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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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慕清漪等人的「捧殺」大計緩緩展開之時,永昌侯府內卻是另一番悽惶光景。

  往昔煊赫的朱門如今門庭冷落,漆色斑駁,處處透著衰敗。

  府邸主人何兆興,仿佛一年內蒼老十載,髮髻花白,眼袋深垂,昔日追名逐利的意氣蕩然無存,只剩被恐懼與失落壓垮的軀殼。

  養女、女婿、髮妻皆已命赴黃泉。

  親生的一雙兒女更是與他斷了親緣。

  偌大的侯府空空蕩蕩,唯余他、一個怯懦的十二歲庶子何清軒、以及同樣惶惶不可終日的白氏。

  追名逐利了一生的何兆興,豈能甘心就此沉淪?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攫住朝堂上的每一絲風雲變幻。

  肅王李宏血腥登基,令他驚懼戰慄,然而,當他窺見慕清漪竟在肅王面前「俯首稱臣」,甚至立下「大功」,被新帝當眾呼為「愛卿」時……

  何兆興那顆瀕死的心,驟然如死灰復燃般狂跳起來。

  「漪兒……她竟有這等本事!連肅……不,連陛下都對她青眼有加!」何兆興在空寂的書房內焦躁踱步,渾濁的眼中迸射出病態的希冀,「她投效了!她押中了寶!新朝已立,她是新貴!」

  他全然無視慕清漪被迫立下守諾符的無奈,更忽略了肅王「厚賞」背後潛藏的殺機,只看到了自己絕境翻盤的唯一曙光。

  「對!押寶!我必須跟著漪兒押寶!」他猛地頓足,臉上浮現出賭徒孤注一擲般的瘋狂,「血脈相連,豈是說斷就斷?我是她生父!只要……只要我在新朝立下功勳,站穩腳跟,她終究要認祖歸宗!屆時,永昌侯府的門楣,必能重耀光華!」

  恰在此時,朝中風聲傳入他耳中——新帝有意御駕親征,平定北境邊患。

  「北境……北境!慕清漪要去,陛下也要去……北境,就是我的登雲梯!」何兆興越想越激動,仿佛一條金光大道已在眼前鋪開。

  「我要去!我要隨駕!我要護持聖駕左右!」

  他全然忘卻了自己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身體和荒廢多年的武藝,更選擇性忽略了自身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征善戰的永昌侯。

  他只篤信,只要緊跟著這個「厲害」的女兒押對了寶,攀附著「天命所歸」的新帝踏上戰場,就必定能撈取功勞,必定能東山再起。

  「對!自薦!」這念頭如同強心劑,瞬間掃去何兆興的頹唐。

  他立刻撲到書案前,鋪開紙筆,絞盡腦汁地炮製一份「忠勇可嘉」的請願書。

  信中,他極盡諂媚之能事,渲染自己「報效新朝」的赤膽忠心,痛斥北境蠻族的「狼子野心」,將李宏的「神武英明」捧上雲霄。最後,他毛遂自薦,願為陛下親征之御前侍衛或副將統領,「誓以殘軀拱衛聖躬,萬死不辭!」

  信成,他反覆檢視幾遍,終因自己字跡實在難登大雅,便喚來白氏,令其工整謄抄。

  隨後,他將這視為翻身契書的「投名狀」珍而重之地揣入懷中。

  翌日天未亮透,他便早早守候在宮門之外,伸長脖子,焦灼地等待著能將這「忠心」呈遞至御前的渺茫機會。

  何兆興在宮門外苦候多時,幾乎被寒風凍僵,才終於等到一個內侍官出來傳話。

  他幾乎是撲上去,將那份謄寫得工工整整的「請願書」塞進對方手裡,又慌忙掏出一小塊早已備下的玉佩塞過去,臉上堆滿了諂媚又焦急的笑容:「煩請公公通稟,永昌……不,草民何兆興,一片赤誠,願為陛下分憂,為北境戰事效死力!」

  那內侍官掂量了一下玉佩,又瞥了一眼何兆興落魄潦倒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但想到新帝登基後,什麼阿貓阿狗都想往上爬的現狀,倒也見怪不怪,只是冷淡地哼了一聲:「等著吧。」

  消息層層傳遞,最終落到了剛剛下朝,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的新帝李宏案頭。

  「何兆興?那個永昌侯府的……廢人?」李宏猩紅的眼眸掃過那份言辭懇切、極盡阿諛的請願書,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輕蔑又帶著一絲玩味的弧度。

  他隨手將奏章丟在一邊,像丟棄一塊抹布。

  他對何兆興此人毫無好感,甚至充滿鄙夷。

  一個連親生兒女都唾棄、連官職都保不住的廢物,讓他當御前侍衛或副將統領?簡直是笑話!

  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怕是連副像樣的鎧甲都撐不起來,更別提上陣殺敵了。


  李宏本欲直接硃筆批個「滾」字扔回去。

  然而,就在他提筆的瞬間,一個極其陰險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倏地鑽入他的腦海。

  替死鬼!

  北境之行,兇險莫測。

  雖然他自恃有心妖之力,又剛剛屠戮強敵登上帝位,意氣風發,但內心深處並非全無顧慮。

  戰場上瞬息萬變,萬一……

  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呢?

  他需要一個在最危急時刻,可以毫不猶豫推出去擋刀、吸引火力的肉盾。

  一個死了也不可惜,甚至死了可能還有點「價值」的廢物。

  何兆興,完美地符合這個條件。

  第一,他到底是慕清漪慕清昭的生父。

  慕清漪現在是他名義上的「功臣」,受守諾符約束,但李宏對她從未真正放心。

  把這個廢物爹塞在身邊,萬一慕清漪在北境有什麼異動,或者需要拿捏她時,何兆興就是一個現成的籌碼。聽聞厲害的邪術,需要以至親的血液為媒介,方能生效。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何兆興足夠廢物且怕死。這樣的人,在真正的危險面前,最容易驚慌失措,本能地會尋求庇護。到時候,只要稍加引導或逼迫,就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撲向敵人的刀鋒,或者「意外」地陷入絕境,為他李宏爭取寶貴的喘息或逃命時間。

  廢物利用,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呵……」李宏發出一聲低沉而陰冷的笑聲,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寒光,「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他提起硃筆,在那份請願書上,隨意地批了幾個字:

  「准。隨侍御前。」

  他甚至懶得給何兆興一個正經的官職頭銜,只含糊地定為「隨侍御前」。

  這既滿足了何兆興靠近權力中心的虛榮,又將他牢牢定位在一個僕從般的位置上。

  當那個內侍官將皇帝「恩准」的消息和御批的文書交到凍得瑟瑟發抖的何兆興手中時,何兆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捧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如同捧著稀世珍寶,激動得渾身發抖,渾濁的雙眼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連聲音都變了調:「謝……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草民……不,臣!臣何兆興,定為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他幾乎是趴在地上,朝著御書房的方向咚咚磕了幾個響頭。

  內侍官看著他那副失態的樣子,眼中的鄙夷更甚,冷冷道:「陛下恩典,你好自為之。回去準備吧,大軍不日開拔。」

  說罷,拂袖而去。

  何兆興卻毫不在意對方的輕視,他沉浸在巨大的狂喜和翻盤的幻想中。

  他成功了!

  他得到了新帝的「認可」!他即將跟隨「天命所歸」的皇帝和「厲害」的女兒奔赴北境戰場!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立下大功,慕清漪在功勞和血脈的雙重壓力下不得不認他,永昌侯府重獲榮光的輝煌景象!

  他絲毫不知,在那金碧輝煌的御書房裡,那位他眼中「天命所歸」的皇帝,批下「准」字時,心中盤算的,是如何在最危急的時刻,將他這個「忠臣」毫不猶豫地推出去,化作一團消散在戰場上,無人在意的血霧。

  何兆興這孤注一擲的「押寶」,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場通往死路的荒唐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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