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朋友與價值
豹哥的出現，就像往滾燙的油鍋里澆了一瓢冷水，瞬間壓制了所有的喧囂。。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堵著人家門口想幹什麼？嗯？」豹哥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但眼神里的冷意卻讓黃毛額頭滲出了冷汗。
「沒、沒什麼，豹哥，我們……我們就是跟這位小姐……開了個玩笑，對，開玩笑！」黃毛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旁邊的綠毛和尖嘴猴腮也忙不迭地點頭。
「玩笑？」豹哥冷笑一聲，「我看著可不像。動手動腳的，還嚷嚷著要錢？你們『和義勝』現在是改行做大耳窿了？」（大耳窿就是高利貸的意思。）
「不敢不敢！」黃毛嚇得差點跪下，「豹哥您誤會了，真沒有！我們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豹哥逼近一步，「是不是覺得我豹子最近脾氣太好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在我看重的人面前齜牙了？」
這話一出，黃毛三人臉色煞白。豹哥看重的人？誰？難道是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小白臉？
豹哥沒再理會他們，而是轉向顧遠，臉上的冷峻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幾分審視：「顧老弟，沒事吧？」
顧遠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平靜，此刻才鬆開了護著李曉紅的手，淡淡道：「沒事，一點小麻煩。」
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落在豹哥眼裡，倒是多了幾分欣賞。
豹哥點了點頭，回頭對著黃毛三人，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聽著，這位顧先生，還有這位小姐，是我豹子的朋友。以後眼睛放亮點，再敢來這裡找麻煩，或者在外面讓我聽到什麼風言風語……」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點了點黃毛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別怪我把你們丟到海里餵魚。」
這威脅說得輕描淡寫，但黃毛三人卻如同被判了死刑，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豹哥放心！我們再也不敢了！絕對不敢了！」
「滾！」豹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三人如蒙大赦，屁滾尿流地跑下樓梯，連滾帶爬，生怕晚了一秒豹哥就會改變主意。
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顧遠內心毫無波瀾。他知道，豹哥這話半真半假。真要動手，豹哥未必會為了他這個還沒展現出足夠價值的「潛力股」去跟本地社團徹底撕破臉。但敲打一下，讓這些底層小混混知道厲害，以後別來煩他，這個目的顯然是達到了。
「呵，黑社會也有黑社會的生態鏈。大魚吃小魚，小魚嚇唬蝦米。」顧遠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樓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豹哥和他帶來的兩個手下，以及顧遠和李曉紅。
豹哥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帶著點江湖氣的笑容，看著顧遠：「顧老弟，你看，哥哥我幫你解了圍，你這個人情，打算怎麼還啊？」
顧遠心裡門兒清。剛才那番作態，既是敲打混混，也是在向他展示實力和「恩情」。現在，是時候談條件了。
顧遠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不同於剛才的淡漠，這次帶著點真誠：「豹哥仗義出手，我顧遠記在心裡。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但有個原則——從來不會虧待自己的朋友。」
朋友？
豹哥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蕩：「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不會虧待自己的朋友』！這麼說，你顧老弟的友誼，可是值錢得很吶！」
他拍了拍顧遠的肩膀，顯得很是親熱：「怎麼樣？不請哥哥我進去坐坐？順便……也讓我看看能交到你這位『值錢朋友』的家，是個什麼樣子？」
這話帶著點玩笑，也帶著點試探。
顧遠側身讓開：「豹哥肯賞光，自然歡迎。只是地方小，怕委屈了豹哥。」
「嗨！我豹子也是從屋邨打拼出來的，什麼地方沒待過！」豹哥大大咧咧地說道，示意手下在外面等著，自己則跟著顧遠走進了那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一進門，豹哥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一張破木桌，一張硬板床，牆角堆著一些稿紙，空氣中還殘留著剛才飯菜的余香和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確實……很窘迫。
豹哥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心裡那點剛剛被顧遠「朋友論」抬起來的敬意，又悄然落回了原地。看來，這位才華橫溢的顧老弟，日子過得是真不怎麼樣。
缺錢就好辦。
顧遠仿佛沒看到豹哥眼神的變化，他從口袋裡掏出僅剩的一些零錢，又添了幾張整鈔，遞給旁邊還站著有些手足無措的李曉紅。
「曉紅，再去買點菜，要好點的。今晚留豹哥吃飯。」顧遠溫和地吩咐道。
李曉紅看了看豹哥，又看了看顧遠，雖然還有些害怕，但還是點了點頭，接過錢，小聲說了句「知道了，顧先生」，便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顧遠和豹哥兩人。
豹哥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那是顧遠平時工作用的木椅，被他坐得吱呀作響。他翹起二郎腿，摸了摸下巴，一副準備好好「聊聊」的架勢。
「顧老弟啊，」豹哥開口了，語氣帶著點過來人的提點，「不是我說你，有才華是好事，但光有才華，填不飽肚子啊。你看你這日子……」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又想討價還價。
顧遠笑了笑，沒接話，只是走到桌邊，狀似無意地整理起桌上的稿紙。幾張寫滿了字的稿紙被他不經意地翻了過來，露在了最上面。
豹哥的目光本能地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幾頁劇本手稿。
字跡工整得嚇人，一筆一划，清晰有力，乍一看，簡直像是印刷出來的。
【場景：九龍城寨，雨夜】
【人物：阿豪（臥底警察），跛九（毒梟頭目）】
【鏡頭：大全景，陰暗潮濕的窄巷，雨水從破敗的屋檐滴落，霓虹燈光在積水中反射出詭異的光。】
【阿豪（畫外音）：在這個地方，黑與白唯一的區別，可能只是雨水能不能洗掉你手上的血。】
【特寫：跛九叼著煙，眼神陰鷙，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跛九：（沙啞地）貨呢？】
【阿豪：放心，九哥，穩得很。條子那邊，我打點好了。】
【鏡頭切換：快速剪輯幾個阿豪與警察周旋、打鬥的畫面，節奏緊張。】
……
豹哥只看了幾行，眼睛就直了。
他雖然是混社團的，但香港電影黃金年代，耳濡目染，加上自己也投資過一些亂七八糟的小電影，基本的眼光還是有的。
這幾頁紙上的東西……太專業了！
場景描寫、鏡頭運用、人物對話、甚至連畫外音和剪輯提示都寫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畫面感十足。這根本不是普通編劇能寫出來的東西，倒像是……像是那些經驗豐富的大導演親自操刀的分鏡頭腳本！
而且，這字……
豹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工整得不像手寫的字跡。這年輕人，寫劇本不用修改的嗎？
他再看向顧遠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那點輕視和拿捏的心思，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和……敬意所取代。
這小子，絕對不是池中之物！
顧遠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他剛才那一下，確實是故意的。在這個地方，想要平等對話，光靠嘴皮子和所謂的「才華」是不夠的，你得拿出實實在在的、能讓對方看懂並且感到震撼的東西。
他現在就像一個站在街邊，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嗯，某種特殊職業從業者。雖然比喻不太好聽，但道理是相通的。你得先讓對方看到你的「本錢」，才有坐下來談價錢的資格。
什麼江湖義氣，什麼知遇之恩，在絕對的利益和價值面前，都得往後稍稍。
「果然，專業技能才是硬通貨啊。」顧遠在心裡感慨。
沒過多久，李曉紅就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她的效率很高，而且似乎真的很有買菜天賦，明明沒給多少錢，卻買回了足夠做一桌豐盛晚餐的食材。
很快，狹小的「廚房」區域就飄出了誘人的香味。
飯菜上桌，雖然還是那張破木桌，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四菜一湯，有魚有肉，色香味俱全。李曉紅的手藝確實沒話說，家常菜做得地道又暖心。
豹哥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眼睛一亮：「弟妹這手藝，可以去開酒樓了！」
李曉紅被他誇得臉一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顧遠笑了笑：「豹哥謬讚了，家常便飯而已。」
席間，豹哥再也沒提什麼歌曲分成、人情債之類的話題，反而興致勃勃地跟顧遠聊起了電影。
「顧老弟，我看你那幾頁紙寫得……嘖嘖，不簡單吶！這是什麼故事？警匪片？」豹哥顯然對剛才瞥到的劇本念念不忘。
顧遠夾了塊魚肉，慢條斯理地吃著，聞言道：「嗯，一個關於臥底和時代洪流的故事，還在構思。」
「臥底？這個題材好啊！現在市場上就認這個！」豹哥顯得很興奮，「快跟我說說，後面怎麼發展？那個阿豪最後怎麼樣了？有沒有反水？」
顧遠放下筷子，喝了口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沉吟之色：「後面的細節……還沒完全想好。你知道，靈感這東西，有時候說來就來，有時候，得慢慢磨。」
他拋出一點鉤子，吊起豹哥的胃口，然後又用「藝術家創作的神秘性」給擋了回去。
豹哥果然被噎了一下。他看著顧遠那副認真思考的樣子，也拿不準對方是真的沒想好，還是故意搞事情。不過轉念一想，搞藝術的，脾氣古怪點也正常。越是這樣，反而顯得越是高深莫測。
「不急不急，」豹哥立刻換上笑容，端起酒杯，「好故事都是磨出來的！顧老弟你慢慢想，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哥哥我別的本事沒有，在九龍城這一畝三分地，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
他一邊奉承著，一邊又忍不住稱讚：「說真的，弟妹這飯菜做得是真地道！比那些大酒樓的都好吃！」
一頓飯，就在這種微妙而和諧的氣氛中吃完了。豹哥顯然對顧遠的「價值」有了全新的評估，態度也從最初的試探、拿捏，變成了近乎平等的結交，甚至還帶著點隱隱的討好。
酒足飯飽，豹哥起身告辭。臨走前，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顧遠手裡。
「顧老弟，初次登門，也沒帶什麼禮物。這點錢，你先拿著，算是哥哥我給你那首歌的定金，也算……交你這個朋友的一點心意！」
顧遠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少說也有一兩萬。
黑社會的錢，不好拿。
顧遠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將信封推了回去：「豹哥，這不行。《遙遠的她》還沒錄，成不成還不一定。這錢我不能收。」
「哎！話不能這麼說！」豹哥把信封又塞了回來，態度堅決，「歌成不成，那是阿友的事，跟你沒關係！你顧老弟的才華，我豹子是認的！這兩萬塊，就當是我提前投資了！以後你拍大電影，可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顧遠再次推拒：「豹哥，心意我領了。但這錢……」
「拿著！」豹哥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豹子！」
兩人推來推去，顧遠知道再拒絕下去就顯得矯情了。他沉吟片刻，看著豹哥，認真地說道：「豹哥，既然你這麼說，這錢我收下。但我顧遠不是白拿錢的人。我答應你，這筆錢，將來至少給你賺回十萬。如果賺不到，這錢我還你。但我不會承諾更多，否則，這錢你現在就拿回去。」
十萬？
豹哥心裡一跳。這年輕人好大的口氣！兩萬塊的投資，開口就是五倍的回報？
但他看著顧遠那平靜卻充滿自信的眼神，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十萬就十萬！不過顧老弟，錢你拿著，我豹子也不差這幾萬塊，虧了就虧了！主要是交你這個朋友！以後發達了，記得提攜一下哥哥我這個『患難之交』就行！」
「患難之交」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顧遠不再多言，將信封收進口袋。
人不能跟生活作對。這兩萬塊，確實能解他的燃眉之急。至於未來……他有信心，十萬塊，只是個開始。
「對了，」豹哥臨出門前又想起一件事，「明天下午，我帶阿友去錄音棚，你也一起來吧？之前他自己試錄了幾次，總說感覺不對，你去給他把把關。」
「好。」顧遠點頭應下。這也是應有之義。
送走了豹哥一行人，狹小的出租屋終於徹底恢復了寧靜。
李曉紅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動作輕柔。
顧遠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閃爍的霓虹燈光，感受著口袋裡那沉甸甸的信封。
錢是到手了，麻煩也暫時解決了。
接下來，就是要把歌錄好，然後……是時候讓這個時代的香港，見識一下來自未來的電影了。
他轉過身，看到李曉紅正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
「顧先生，忙了一天了，這水你可以用來泡腳。」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關切。
看著盆里氤氳的熱氣，和李曉紅那雙乾淨而帶著點怯意的眼睛，顧遠心裡某個角落，似乎也柔軟了一下。
「謝謝。」他輕聲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堵著人家門口想幹什麼？嗯？」豹哥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但眼神里的冷意卻讓黃毛額頭滲出了冷汗。
「沒、沒什麼，豹哥，我們……我們就是跟這位小姐……開了個玩笑，對，開玩笑！」黃毛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旁邊的綠毛和尖嘴猴腮也忙不迭地點頭。
「玩笑？」豹哥冷笑一聲，「我看著可不像。動手動腳的，還嚷嚷著要錢？你們『和義勝』現在是改行做大耳窿了？」（大耳窿就是高利貸的意思。）
「不敢不敢！」黃毛嚇得差點跪下，「豹哥您誤會了，真沒有！我們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豹哥逼近一步，「是不是覺得我豹子最近脾氣太好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在我看重的人面前齜牙了？」
這話一出，黃毛三人臉色煞白。豹哥看重的人？誰？難道是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小白臉？
豹哥沒再理會他們，而是轉向顧遠，臉上的冷峻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幾分審視：「顧老弟，沒事吧？」
顧遠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平靜，此刻才鬆開了護著李曉紅的手，淡淡道：「沒事，一點小麻煩。」
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落在豹哥眼裡，倒是多了幾分欣賞。
豹哥點了點頭，回頭對著黃毛三人，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聽著，這位顧先生，還有這位小姐，是我豹子的朋友。以後眼睛放亮點，再敢來這裡找麻煩，或者在外面讓我聽到什麼風言風語……」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點了點黃毛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別怪我把你們丟到海里餵魚。」
這威脅說得輕描淡寫，但黃毛三人卻如同被判了死刑，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豹哥放心！我們再也不敢了！絕對不敢了！」
「滾！」豹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三人如蒙大赦，屁滾尿流地跑下樓梯，連滾帶爬，生怕晚了一秒豹哥就會改變主意。
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顧遠內心毫無波瀾。他知道，豹哥這話半真半假。真要動手，豹哥未必會為了他這個還沒展現出足夠價值的「潛力股」去跟本地社團徹底撕破臉。但敲打一下，讓這些底層小混混知道厲害，以後別來煩他，這個目的顯然是達到了。
「呵，黑社會也有黑社會的生態鏈。大魚吃小魚，小魚嚇唬蝦米。」顧遠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樓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豹哥和他帶來的兩個手下，以及顧遠和李曉紅。
豹哥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帶著點江湖氣的笑容，看著顧遠：「顧老弟，你看，哥哥我幫你解了圍，你這個人情，打算怎麼還啊？」
顧遠心裡門兒清。剛才那番作態，既是敲打混混，也是在向他展示實力和「恩情」。現在，是時候談條件了。
顧遠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不同於剛才的淡漠，這次帶著點真誠：「豹哥仗義出手，我顧遠記在心裡。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但有個原則——從來不會虧待自己的朋友。」
朋友？
豹哥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蕩：「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不會虧待自己的朋友』！這麼說，你顧老弟的友誼，可是值錢得很吶！」
他拍了拍顧遠的肩膀，顯得很是親熱：「怎麼樣？不請哥哥我進去坐坐？順便……也讓我看看能交到你這位『值錢朋友』的家，是個什麼樣子？」
這話帶著點玩笑，也帶著點試探。
顧遠側身讓開：「豹哥肯賞光，自然歡迎。只是地方小，怕委屈了豹哥。」
「嗨！我豹子也是從屋邨打拼出來的，什麼地方沒待過！」豹哥大大咧咧地說道，示意手下在外面等著，自己則跟著顧遠走進了那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一進門，豹哥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一張破木桌，一張硬板床，牆角堆著一些稿紙，空氣中還殘留著剛才飯菜的余香和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確實……很窘迫。
豹哥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心裡那點剛剛被顧遠「朋友論」抬起來的敬意，又悄然落回了原地。看來，這位才華橫溢的顧老弟，日子過得是真不怎麼樣。
缺錢就好辦。
顧遠仿佛沒看到豹哥眼神的變化，他從口袋裡掏出僅剩的一些零錢，又添了幾張整鈔，遞給旁邊還站著有些手足無措的李曉紅。
「曉紅，再去買點菜，要好點的。今晚留豹哥吃飯。」顧遠溫和地吩咐道。
李曉紅看了看豹哥，又看了看顧遠，雖然還有些害怕，但還是點了點頭，接過錢，小聲說了句「知道了，顧先生」，便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顧遠和豹哥兩人。
豹哥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那是顧遠平時工作用的木椅，被他坐得吱呀作響。他翹起二郎腿，摸了摸下巴，一副準備好好「聊聊」的架勢。
「顧老弟啊，」豹哥開口了，語氣帶著點過來人的提點，「不是我說你，有才華是好事，但光有才華，填不飽肚子啊。你看你這日子……」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又想討價還價。
顧遠笑了笑，沒接話，只是走到桌邊，狀似無意地整理起桌上的稿紙。幾張寫滿了字的稿紙被他不經意地翻了過來，露在了最上面。
豹哥的目光本能地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幾頁劇本手稿。
字跡工整得嚇人，一筆一划，清晰有力，乍一看，簡直像是印刷出來的。
【場景：九龍城寨，雨夜】
【人物：阿豪（臥底警察），跛九（毒梟頭目）】
【鏡頭：大全景，陰暗潮濕的窄巷，雨水從破敗的屋檐滴落，霓虹燈光在積水中反射出詭異的光。】
【阿豪（畫外音）：在這個地方，黑與白唯一的區別，可能只是雨水能不能洗掉你手上的血。】
【特寫：跛九叼著煙，眼神陰鷙，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跛九：（沙啞地）貨呢？】
【阿豪：放心，九哥，穩得很。條子那邊，我打點好了。】
【鏡頭切換：快速剪輯幾個阿豪與警察周旋、打鬥的畫面，節奏緊張。】
……
豹哥只看了幾行，眼睛就直了。
他雖然是混社團的，但香港電影黃金年代，耳濡目染，加上自己也投資過一些亂七八糟的小電影，基本的眼光還是有的。
這幾頁紙上的東西……太專業了！
場景描寫、鏡頭運用、人物對話、甚至連畫外音和剪輯提示都寫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畫面感十足。這根本不是普通編劇能寫出來的東西，倒像是……像是那些經驗豐富的大導演親自操刀的分鏡頭腳本！
而且，這字……
豹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工整得不像手寫的字跡。這年輕人，寫劇本不用修改的嗎？
他再看向顧遠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那點輕視和拿捏的心思，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和……敬意所取代。
這小子，絕對不是池中之物！
顧遠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他剛才那一下，確實是故意的。在這個地方，想要平等對話，光靠嘴皮子和所謂的「才華」是不夠的，你得拿出實實在在的、能讓對方看懂並且感到震撼的東西。
他現在就像一個站在街邊，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嗯，某種特殊職業從業者。雖然比喻不太好聽，但道理是相通的。你得先讓對方看到你的「本錢」，才有坐下來談價錢的資格。
什麼江湖義氣，什麼知遇之恩，在絕對的利益和價值面前，都得往後稍稍。
「果然，專業技能才是硬通貨啊。」顧遠在心裡感慨。
沒過多久，李曉紅就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她的效率很高，而且似乎真的很有買菜天賦，明明沒給多少錢，卻買回了足夠做一桌豐盛晚餐的食材。
很快，狹小的「廚房」區域就飄出了誘人的香味。
飯菜上桌，雖然還是那張破木桌，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四菜一湯，有魚有肉，色香味俱全。李曉紅的手藝確實沒話說，家常菜做得地道又暖心。
豹哥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眼睛一亮：「弟妹這手藝，可以去開酒樓了！」
李曉紅被他誇得臉一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顧遠笑了笑：「豹哥謬讚了，家常便飯而已。」
席間，豹哥再也沒提什麼歌曲分成、人情債之類的話題，反而興致勃勃地跟顧遠聊起了電影。
「顧老弟，我看你那幾頁紙寫得……嘖嘖，不簡單吶！這是什麼故事？警匪片？」豹哥顯然對剛才瞥到的劇本念念不忘。
顧遠夾了塊魚肉，慢條斯理地吃著，聞言道：「嗯，一個關於臥底和時代洪流的故事，還在構思。」
「臥底？這個題材好啊！現在市場上就認這個！」豹哥顯得很興奮，「快跟我說說，後面怎麼發展？那個阿豪最後怎麼樣了？有沒有反水？」
顧遠放下筷子，喝了口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沉吟之色：「後面的細節……還沒完全想好。你知道，靈感這東西，有時候說來就來，有時候，得慢慢磨。」
他拋出一點鉤子，吊起豹哥的胃口，然後又用「藝術家創作的神秘性」給擋了回去。
豹哥果然被噎了一下。他看著顧遠那副認真思考的樣子，也拿不準對方是真的沒想好，還是故意搞事情。不過轉念一想，搞藝術的，脾氣古怪點也正常。越是這樣，反而顯得越是高深莫測。
「不急不急，」豹哥立刻換上笑容，端起酒杯，「好故事都是磨出來的！顧老弟你慢慢想，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哥哥我別的本事沒有，在九龍城這一畝三分地，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
他一邊奉承著，一邊又忍不住稱讚：「說真的，弟妹這飯菜做得是真地道！比那些大酒樓的都好吃！」
一頓飯，就在這種微妙而和諧的氣氛中吃完了。豹哥顯然對顧遠的「價值」有了全新的評估，態度也從最初的試探、拿捏，變成了近乎平等的結交，甚至還帶著點隱隱的討好。
酒足飯飽，豹哥起身告辭。臨走前，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顧遠手裡。
「顧老弟，初次登門，也沒帶什麼禮物。這點錢，你先拿著，算是哥哥我給你那首歌的定金，也算……交你這個朋友的一點心意！」
顧遠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少說也有一兩萬。
黑社會的錢，不好拿。
顧遠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將信封推了回去：「豹哥，這不行。《遙遠的她》還沒錄，成不成還不一定。這錢我不能收。」
「哎！話不能這麼說！」豹哥把信封又塞了回來，態度堅決，「歌成不成，那是阿友的事，跟你沒關係！你顧老弟的才華，我豹子是認的！這兩萬塊，就當是我提前投資了！以後你拍大電影，可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顧遠再次推拒：「豹哥，心意我領了。但這錢……」
「拿著！」豹哥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豹子！」
兩人推來推去，顧遠知道再拒絕下去就顯得矯情了。他沉吟片刻，看著豹哥，認真地說道：「豹哥，既然你這麼說，這錢我收下。但我顧遠不是白拿錢的人。我答應你，這筆錢，將來至少給你賺回十萬。如果賺不到，這錢我還你。但我不會承諾更多，否則，這錢你現在就拿回去。」
十萬？
豹哥心裡一跳。這年輕人好大的口氣！兩萬塊的投資，開口就是五倍的回報？
但他看著顧遠那平靜卻充滿自信的眼神，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十萬就十萬！不過顧老弟，錢你拿著，我豹子也不差這幾萬塊，虧了就虧了！主要是交你這個朋友！以後發達了，記得提攜一下哥哥我這個『患難之交』就行！」
「患難之交」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顧遠不再多言，將信封收進口袋。
人不能跟生活作對。這兩萬塊，確實能解他的燃眉之急。至於未來……他有信心，十萬塊，只是個開始。
「對了，」豹哥臨出門前又想起一件事，「明天下午，我帶阿友去錄音棚，你也一起來吧？之前他自己試錄了幾次，總說感覺不對，你去給他把把關。」
「好。」顧遠點頭應下。這也是應有之義。
送走了豹哥一行人，狹小的出租屋終於徹底恢復了寧靜。
李曉紅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動作輕柔。
顧遠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閃爍的霓虹燈光，感受著口袋裡那沉甸甸的信封。
錢是到手了，麻煩也暫時解決了。
接下來，就是要把歌錄好，然後……是時候讓這個時代的香港，見識一下來自未來的電影了。
他轉過身，看到李曉紅正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
「顧先生，忙了一天了，這水你可以用來泡腳。」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關切。
看著盆里氤氳的熱氣，和李曉紅那雙乾淨而帶著點怯意的眼睛，顧遠心裡某個角落，似乎也柔軟了一下。
「謝謝。」他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