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日月所照,皆為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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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勤政殿中,目光無聲相接。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是兩道視線在殘陽里輕輕一碰,便仿佛有無數沉在時光深處的碎片如沉渣泛起。

  那些碎片裡,有當年先帝尚在時,兄弟之間其樂融融的宴會歡笑;

  有明爭暗鬥,唇槍舌劍的反目成仇;

  更有後來刀兵相向、一箭西來的宮城喋血;

  那是他們的過去,也是他們的來路。

  如今,兄弟二人,一個高踞龍椅,威望布於四海;

  一個困於方寸小院,只與詩書為伴。

  皇甫燁率先移開了目光,他邁步走入殿中,振袖,躬身,行禮。

  站位、動作都一絲不苟、無可挑剔,「草民皇甫燁,拜見陛下。」

  啟元帝的聲音也緩緩響起。

  那聲音里沒有勝利者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沒有舊日恩怨留存到現在的冷漠,只有一種如家常里短般的平和,「兄長無需多禮,童瑞賜座。」

  皇甫燁謝過,撩袍落座,脊背挺直,衣衫整齊,身形端正,一絲不苟。

  啟元帝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眼中不由閃過了幾分恍惚。

  仿佛想起了對方曾經也是這般近乎苛刻地追求整齊,然後被齊王屢屢用髒亂惹怒的故事。

  這些回憶,對現在的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充滿了一種別樣的溫情。

  他定了定神,將那些不合時宜的回憶暫且壓下,看著皇甫燁,輕聲開口。

  「昨夜你的選擇,讓朕很意外。」

  皇甫燁的神色依舊平靜,他微微欠身,「陛下謬讚了。草民沒有那麼高尚,只是知道如果和那些人一道行事,必輸無疑。故而,趨利避害罷了。」

  他的話很坦誠。

  因為在此刻的局面里,坦誠是最合適的選擇。

  啟元帝也不出所料地點了點頭。

  「你很坦誠,那朕也坦誠一點。」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看著皇甫燁,「朕打算給你兩個選擇。」

  皇甫燁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其一,你若是想繼續隱居,朕便替你尋一座山明水秀的山頭,建一座寬敞體面的宅子,准你娶妻生子,當個富家翁,安度餘生。」

  「其二,朕想派你去倭國。到了那裡,你是想直接建國稱制,還是想進入倭國的權力中樞,行李代桃僵之事,皆由你自己決斷。此外朕還可以支持你一支兵馬,再撥給你一批戰俘充作部曲,讓你可以打開局面。」

  皇甫燁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很明顯,啟元帝希望他選第二個。

  他抬起頭,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所以昨夜那些逆黨,你也打算如此處置?」

  啟元帝點了點頭,十分坦蕩,「兄長以為此法如何?」

  皇甫燁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目光直視著御座上的啟元帝,問了一個簡單而直接的問題:「你不怕嗎?」

  啟元帝微微一笑。

  他的聲音平穩而從容,「首先,朕絕不會給你在大梁境內興風作浪的機會,朕不會那麼傻。」

  「其次.」

  啟元帝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投向殿外那片遼闊的天空,像是在眺望一個極為遙遠的未來,「你若將來當真能憑著那彈丸之地積蓄力量,捲土重來,長驅直入,重奪大位。那只能說明一件事,朕,和朕的子嗣,失了民心,丟了天命,那是我們自己活該,怨不得任何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皇甫燁,「朕行事沒那麼多條條框框和算計,就是賞罰分明,先前之事是先前之事,如今你既然已用自己的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那朕也沒有必要吝嗇獎賞。以你的才華也不該就此荒廢。」

  皇甫燁再度沉默。

  他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形依舊板正,神色也依舊平靜,可那雙擱在膝上的手卻在不經意間微微握緊。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回答,將會決定他餘生的全部走向。

  啟元帝也沒有催促。

  他就那麼斜靠在御座的扶手上,一隻手撐著額角,安靜地等著。

  過了許久,皇甫燁終於深吸一口氣,看向了啟元帝。


  他望著啟元帝那副斜靠扶手的慵懶姿態,喉結動了動,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話。

  然後他問出了一個問題,「你到底圖什麼?」

  啟元帝將目光從窗外收回。

  他看著皇甫燁,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極為悠遠的光芒,像是穿透了眼前這座大殿,穿透了中京城的城牆,穿透了萬里山河,一直延伸到這片天地之外。

  「朕想讓,日月所照,皆為漢土。華夏文明,當遠邁重洋,廣布四海,這是朕的文治之功,千秋萬代亦當念此功德。同時,朕欲以周遭諸國,鑄華夏之藩籬,充四方之屏障,此亦為朕的武功之基。」

  他轉向皇甫燁,眼神略帶著幾分複雜,「兄長,比起擔心你未來有朝一日率兵反攻,朕其實更希望看到的,是有那麼一天,你能帶著一塊富饒成熟的土地,和在那片土地上生根發芽、枝繁葉茂的華夏文明,融入故國的懷抱。」

  皇甫燁抿著嘴,他聽懂了這番話里的每一層意思。

  可正因聽懂了,他的憂慮反而更重了。

  當初一個人能撐起整個楚王黨,打得齊王黨抬不起頭的他,才幹能力皆是一時之選,此刻的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種冷靜的審慎。

  「那些人呢?你這番謀畫,若沒有那些人心甘情願、真心誠意地去執行,恐怕很難成功。」

  他看著啟元帝,十分認真道:「如果你只是一廂情願地將他們流放出去,還賜予他們物資和力量,他們心裡頭定會日日夜夜盤算著什麼時候積蓄力量反攻回來,屆時,非但不能廣布華夏之文明,反倒極有可能引狼入室,讓那些尚未開化的蠻夷,竊據了華夏的正朔與根基。」

  啟元帝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不悅,反而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神色。

  他的目光投向中京城的東面,「你說得很對,所以,此刻也有人在跟那些人聊該聊的事情。」

  中京城以東,兩百餘里。

  又一座驛站立在官道旁,裊裊炊煙升起,在殘陽中,透出一股溫暖。

  數十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蹄踏碎了路面上混雜著泥土與殘雪的漿水。

  馬上的騎手個個風塵僕僕,衣袍上沾滿了塵土與汗漬,顯然是一路不曾停歇地狂奔至此。

  驛站中一間專門騰空的房間內,正安靜地坐在房間內的鎮海王齊政,聽到了敲門聲。

  在他一聲答應之後,門被推開,宋徽率先走了進來。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身穿素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

  那張臉上,此刻已不見半分昔日的倨傲,也沒有先前單獨面對宋徽時那股揮灑自如的從容,只餘下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

  在踏入房門的剎那,崔六甚至下意識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他快步上前,姿態十足恭敬地主動行禮,「草民崔禪,拜見鎮海王。」

  他的姿態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既是世家大族從小雕琢,刻進骨子裡的教養,更是因為他心頭那份徹徹底底的心悅誠服。

  對他這樣的天才而言,一輩子都很難真正佩服一個人。

  可一旦真的佩服上了,那便是一種近乎崇拜般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尊重。

  齊政也沒有擺什麼架子。

  他微微一笑,伸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溫和,「久聞崔先生之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請坐。」

  落座之後,宋徽主動拿起茶壺,替二人各自斟了一杯熱茶,而後退到了一旁。

  茶香在狹小的房間裡氤氳開來,沖淡了幾分冬日的寒氣。

  齊政看著坐在對面的崔六,微笑著開口,「說實話本王挺佩服你的。你能在那樣不利的局面下迅速扭轉形勢,並且布下那個環環相扣的連環局,的確是有很大成功的可能的。而且一旦成功,後患極小,堪稱完美。」

  崔六的臉上掠過一絲真切的慚愧,他微微低下頭,「雕蟲小技,不值一提。在王爺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讓王爺見笑了。」

  齊政淡淡一笑,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他放下茶杯,將身子微微前傾,直接切入了正題。

  「崔先生你覺得,我們為什麼會成為敵人?」

  崔六沉默了一瞬,他抬起眼,平靜地與齊政對視,然後緩緩開口,「陛下與王爺欲改革內政,勵精圖治,中興社稷。這自然要從朝廷的積弊上入手。不論田畝、賦稅、人丁,乃至吏治處置哪一樣,都會對我們這些世族造成近乎傷筋動骨的打擊。」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剖析一道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算學題。

  「大族之所以是大族,便是田連阡陌,奴僕如雲,隱匿人丁,族人出仕,官民勾結。這些東西,是世世代代積攢下來的祖宗基業。」

  「朝廷當讓沒有錯,因為這些積弊,都會讓朝廷的賦稅逐年萎縮,國力日削,要想中興,便必須革除這些沉疴。」

  「可對於大族而言,這些東西,都是祖輩一點一滴經營起來的心血。許多大族甚至並沒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不法之事,你要讓他將祖宗基業拱手讓人,他也自然是千般不願,萬般不甘。」

  他頓了頓,看著齊政道:「這是雙方無法根除的絕對矛盾。就像站在一塊翹板的兩端。一邊高了,另一邊自然就低。千百年來,從未變過,也從未有過解法。」

  齊政緩緩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裡帶上了一絲由衷的讚許:「崔先生的確看得很明白。」

  他頓了頓,將聲音放緩了幾分,「所以,我們之間本身,並不存在著真正的對立。讓我們對立的,只是這個看似無法解決的矛盾。」

  崔六敏銳地捕捉到了齊政言語中那個微妙的用詞。

  他的眉梢極輕微地跳了一跳,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齊政,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與不解,「看似?」

  齊政微微一笑。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將一直擱在手邊的那幅捲軸緩緩拿了起來,在桌上鋪展開來。

  崔六其實早就注意到了這幅捲軸。

  可當齊政將絲帶解開,將那幅捲軸一點一點推開在桌面上時,他才發現這竟然是一幅輿圖。

  而且,是一幅他從未見過的輿圖。

  那圖上所描繪的疆域與形狀,與他自幼熟稔於心的那幅大梁輿圖截然不同。

  陸地的輪廓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向四面八方延伸開去,海洋占據了圖紙的絕大部分,廣袤得令人心驚。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幅圖的中央,找到了那片勉強算得上熟悉的海岸線與山川脈絡,不由得面露驚詫。

  齊政的聲音緩緩響起,「此圖名為坤輿萬國全圖。」

  他伸出食指,在那幅圖的中央輕輕一點,指尖落在了一片不過巴掌大小的區域上,「這兒是大梁。」

  崔六的目光順著他的指尖落下去,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種聰明人在見識到了遠超自己想像極限的事物之後,才會流露出的震撼。

  齊政的手指開始緩緩移動。

  他先是往東邊一指,指尖越過一片狹窄的海域,落在兩處緊挨著的疆域上。

  「此乃高麗與扶桑。與我大梁相比,皆不過是彈丸之地。然其地處海路要衝,歷來為我朝邊疆之隱患。」

  他的手指繼續向東,越過一片廣袤無垠的海洋,畫了一道悠長的弧線,最後落在輿圖的另一端,「自扶桑再往東,橫渡這片大洋,便是另一片廣袤的大陸。此地地勢平坦,一望無際,沃野千里,物產豐饒,絕不遜於我華夏故土。」

  崔六的呼吸微微一滯,目光死死跟著齊政的手指。

  齊政的手指接著往北划去,越過大梁的北境,越過那片標註著北淵故地的草原與戈壁,一直延伸到輿圖的最上方。

  「此乃極北荒原。一路向北,雖物產不豐,氣候苦寒,但亦有別樣的風光與礦藏。那裡的土地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遼闊。」

  「自西域往西,此地物產豐饒,風俗各異,無數城邦與國度星羅棋布。再經陸地一路西行數千里,可抵達極西之文明。那裡的人們有全然不同於我們的衣冠、文字與信仰,卻同樣創造了燦爛的文明。」

  「而自閩越嶺南之地再往南,除去我們熟知的交趾與南洋諸島,在更遙遠的南方,另有一片與世隔絕的大陸。其上物產之豐饒,地域之廣袤,遠超常人之想像。」

  他收回手,緩緩直起身,看著那個已經被他的言語徹底震懾住了的崔六。

  他的雙眸之中,正有野心之火燃燒。

  那是一個聰明人在真正見識到天地之大以後,被點燃的,不可遏制的野心。

  齊政看著他,緩緩開口,「天下之大,超脫人心,我等卻困守在這一隅之地,勾心鬥角,彼此傾軋」

  他微微一頓,看向崔六,「崔先生不覺可憐乎?」


  崔六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那幅輿圖上,那張臉上,從震撼沉默,再從沉默中緩緩升起了激動。

  齊政見狀,便將當日問姜猛的那個問題又重新問了一遍。

  崔六靜靜地聽著。

  他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轉為沉默的思索,又從思索緩緩化作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動容。

  等齊政將最後一個字說完,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才輕輕地、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般,長嘆了一聲。

  「王爺之胸懷囊括宇內,氣吞八荒,實在令人佩服。」

  他的聲音里,頭一次沒有了那些刻意的恭謹與謙卑,只剩下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折服。

  齊政微微一笑,端起桌上那杯已有些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目光平靜而篤定地看著他。

  「想必以崔先生的聰慧,已不必本王再多言,今日這番談話的目的了?」

  崔六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輿圖上緩緩收回,「此事倒的確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法。」

  齊政看著他,緩緩將茶杯擱在桌上。

  「那麼,現在崔先生應該可以告訴本王,你的決定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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