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189.少年游,少年游,欲買桂花同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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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章 189.少年游,少年游,欲買桂花同載酒

  從陳家祠堂到路明非要去的地方得穿城而過,黑色的雷克薩斯在山路上狂奔,車輪掀起一人高的水牆。

  臨了進城的時候山坳的那邊就已經能看見零星的微光了,那裡是城鄉結合部的自建房和拆遷之後政府修建的安置房。路的兩邊山坡上看不見搖曳光禿禿枝椏的三角梅,只能看見鋼筋混凝土澆築的一格一格的泥石流防沙坡。

  媧女蜷縮在副駕駛里打盹,鼾聲輕微。

  路明非看她凍得瑟瑟發抖,於是將空調的溫度撥高了些。

  「在這之前他一直將我當做繼承人來培養。」諾諾輕聲說。路明非抬頭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聳聳肩。

  「可我以前對這種事情並不關心,一個家族的發展和管理、遍及世界各地的龐大產業、與其他家族之間的合縱連橫,我都不清楚。」

  「我信任的只有你一個。」路明非說。

  諾諾抿著唇,垂眼,一縷髮絲兒從鬢角垂落,隨著雷克薩斯在山裡蜿蜒上下而飄搖。

  她心裡有些腹,怎麼自己的人設突然就變得這麼嬌羞了————可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在路明非面前表現得與在其他人面前一樣。

  諾諾知道自己以前是個缺愛的人,就像是堂哥說的那樣,所以她才把自己從小到大哪怕是幼兒園裡的同桌都歸結為前男友的行列,這樣一來就好像曾經有許多男孩瘋狂的追求她迷戀她愛上她。

  可也正因為缺愛,這朵盛開在附中預科班、而今又怒放於卡塞爾學院的高嶺之花從不知道應該怎麼去回應別人的喜歡。換句話說諾諾心裡邊從沒產生過那種青春期少女應有的情愫和衝動,她不知道喜歡是什麼感覺,也從沒喜歡過某一個男孩,哪怕曾經站在她身邊的人優秀、意氣風發。

  這種躲在堅硬的軀殼中平靜俯瞰歲月流逝落花凋零的時光,最終在與路明非相識之後逐漸一去不返。

  諾諾安坐在真皮的座椅中,雙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她望著後視鏡中路明非專注於前方路況時一絲不苟的神情、和他逐漸擺脫青澀而線條鋒利起來的輪廓,稍稍有些出神。

  她見過那麼多陌生的旅客,得益於側寫這種天賦,幾乎只是初遇時的驚鴻一瞥就能確信那個與自己相識的傢伙是個什麼樣的人。

  就算隱藏的再深也只需要短暫的相處,諾諾就能看清一個人的本質,貪婪或者嫉妒,再或者藏在冰冷外貌下那令人作嘔的欲望。

  唯有路明非她看不透,不管是他所經歷過的往事,還是這傢伙對外表現出的強大而實則內心深處那個蜷縮起來的怯懦的孩子。

  他那麼意氣風發走到何處都是眾人的焦點,少年的心氣在他身上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學院的雙子星在這個人來到之後甘願成為陪襯、完成短暫的遊歷重新巡視自己領地的雄獅芬格爾也在專訪中對路明非表現出極大的忌憚。

  你很喜歡一本書就會讀它一遍兩遍乃至於更多遍,可總有一天你會完全讀懂它直至倒背如流,那天你不會再有新的感悟,看見那本書擺在你的面前,風吹到哪一頁只是看頁碼也能想到這一處作者落筆時寫下的劇情和心境。

  那再看這本書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人也是這樣。

  你和誰剛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讀不懂對方所以日日糾纏在一起,可有一天你的伴侶清了清嗓子,你清楚地明白他下一句話將要說什麼,那這本書也就讀到了盡頭。

  原本熾熱的愛情和那種勾動著心跳的情緒也就漸漸平復。

  相比之下諾諾其實更加悲哀,側寫讓她總是遠比其他人清醒、要讀懂一個人也總是輕而易舉。

  只有路明非不一樣,他的怯懦不是偽裝強大也不是偽裝,那些能被看到的往事也像是切實存在,曾在宿命的洪流中將他撕得遍體鱗傷。

  此外,更重要的。

  很多時候諾諾都會做類似的夢。

  夢中有時她是在幽綠色的深水中,胸口劇痛仿佛被什麼東西貫穿;有時她是在一條被烈光照亮的走廊,腳底的瓷磚都在發燙,烈光中站著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發出雷鳴般的咆哮。

  只是每一個夢境都有魔鬼般猙獰的男人在對他吼叫說不要死諾諾,不要死。

  那是何等悲哀的呼喊,仿佛後主李煜在京師回望故國,誦出不堪回首月明中。

  有時候那個魔鬼的聲音還透著咬牙切齒的悔和恨,又如羅邵威丟盡故土殺盡牙兵,哪怕鑄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


  那些夢實在是太真實了,忽而從清冷的夜裡驚醒諾諾會把自己裹在薄薄的被單中默默地流著淚,分不清現實而虛幻,好像確實曾在另一個世界的她自己身上發生。

  在那個不能被觸碰的遠方她還是缺愛可已經不再是孤身一人,有個怯懦的孩子每到她陷入絕境都會喚醒身體中的惡魔來為她做一切能做的事。

  正是那種好奇和探索的欲望讓諾諾始終關注著路明非,這種尋寶般的新奇漸漸化作白鳥般輕盈的思緒飛到名為喜歡的枝頭。

  原本所有的情感都隱晦,生日那天的驚喜和精挑細選後裝進盒子裡的玉鐲終於將一切都挑明。蘇茜和路明非離開之後諾諾一個人逃回房間,她背靠著門漸漸被夕陽沉下時的黑暗吞沒,臉頰上垂著淚。

  於是萬物勃發藤蔓瘋長,女孩心裡那塊沉重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石頭一點點被撬開縫隙,隨媽媽離開而把自己鎖起來的小孩從縫隙里探頭探腦,第一眼就見到蹲在外面向她伸手的路明非。

  「管理家族超出了我的能力極限,不過剛才我們一起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或許可以把這個工作交到憶南的手中。」諾諾說。

  陳憶南的言靈是天演,這個能力在序列表中的位次並不高,不過非常罕見,而且非常強大,能夠大幅強化使用者的邏輯推理與計算能力、也可以快速分析複雜局勢和機械構造,在使用的時候甚至可以將大腦區塊的開發程度提升數倍。

  這種言靈的持有者確實非常適合作為一個組織的領袖存在,他們能夠創造巨量的財富,也能夠妥善的處理好和周邊機構家族之間的關係。

  「你決定就好。」路明非說。

  陳家可有可無,對他來說如今只有聖殿會才是真正的基本盤,尤其是在審判庭已經被完全鎮壓、奧古斯特再也生不起異心的情況下。

  過段時間再幫助卡珊卓夫人成為卡珊德拉家族的族長,就能把這根麻煩的釘子送出去。那女人看路明非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總覺得自己如果長期滯留在聖殿會可能會貞潔不保,又因為卡珊卓夫人身後站著的漢高先生,路明非不能像是對付那些背叛的元老那樣對付她。

  進了城之後雨居然漸漸的小了,走在長江路的主幹道上左右眺望,兩側玻璃幕牆被暴雨洗刷得光可鑑人,鈦黑色大廈一棟接著一棟;懸鈴木已經光禿禿的枝條延伸到到街道的上方,像是一座晦暗的長棚。

  這時候車后座傳來咕咕咕的聲音,路明非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諾諾側著身子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另一隻手則按著腹部。

  「先找點吃的。」路明非笑笑。

  他動手那會兒正是開席的時候,從倫敦帶來的那幫子好漢出發前倒是酒足飯飽,個頂個的精神百倍。可諾諾和今天來與會的賓客最多也就吃了點餐前甜點墊墊肚子,正餐還沒上兩幫人就打了起來,又沒多大會兒小半個宴會廳都被路明非跟陳先生打鬥的餘波給殃及了。

  媧女還在輕輕打著鼾,這妹子沒倒過來時差,湊熱鬧到最後自己成了熱鬧。

  「小弟你是本地人,對這附近挺熟悉的吧?」諾諾問。

  路明非扭頭看了眼窗外,城裡車流已經多了起來,人行道上四處可見張開的雨傘。「讀書那會兒我有輛自行車,常會在這一片法國梧桐樹的樹蔭下跑過。」他說,「很早以前開始我就在一個人生活了,靠著獎學金、從獵人網站接點賞金任務過活,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我都走過,最開始最開始的時候你在街上招輛計程車五塊錢就能從城的這一邊跑到那一邊去。」

  「算起來我也是本地人,可是挺小的時候就被家裡人送去了倫敦————這本地有個黑太子集團,少東家叫邵一峰,那傢伙跟我一起在英國念的小學和初中,倒是經常往國內跑。我最開始見你那會兒開的那輛紅色法拉利就是從他那兒借來的。」諾諾說,「印象中對這座城市的記憶其實挺缺失的,就記得有次跟媽媽一起去廬陽區一棟房子拜訪了一位阿姨,還有就是挺小那會兒在中科大的園子裡抓過蚱蜢。」

  「我也去抓過,和我那倆便宜爹媽一起去的,也是很小的時候。說不定那會兒我們還見過。」路明非說。

  和師姐有同一個故鄉並且曾經在同一個地方有過共同的回憶,如果是以前的路明非大概會欣喜若狂心裡邊小鹿亂撞,甚至覺得這根本就是命運的安排,可如今他心中平靜如水並無多少悸動。

  也不是沒有悸動,只是遠沒有過去那麼熱烈了。

  像是從盛夏走到了深秋。

  這時候蜷縮在副駕駛上的媧女在夢中低聲呢喃了一句什麼,微微發著抖發出像是低低啜泣的聲音。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伸手摸摸女孩的腦袋,小祖宗就像是撒嬌的貓兒那樣下意識地用臉頰去蹭蹭他的掌心。

  一切都放在眼中,諾諾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有家餛飩鋪子是老字號,味道很好,要不要去?」路明非問。

  進了城就沒辦法再像是在城外那樣開快車了,路明非單手掌著方向盤,用眼角的餘光瞥著後視鏡。

  「好呀。」諾諾說。

  路明非點點頭,操控著這台雷克薩斯左拐右拐進了一條小巷,穿過小巷之後是一堵爬滿綠藤的高牆,沿著高牆和一路的法國梧桐往前就能抵達仕蘭中學。

  前面有英姿颯爽的騎警妹子在檢查過往的車輛,路明非也並不慌張,他前段時間剛滿十八,在學院的載具課上拿了全系第一之後中國分部就已經走特殊渠道給他辦了駕照。

  「你是跳級進入卡塞爾學院本科部的吧?這會兒應該還有不少同學留在仕蘭中學念高三。」諾諾問。

  路明非想了想:「嗯,應該都在。我們高中在本地其實挺牛逼的,就我班裡就有好幾個清北苗子。」

  「我知道,陳雯雯、柳淼淼和趙孟華嘛,都是你們仕蘭中學的風雲人物。」諾諾齜牙笑,「我還知道陳雯雯和柳淼淼給你寫過情書呢。」

  說起這事兒路明非臉上表情有點窘。

  「那都是挺年輕時的事情,大家都不懂事。」他說。

  諾諾撇撇嘴,托腮,裝作一臉崇拜地望著駕駛座上男孩的側臉:「就算不年輕了她們會喜歡你也不奇怪吧?小弟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啊,成績又好人又帥,對女孩子挺溫柔,還有超絕下頜線————說真的我都要著迷咯。」

  「一問都說好,一說要跟我在一起你又害怕。」路明非聳聳肩。

  諾諾哼哼兩聲,「那你也沒問啊,你試試跟我說要在一起啊。」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有點期待又有點————負罪感。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半晌沒有下文。

  「算了。」他說,「我怕回去了蘇茜叫我跪榴槤。」

  諾諾愣了一下,輕笑兩聲,別過臉去看向窗外。

  最終這台車停在城隍廟小商品批發市場的入口處不遠,這裡靠近仕蘭中學,是學生們的聚集之處。

  路明非晃醒媧女:「下車,吃東西。」

  小祖宗睡眼惺忪,揉揉眼睛後伸懶腰,風衣裡面的體衫微微向上繃緊,露出平坦漂亮的小腹。

  「吃什麼?」她問。

  「餛飩。」路明非說。

  「到哪兒了?」媧女四處張望。

  「仕蘭中學。」諾諾回答。

  三個人一起下了車,旁邊就是在街邊支起防雨布的餛飩鋪子,湯鍋上面白氣蒸騰,繫著圍裙身材有些走樣的老闆娘靠在椅子上打盹兒。

  「還有什麼餡兒的餛飩?」路明非走進去問。

  店裡還有客人,現在其實已經過了飯點,不過總有人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錯過午餐。

  老闆娘打了個哆嗦,回過頭看見客人們已經走進店裡,陪著笑站起來:「三鮮餡兒和玉米餡兒都還有不少,還有現包的白菜羊肉餡兒。」

  「三鮮吧,三碗,三兩。」路明非說完忽然有點想笑。

  媧女也想笑。

  「你笑點能高點兒麼?」媧女問。

  路明非翻翻白眼:「要你管。」

  他倆在笑剛才路明非說那句話,三個三。

  奇怪的人找到契合的朋友,說話的時候總能找到相同的笑點。諾諾記在心裡。

  這時候店裡邊有個客人站起來,她捂著嘴,睜大眼睛,「明非?你回來了?

  「她問。

  路明非怔住看過去,微微怔住。

  「陳雯雯?」他小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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