?

  可當他們靜下心來,收起心頭那股子正激盪的情緒,用自己的為官經驗與人生閱歷,一點一點往下推演的時候,他們臉上的神情,悄悄變了。

  宋溪山是最先意識到問題的。

  他曾主政地方多年,親手將一縣一府從凋敝治理到富庶,也曾執掌一省之地,上傳下達,統籌布局,他太知道朝廷的政令落到地方會是怎樣一副光景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到了,如果朝廷未經小範圍的試點與反覆打磨,直接頒布法令,這些在勤政殿紙上談兵所討論出來的條文,真的能行得通嗎?

  大梁幅員萬里,風土人情千差萬別,江南水鄉與西北黃土,蜀中盆地與河北平原,全然不是同一個世界。

  若一刀切下去,全國同時推行,那些地方官吏,會怎麼做?

  他的神情愈發嚴峻。

  他太了解那些地方官吏的德性了。

  他們絕不會因為朝廷的政令與當地實情不符,便老老實實地呈文上報,請求朝廷據實調整。

  他們只會層層攤派,強行推行,將所有的任務都壓到最下面的百姓身上,完不成便破家拆戶。

  在他們眼裡,完成上頭的任務,保住自己的烏紗帽,甚至鼓搗出一封漂亮的成績,比什麼都重要。

  原本是一樁利國利民的善政,到了他們手中,或許便會成為壓榨百姓的刀。


  這些年,他見過的這般慘事,還少嗎?

  李紫垣的眉頭也漸漸擰緊了。

  他曾在吏部主政多年,對人事這最關鍵的一環,洞若觀火。

  他幾乎是立刻便意識到了一個更隱蔽、也更兇險的漏洞,如果朝廷當真以一種波濤洶湧之勢,將十條新政劈頭蓋臉地砸下來,那必然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製造出巨大的人力缺口。

  新政終究是需要人來執行的。

  十條同時鋪開,從京城到省城,從省城到府縣,每一級都需要人去宣導、去執行、去督察。

  滿朝文武之中,一心想要借著這股東風直上青雲的投機取巧之徒,還少嗎?

  這樣的人一旦被塞進新政的隊伍,占據了關鍵的位置,他所做的第一件事絕不會是踏踏實實地推行新政。

  他會揣摩上意,會迎合聖心,會用最漂亮的數據和最響亮的匯報來博取升遷。

  為了政績,他會把三分的事吹成十分,把還未落地的規劃寫成已完成的奏報。

  行事的手段更是不免酷烈,因為唯有酷烈才可見效快,唯有見效快才可早升遷。

  到那時,善政便不再是善政,反倒成了這些投機者手中的屠刀。

  白圭則想到了另一層更深的隱憂。

  他素來以剛正清明聞名,可這份清明,源自他對人心幽微之處的深刻洞察。

  他想到的是如此之多的法令在同一時間出爐,地方百姓甚至地方上那些粗通文墨的小官吏,都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準確地領悟其要義。

  本心想要配合新政、踏踏實實做些實事的人,卻被這些紛繁複雜的條文搞得暈頭轉向,苦不堪言,動輒觸犯不知從何冒出來的新規矩。

  而那些因新政而利益受損之人,卻會在恐懼與憤怒的驅使下,迅速地抱成一團。

  你若是鈍刀子割肉,今天削一點,明天削一點,他們咬咬牙,或許便忍了。

  可你若是上來就要一刀將人手腳齊齊斬斷,那人家除了拼死一搏,還有別的選擇嗎?

  都察院的兩位都御史,則是從自身監察的角度,想到了一個更為觸目驚心的後果。

  倘若新法以如此沛然難御之勢鋪天蓋地而來,那這個朝堂之上,還容得下反對的聲音嗎?

  還會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句「此事恐怕不妥」嗎?

  一旦有人對新法的任何一條提出異議,他會不會立刻被貼上守舊、阻撓變法的標籤,而後被這股龐大的勢力無情碾碎?

  到那時,朝臣們會被簡單而粗暴地劃分為兩派:新政派與守舊派。

  每一個人都必須站隊,每一個人都必須表態,所有人都被裹挾著往前走,不敢停,也不敢回頭。

  預想中的盛世非但不會到來,反倒會先迎來一場席捲朝野的黨爭和無休無止的動盪。

  想到這裡,勤政殿中的氣氛已全然不同。

  眾人臉上的那抹錯愕與疑惑早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凝重而沉思的面孔。

  有人在輕輕擦拭額角的冷汗,有人在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他們再回味起方才陛下所說的那句【一年一條,行穩致遠】,心頭的感受,已與方才截然不同。

  宋溪山率先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朝啟元帝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意與後怕,「陛下深謀遠慮,洞燭幽微,臣佩服之至。新政之事,確實不宜操之過急。」

  其餘眾人也紛紛直起身,依次出言附和。

  而後每一個人都從自己的角度,闡述了方才那番推演中浮現在自己心頭的隱憂。

  當這些擔憂被一條一條地擺在桌面上時,眾人見到自己所想之外,竟還有這麼多隱患,心頭愈發感到一陣後怕。

  若是按照他們方才那股子一腔熱血的勁頭去干,以如今朝廷這般大好的形勢,他們極有可能活生生地將一場利國利民的新政,搞成一樁禍國殃民的惡政。

  到那時,他們便是百死,又有何面目去見天下人?

  啟元帝靜靜地聽完所有人的自省與反思。

  他的臉上並沒有半分【朕早就說過】的倨傲,反倒頗為欣慰。

  「諸位能想到這些,說明諸位皆是誠心任事,不虛妄,不逢迎,而且世事洞明,才幹過人,朕心甚慰。」


  眾人連忙自謙。

  啟元帝擺了擺手,「新政之事絕不能快。我們要行穩,方可致遠。每年只出一條。從試點到全面頒行,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扎紮實實。」

  他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每一條新法頒下之後,朝廷必須即刻派出大量的觀風使,前往各地實地走訪,撰寫詳盡的報告,呈送政事堂,逐條討論,逐項修訂。」

  「同時朝堂之上,必須廣開言路,絕不允許以立場為由,動輒行批判之事,更不允許因為有人說了一句新政哪裡出了問題,便被扣上阻撓變法的帽子。這些都是我們必須要杜絕的事情!」

  聽到這樣的安排,眾人心頭那顆原本因激進而懸得有些發虛的心,反而沉甸甸地落回了肚子裡。

  他們齊齊站起身,面向御座,躬身行禮,聲音里透著發自肺腑的鄭重與佩服。

  「臣等謹遵聖諭。」

  待議事完畢,眾人三三兩兩地退出了大殿。

  可白圭卻沒有走。

  他站在原地,望著御座上那個正端起茶盞潤喉的啟元帝,似乎在等什麼。

  啟元帝放下茶盞,挑了挑眉毛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隨意,「白愛卿可是還有事?」

  白圭深吸一口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

  而後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啟元帝的目光,聲音沉穩而鄭重,「臣有一事,想請問陛下。」

  啟元帝看著他這幅樣子,平靜點了點頭:「但說無妨。」

  白圭卻仍舊沒有開口。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將袍角一撩,雙膝跪地,以額觸地,聲音平靜而沉重:「臣之言過於斗膽僭越,想請陛下先恕臣無罪,臣方敢開口。」

  啟元帝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幾分感慨,也有幾分發自內心的欣慰。

  他看著眼前這個跪得端正的臣子,語氣溫和而誠懇,「朕與你相知多年,何須如此?起來說話,不論你說什麼,朕都恕你無罪。」

  白圭站起身來。

  他直視著啟元帝的眼睛,「陛下,若依今日之討論,新政當不下十條。行穩致遠之說,並無半分不妥,一年一條,循序漸進,踏踏實實做好,確實更有利於國家長治久安。」

  他的聲音頓了頓,然後忽然一沉,近乎一字一句地開口道:「可臣想斗膽問一句,倘若將來陛下之龍體出現反覆,那時候陛下,是否又會改變今日之想法?」

  站在殿角的童瑞,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言語,果然極為大膽。

  啟元帝卻沒有動怒。

  他甚至沒有露出半分被冒犯的神情。

  他靜靜地看著白圭,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微笑。

  那微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絲極淡的遺憾。

  他輕聲道:「朕當然明白你的擔憂。」

  他將目光從白圭身上移開,投向殿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聲音平靜而篤定,「且不說老天爺不會那麼早就急著把朕帶走,就算是那樣」

  他重新看向白圭,「你可知朕方才所言,【一年一策,行穩致遠】的思路,是誰提出的?」

  白圭神色猛地一動,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名字。

  「莫不是鎮海王?」

  啟元帝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很遠,像是穿透了勤政殿的牆壁,穿透了中京城的城牆,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某個正站在江南鏡湖邊的身影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信任與篤定,也帶著一種君臣相得的暖意。

  「這天底下,除了他,也少有人能把此事算得這般明白,想得這般深遠了。」

  他看著白圭,一字一句地說道:「朕絕非那等自私之人,為了自己的千秋功名,便罔顧蒼生的福祉與社稷的長治久安。可退一萬步講,就算朕當真有什麼意外,有他在,這新政,絕不會無疾而終。它一定會沿著我們共同劃定的那條路,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走下去。」

  白圭站在殿中央,看著啟元帝那道平靜而篤定的目光,良久沒有說出話來。

  他只覺得胸腔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滾燙而沉重。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整理衣冠,深深一拜。

  「大梁有陛下,有鎮海王,實乃社稷之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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