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跨越三年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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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趙相的腳步邁出宮門,天光早已大亮。

  中京城重新被光明籠罩,昨夜的陰霾與血色在漸漸升溫的日光下悄然蒸發,可那些驚心動魄的餘波,也隨著寒風一道,刮過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無數甲士在城中穿行,他們的步伐整齊,戰靴踏過青石板,甲葉磨擦,發出讓人畏懼的聲響。

  他們走進一座又一座府邸,帶出來一個又一個的官眷命婦、公子千金。

  那些人被押出府門時,再無那高高在上的尊貴儀態,有的失魂落魄,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聲嘶力竭地喊著冤枉。

  可不論他們是何反應,甲士們的面容始終冷硬如鐵,不為所動,就好似他們所接到的命令那般無情而決絕。

  這些事情,就如同被投入湖面的石塊,在每一處街巷飛濺起不休的議論。

  消息這種東西,只要足夠引人注目,傳播的速度是驚人的。

  在鄰居們的探頭探腦中,在茶肆里的交頭接耳中,在菜場裡的竊竊私語下,不過半日工夫,許多人便已大致知曉了昨夜那場讓人眼花繚亂的叛亂。

  而後,這些得知真相的百姓們,出離地憤怒了。

  自打陛下登基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北淵滅國,西涼納土,大梁百姓走路的胸膛都挺起來了。

  同時內政之上,雖暫無大的舉措,但輕徭薄賦,吏治清明,朝堂上的風氣是一天比一天好。

  春江水暖鴨先知,他們這些住在皇城根腳下的人,感觸比任何人都更深切。

  從心底那些實實在在的驕傲與自豪,到手裡端著的看得見摸得著的飽飯,日子顯然地一天比一天舒坦。

  他們還滿懷憧憬地盼著,等陛下和鎮海王再勵精圖治幾年,攜手真正打造出一個名垂青史的煌煌盛世來,讓他們也親身體會一下史書裡頭的文景之治、開元盛世到底是什麼滋味。

  可萬萬沒有想到,這好日子眼看就要來了,居然還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搞這些挨千刀的爛事!

  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都不懂那些一環套一環的隱秘算計,也不清楚背後那些世家大族是如何翻雲覆雨。

  他們只知道,在英明神武的陛下病重垂危的時候,有那麼一幫人,趁火打劫,藉機生亂,禍亂朝廷。

  只這一條,便足夠讓他們對這些人恨之入骨。

  什麼?你說陛下是在裝病?

  是在釣魚?是要引蛇出洞?簡直是陰險至極?

  我放他娘的屁!

  就算陛下設了局又如何,你他娘的但凡是個忠臣,也不會上一點當吧?!

  那別人怎麼都沒上當,就他娘的你們上當了?

  還不是因為你們自己心頭有鬼!

  平日裡人模狗樣,到了節骨眼上,尾巴就藏不住了!

  怒罵聲,在中京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

  那座往日裡常常是風暴之眼的鎮海王府,今日卻反常地安靜。

  府中井井有條,不見半分慌亂,也沒有多少交頭接耳。

  辛老太師在齊政離開的前兩日便搬了過來,此刻正躺在搖椅上,在後院中曬著初升的暖陽,閉目養神。

  冬日的陽光沒有什麼力道,落在人身上只是薄薄的一層暖意,對這些老人而言,卻是十足的舒坦。

  他的手裡握著一卷《孟夫子文集》,指腹輕輕摩挲著書頁,像是在懷念那位先走的老友。

  辛九穗緩步走來,在祖父身旁坐下,動作輕緩,像是怕驚擾了老人難得的清靜。

  辛老太師悄然睜開眼,蒼老的臉上綻開幾縷安詳的笑意,「孩子們都安頓好了?」

  辛九穗點了點頭,聲音輕柔,「有乳娘和丫鬟們帶著,不礙事的。」

  辛老太師側過頭,端詳著孫女那張仍殘留著幾分心有餘悸的面容,微微一笑,「聽了昨夜的事情,有什麼感想?」

  辛九穗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多少帶著些後怕,「實在是太過兇險了。爺爺,如此行事,是不是多少有些冒進了?」

  辛老太師的目光微微一凝,略顯嚴厲地看了孫女一眼。

  「又忘了爺爺先前跟你說的話了?」

  老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下意識低眉的威嚴。


  他放緩了語氣,語帶感慨,「你的夫君,在陪陛下下一盤很大的棋。你只需要把家看好,不要給他增添任何負擔,這就夠了,明白嗎?」

  辛九穗輕輕嗯了一聲,微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慚愧,「爺爺教訓的是,是孫女魯莽了。」

  辛老太師的神態重新變得慈祥,他伸出那隻枯瘦而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孫女的手背,「覺得累嗎?」

  辛九穗搖了搖頭,「府上一切都井井有條,沒有太多勞碌的地方。」

  「不累就好。」

  辛老太師靠在躺椅上,雙目愜意地微眯著,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這些日子,你一個人操持府上,千萬不要生出什麼怨言。畢竟,等老夫過些日子過世了,還指望這位好孫女婿,也能替我扶一扶靈呢。」

  辛九穗聞言,臉色頓時一變,連忙抓住祖父的手,急聲道:「爺爺這是說的哪裡話!您的身子骨硬朗著呢,千萬不可以這麼說!」

  看著她那副憂心忡忡、生怕犯了忌諱的模樣,辛老太師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他擺了擺手,「無妨,這把老骨頭,再撐個一兩年總歸是成的。等到時候.」

  他頓了頓,收起笑意,緩緩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宮城的方向。

  那雙渾濁了許久的眼睛裡,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憂慮。

  作為趟過了無數次朝堂風浪的老人,在得知了陛下昨夜那些手段和布局之後,他並沒有多少激動。

  以他對啟元帝的了解,若非身體當真已經到了某種不得不鋌而走險的地步,以對方的心性與手段,是不會用出這等以自身為餌的狠絕法子的。

  陛下這一局,贏得漂亮,可那代價,恐怕比他願意讓世人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只是不知道,留給他的時間,還有多久。

  後宮之中,補了一覺的啟元帝,在午後緩緩醒來。

  他坐起身,童瑞立刻端來了些清淡營養的飲食。

  放下筷子,他又將那碗由最信任的太醫親手端上來的湯藥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的眉頭卻連皺都未曾皺一下,似是早已習慣。

  放下藥碗,他整了整衣冠,在童瑞的陪同下,往後宮深處走去。

  得知陛下前來的消息,忐忑了一整夜的皇后早已恭敬地在殿中跪迎。

  她的雙膝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朝著啟元帝請安,那張溫婉的臉上,寫滿了惶然與不安。

  啟元帝緩步走進宮中,沒有理她,越過她,徑直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開口,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跪在面前的皇后。

  童瑞無聲地朝殿中侍立的宮人們揮了揮手,那些宮女與內侍便都識趣地悄然退出了殿門。

  童瑞最後一個走出去,親手將殿門輕輕掩上,然後如一根釘子般守在門口,將這片天地留給了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婦。

  啟元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水,不見喜怒,「你現在可明白,你在那個時候的表態,犯下了多大的錯?」

  皇后以頭觸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磚石,聲音在恐懼之下不自覺地顫抖著,「臣妾知錯,臣妾不敢辯解,但臣妾對陛下絕無二心,只是只是憂心太子,一時情急,失了分寸。請陛下責罰!」

  啟元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無奈,有失望,卻也有難掩的憐惜與理解。

  「你說的這些,朕都明白。朕也理解。所以,朕不會怪你。」

  皇后愕然抬頭,看向啟元帝。

  她萬萬沒有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啟元帝的聲音接著響起,「但理解並不是萬能的,在這皇宮之中,善良的愚蠢是最致命的東西。」

  他在皇后面前蹲下身子,盯著皇后的雙眼,「朕希望你好好長一個教訓。若你反覆踏進同一個陷阱,那只能說明,你沒有執掌六宮的能耐,也說明.」

  他頓了頓,「說明朕看錯了人。朕不希望這樣。」

  皇后眼眶一紅,再度深深叩拜下去。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感動的哽咽,鄭重道:「請陛下放心,臣妾定不負陛下信任!」

  啟元帝伸出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未來的日子裡,多看,多聽,少說,多學。」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朕會做出最妥當的安排。你只需做好你分內的事,不要自作聰明,也不要存什麼別樣的心思。」

  「臣妾,謹遵陛下教誨。」

  「好了。」啟元帝鬆開手,「朕還要去母后那邊一趟。你好好照顧太子。」

  「臣妾恭送陛下。」

  皇后躬身行禮,目送那道身影大步走出殿門。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她才緩緩直起身,抬手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胸口。

  難關已過,但那顆心,依舊在瘋狂地跳動著,不肯平息。

  啟元帝走入長寧宮,剛要依禮拜見,太后已快步走上前來。

  她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遍。

  那雙曾經在先帝後宮中靜看潮起潮落,波瀾不驚了半輩子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失而復得的後怕與慶幸,這些濃郁的情緒,在眼中凝成了氤氳的水光,看得讓人心疼。

  看著母后這般模樣,啟元帝也不由得動容。

  他退後一步,撩袍,雙膝跪地,額頭觸在太后手背上,聲音沙啞而真摯,「孩兒不孝,讓母后擔心了。」

  太后緩緩將他扶了起來,將他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用力握了握。

  而後緩慢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軍國大事遠比哀家一個婦人的感受更重要。哀家知道,你一定有你自己的謀劃,哀家更知道,你所做的,一定都是對江山社稷更好的事。」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一種為人母者獨有的堅韌與包容。

  她抬起手,輕輕撫了撫啟元帝的臉頰,不論孩子多大,在她的心頭,始終是那個讓她擔憂的人。

  「放手去做吧,你是皇帝,是天下萬民的君父,其次才是母后的孩子。」

  啟元帝重重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卻什麼也沒有多說。

  有些話,無需訴諸言語的膚淺表達。

  他又陪著太后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家常閒話,然後便起身告退。

  走出長寧宮,冬日的日光已開始微微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廊下,靜靜看了看在未化的積雪中愈發鮮紅的宮牆,怔怔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側過頭,對身後的童瑞淡淡吩咐了一句。

  「讓張守真就在回春殿中候著。等朕安排完了手頭這些事,再去安頓他。派幾個信得過的人守著,不要讓他出什麼紕漏。」

  童瑞躬身領命,將每一個字都牢牢記下。

  隨後,啟元帝在廣宇樓召見了百騎司統領洪天雲。

  當洪天雲走入廣宇樓,登上二樓,啟元帝斜倚著憑几,翻看著手中的密信,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微塵在光柱中浮動,安詳而靜謐,他一時間有種幻覺,仿佛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殺戮只是他的一場夢。

  啟元帝先是詢問了洪天雲那些逆臣及其黨羽家眷的處置情況。

  洪天雲詳細地匯報著自昨夜到方才,所有抓獲的人犯,並且雙手遞上了一份名單,工作做得極為紮實。

  啟元帝聽完,又接過名單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以事實為準,不要留情,不要有顧慮,凡有牽扯,一網打盡。」

  洪天雲聞言,眼角登時一跳。

  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自然知道這聲吩咐的與眾不同,與這背後的深意。

  那是一場席捲整個朝堂和地方的風暴的開端。

  他沒有遲疑,沉聲領命,「臣,遵旨。」

  接著,洪天雲又開口道:「陛下,昨夜皇甫燁被劫持出居所,事後,臣已將其暫時安置在百騎司中。下一步,是將他送回原本的住處,還是另擇他處安置,請陛下定奪。」

  啟元帝沉默了一瞬,目光越過洪天雲的肩頭,望向了窗外那片被宮牆框住的天空。

  他的目光帶著幾分回憶與深情,穿透了時光,仿佛看到了數年前的場景。

  那時候的他,還是無人問津的衛王,那時候的對方,是譽滿天下的楚王。

  「將他帶到勤政殿。」

  啟元帝輕聲開口,「朕也該親自見一見朕這位兄長了。」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一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悄然駛出了百騎司,直接駛入了宮門。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反覆聲響。

  馬車停下,洪天雲親自陪著那個身穿一襲素袍的男人,穿過那些連廊與殿宇,來到了勤政殿外。

  當殿門被推開,殘陽順著打開的門照了進去,照亮了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啟元帝。

  皇甫燁站在門口,素袍無紋,長身而立,背著陽光,面容被藏進了陰影里。

  他抬起頭,望著御座上那個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境遇卻已是天壤之別的年輕皇帝。

  兩個曾經的手足,曾經的對手,時隔三年多之後,終於又一次,在這座大殿之中,單獨相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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