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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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梔沒有轉身:「他招了?」

  「招了謀反。」殷霽珩走到她身後,看見案上攤開的地圖,「真要送走孟煜?」

  窗外雷聲炸響,照亮她冷漠的側臉。

  雨聲中,隱約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娘親!」

  許梔的指甲掐進掌心眉頭一皺,無可奈何道:「留他在京城,遲早變成第二個孟宴卿。更何況孟宴卿犯的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如今能夠讓孟煜留著一條命都算是恩賜了。」

  殷霽珩突然扳過她的肩膀,發現她眼底藏了許多不甘和悔恨。

  「我沒做錯什麼,」她仰著頭,似乎是頭一回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脆弱,「我明明無愧於心,可是為什麼孟煜他……我不想這樣的……」

  她不想這樣的,那明明是她花費心血好好養大的孩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得功利虛榮,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見風使舵唯利是圖?

  如果不是自己最後救了他,如果不是武安侯府一點點沒落,他還會在孟宴卿娶了蘇安怡之後叫自己一聲娘親嗎?

  「你沒錯,」殷霽珩有些心疼地輕輕抱住她,這個擁抱禮貌又溫和,堪堪將自我懷疑的許梔接住了,「是他們父子錯而不自知,是他們從來沒有搞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許梔愣了愣,身子很快放鬆下來,有些無力地靠在他身上,任由他這樣抱著。

  她沒想到有一天,有人的擁抱會有這樣強大的安撫作用,就連她也禁不住眷戀起來。

  「你可以見他最後一面,」他擦掉她額角的冷汗,「畢竟……」

  「見了就能改變什麼嗎?」許梔突然笑了,面上神情淡淡,確實沒有多少起伏,「我也不需要再改變什麼了。」

  「明日午時處斬。」他最終嘆息一聲,只說了這麼一句。

  夜裡,詔獄的石牆滲著水珠,孟宴卿在蜷縮在角落裡,盯著掌心結痂的傷口。

  一連三日的拷問讓他左手指骨盡碎,如今已經沒有知覺了。

  「侯爺,您要的物件。」

  獄卒從柵欄縫隙塞進一隻毛筆和硯台,孟宴卿撲過去時鐵鏈嘩啦作響,在瞧見筆身篆刻著的「梔」字時,他才終於扯開一個笑來。雖然那字跡已經模糊不堪。

  這是許梔送他的,他怎麼也不會忘記那時許梔的神情。

  「是您小公子托人帶進來的,」獄卒壓低聲音,「他說……說靖王妃明早要送他去隴西。」

  孟宴卿眼眶發紅,很快咬破舌尖將血吐在硯台里,用那隻禿筆蘸著血墨落在白布上,每一筆都像刀刻:梔梔,你送我的筆,如今用來寫絕命書,可算因果輪迴?

  寫到「回」字時,他恍然想起七日前那場圍剿,想起許梔站在城牆上冷眼看他中箭的模樣。那雙曾經為他哭紅的眼睛,如今無比冰冷,連皺眉都吝嗇。

  他顫著手,咬緊牙關:當年我們說「既許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現在親手送我赴死,可還記否?

  他想起了孟煜,想起曾經一家三口在院子裡哼唱著童謠時候溢滿院子的歡聲笑語。

  孟宴卿的字跡越發飛揚起來:煜兒才將將七歲!你忍心讓他變成孤兒?就算恨我,孩子何辜!

  布帛突然被撕開。他盯著後半截空白,喉結滾動。最終寫下:梔梔,我是愛你的。

  最後一句寫完,整塊白布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孟宴卿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在牢房裡撞出回音。多諷刺,他這輩子寫過無數情詩,最後收尾,還是這樣一封絕筆表白。

  「交給我兒子,」他將血書團成球扔給獄卒,「告訴她,我在閻羅殿等著看殷霽珩能護你幾時!」

  靖王府的暖閣,許梔正在對那修復的畫作進行最後的校驗,這可是西域進貢的,又是劉子龍的真跡,她不敢馬虎。

  「王妃,」如桃有些猶豫地走入,「孟家那小公子在門口跪著,懷裡揣著個油布包。」

  許梔眉頭輕皺,似乎是被人打擾時生出了幾分不悅。

  當那瘦小的身影跪在堂前時,她幾乎有些認不出這是那個驕縱的侯府嫡子。孟煜的錦袍換成粗布衣裳,臉頰微微凹陷,只有那雙和她如出一轍的桃花眼裡還燒著執拗的火。

  「父親說您看完就會救他!」孩子重重磕頭,「他說您最疼我的……」

  話沒說完他就要掉下眼淚來。


  許梔面無表情地掰開他緊攥的油布包,血腥味瀰漫開的瞬間,快步走入屋內的殷霽珩,已率先伸手挑開那團暗紅布料,是幅寫滿血字的白衫。

  看見最後裸露出來的那句「深情」,許梔突然輕笑一聲,取來燭台。

  「娘親!」孟煜撲上來抱住她的腿,「父親說只要您……」

  「他騙你的。」許梔掰開孩子的手指,「人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看來他還沒有教會你這一點。」

  燭火晃蕩,站在她身側的殷霽珩看見她睫毛顫抖,但撕扯血書的動作乾脆利落。

  「要看看麼?」她將碎片舉向燭火。

  殷霽珩搖頭,取下她發間沾到的碎屑:「你的過去,你處置。」

  火盆里的炭燒得發紅,紅得灼眼。

  許梔蹲下身,白帛如血蝶般落入火中,遇火蜷縮,發出「滋滋」聲,像某種垂死生物的哀鳴。

  最後一捧碎片飄落時,殷霽珩在她身後蹲下。火光映亮她冰冷的側臉,也照見盆底漸漸焦黑的「白首不相離」。

  當年的誓言此刻正化作青煙,一點點消失在許梔眼前。

  然而她已無知無覺,面無表情地看著火舌吞噬一切。

  盆中幽藍火苗突然竄起,許梔和殷霽珩站起身,第一次轉過頭主動環住他的腰。殷霽珩感覺懷中人似乎忽然卸下了長久以來堅韌的鎧甲,正在她懷中汲取溫度和保護。

  「謝謝你,一直在。」這六個字輕得像灰燼落地。

  窗外傳來孟煜撕心裂肺的哭喊。許梔不動聲色地鬆開手:「明日送他去隴西前,讓嬤嬤帶著去刑場。」

  「你確定?」

  「讓他看清楚,」她望向窗外,面色冷淡下來,「背叛的盡頭只有斬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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