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方才叫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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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長在鄢山腳下,蕭華臻埋頭往深處躲藏,可越往深處走,越是遮天蔽日,陰寒濕冷。

  本就在湖裡泡了許久,又脫了外衫,此刻只覺得凍骨的寒意隨著她每走一步,就越鑽進身體幾分。

  她如同無頭蒼蠅般朝林海扎去,可究竟能去哪裡?該去哪裡?

  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被身後追兵捉回侯府,等著她的不會是什麼好結果。

  濕寒仿佛浸透骨髓,四肢百骸痛得她腳步愈發虛浮,跌跌撞撞地往更深的地方去,只想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神思恍惚之際,忽然衣領一緊,有什麼東西扯著她往後跌去。

  「啊——」

  她整個人被高高提了起來,雙腳離開地面的那一刻,不由得驚叫出聲。

  下一秒,她就這樣被提著躍進密林深處,重重被扔在地上,纖腰狠狠砸上古樹匍匐在外的樹根。

  肋骨處發出輕微「啪嗒」一聲,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主上,人帶來了。」

  身後有人說話,蕭華臻驀地一抬眼,便撞上一雙幽深莫測的眼眸。

  男人一身緋紅錦袍,斜斜倚靠一顆巨大古樹而立,氣定神閒地睥睨著她。

  銀色羅剎面具遮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精緻下頜和漆黑雙眼。

  蕭華臻雙眼一黑,恨不得此刻能直接疼暈過去。

  老天!

  為什麼明明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卻讓她在逃出上一個死局之後,轉眼又撞到這閻羅地界裡!

  這張面具,這個人,她前世曾見過兩次。

  八歲那年回京,在城門處她看著一隊鐵騎呼嘯而過,領頭的少年一身鮮紅勁裝尤其奪目,繁複可怖的銀色面具遮去上半張臉,卻蓋不住其人的精緻出塵。

  她驚艷得以為得以窺見天上之人,卻聽得旁人對他議論紛紛、唾棄不已。

  他們說,那叫厲鈞行的人,小小年紀,已經是如今玄武衛的首領。

  他們說,他實則是個以色事君、媚上邀功的狐媚,是攪弄朝堂的奸佞,是濫殺無辜的閻羅。

  權臣,奸佞,懵懂如她根本不知道這些是什麼,只覺得他著實貌美,哪怕戴上半張那麼恐怖的面具,也仍舊掩蓋不去他出塵超逸的氣質。

  他於青雲,她在谷底,原以為此生不會再有交集,卻不想她被囚侯府廢院時,又一次見到了他。

  那時她被囚禁了快三年,有一日從路過院外的下人議論中得知,皇帝早逝,臨終託孤,昔日集萬千寵愛一身的那位厲都督成了攝政王。

  而位高權重的攝政王游湖之時偶遇府安平侯府千金,竟為一曲傾心。

  為了抱得美人歸,他不顧朝野議論,不等國喪期過,便大張旗鼓親自到安平侯府求娶蕭華綺。

  下聘那日,也是這樣一個料峭初春。

  前院的鞭炮聲、恭賀聲熱鬧非凡,她卻只能困在廢院之中,蓬頭垢面蜷縮在草堆之中取暖。

  破敗的院門好像突然被寒風撞開,她努力睜眼去看,只被面具金屬的冷光晃花了眼。

  「你是誰?」

  彼時她被囚許久,一身傷痛使得她下意識恐懼任何一個進入廢院的人,威嚴冷漠的質問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嚇得她顫抖著抱頭往草堆深處鑽。

  直到女子嬌糯的聲音傳來,男人的腳步才停下。

  「阿兄,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四處轉轉,路過而已。」

  「阿兄快隨阿綺回去吧,這裡太髒了。你在宴上當著貴客的面丟下阿綺,阿綺不依呢!」

  「好。」

  她緩緩抬頭,看著二人相攜離去,才反應過來,他就是下人口中那位尊貴無比的姑爺攝政王。

  原來竟是當年城門驚鴻一瞥的那位少年。

  原以為此事與自己毫無關係,可目送他們行至院門處時,蕭華綺看似不經意的回頭,目光卻似毒蛇一般死死纏在她的身上,叫她遍體生寒。

  許是恨她污了自己未來夫婿的眼,次日,她便被蕭華綺活生生摁在池塘中溺死。

  疼痛和窒息好似在腦中閃回一次,此刻撞傷的肋骨更是疼得她冷汗直冒。


  分明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腦子卻一刻都不敢鬆懈,瘋狂尋找自己的生路。

  他是皇帝近寵,權傾朝野。

  他喜怒無常,濫殺成性!

  天知道她究竟打擾了他什麼好事才被捉到他面前來,但有一點她再清楚不過——

  只要他想,捏死她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蕭華臻怎麼想都沒有半點勝算與生機。

  片刻之後,她選擇直挺挺栽回地上躺屍。

  不知者無罪,何況讓他看著她這樣一副弱小無助的模樣,興許能放過她。

  不遠處的男人卻發出一聲輕笑,笑聲讓蕭華臻汗毛直立,下一瞬,便聽見他輕描淡寫地吩咐手下人。

  「死了?那就丟到山上餵狼。」

  嗓音低沉沙啞,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鬼。

  蕭華臻猛地一打抖。

  鄢山橫亘數萬里,山高拔險,是晟京最強大的一道防線,也正因陡峭高聳,更有傳言其中野獸出沒,讓人有去無回,所以終年人跡罕至。

  她眼下受了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如果被丟到山上,遇上豺狼虎豹,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眼見裝暈已經救不了自己的命,蕭華臻只能識相地睜眼從地上艱難爬起,又卑微地伏跪在男人腳下。

  肋骨處的疼痛快擠壓乾淨她胸腔的空氣,大腦一片混沌,她卻仍舊緊咬著牙關,努力從牙縫間擠出解釋的話。

  「求……求王爺……求王爺饒命!」

  「我……我是為了赴鄭國公家花朝宴……迷了路才誤闖至此……」

  她斷斷續續將話說完,空氣之中卻安靜得可怕。

  蕭華臻額頭抵在粗糙的沙礫之上,疼痛讓汗珠不斷沁出又滴落在地,可她一動不敢動。

  瞬息之間,都可能是對自己生死的審判。

  這樣的安靜持續了許久,久得空氣似乎凝滯,直到頭頂上的聲音再度響起。

  「赴宴啊,可真巧。」

  男人聲線之中帶著一絲譏誚。

  「你方才,叫我什麼?」

  蕭華臻腦中轟然一炸——

  糟了!

  她瞬間驚恐地睜大雙眼,緩緩抬頭去看男人的反應。

  男人漫不經心倚靠著樹身,看向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玩味,嘴角微微向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他稍稍歪了歪頭,上半張臉戴著的銀色面具驀地閃過一道寒光。

  身後有劍聲嗡鳴,一霎那間,一道凌厲劍鋒便自背後而來,抵在她潔白的脖頸旁。

  蕭華臻絕望地閉上眼,她方才一時驚惶,竟忘了今夕何夕!

  皇帝是在承平十二年,也就是她被囚禁的第三年猝然崩逝,而如今才承平八年!

  皇帝暫且活得好好的,又哪來的臨終託孤,哪來的攝政王!

  她方才怎麼脫口而出叫了他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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