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坤寧宮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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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事出突然,坤寧宮那邊並沒有通知太多嬪妃,秦瑞軒趕到的時候,殿門前只站著榮妃台玉兒一個人。

  她正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了皇帝,便恭敬行禮道:「臣妾見過陛下。」

  「起來吧。」

  秦瑞軒下了轎子,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裡,白貴人呢?還有那些新入宮的嬪妃,她們都沒來?」

  榮妃不像瑜貴妃那樣和他親近,而是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溫聲回道:「臣妾一聽見通報就來了,沒注意其他人。」

  殿內走出一名老嬤嬤,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宮女,急匆匆地迎過來,跪在皇帝的面前,哽咽著請安道:「老奴見過陛下,陛下聖安……」

  秦瑞軒皺眉道:「都起來吧,太醫來了嗎?」

  嬤嬤想站卻站不起來,還是旁邊的宮女把她扶了一把,才強撐著說道:「幾位老太醫都來了,正在寢殿裡查看皇后娘娘的情況,陛下也進去看看吧。」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往寢殿走去。

  其餘的宮女太監們都守在寢殿前,有些年紀小的已經崩不住表情了,看起來又害怕又想哭。

  若是皇后這回真的挺不過去,那他們這些做奴婢的,要麼陪葬,要麼送去辛者庫做苦工,無論那條路都不會好過。

  然而太醫的診斷還沒有出結果,若是哭得太早,就會被視為不吉利,是要受罰的。

  所以見到皇帝進來的身影,一些年長的宮人便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小輩的前面,恭敬行禮道:「奴婢/奴才見過陛下,陛下聖安。」

  然而秦瑞軒剛想叫起,就聽見旁邊走廊上傳來一道柔和的女聲:「臣女來遲了,見過陛下。」

  眾人先是一愣,然後紛紛看了過去。

  只見長孫玉苹順著長廊款款而來,步子邁得又小又碎,每一下都剛好踢起裙擺,讓其呈現出流水似的漣漪波浪。

  她雖然沒有塗脂抹粉,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無論是首飾還是衣裳,都是經過認真搭配的,不會太過於出挑,但也足夠吸引目光。

  只見長孫玉苹梳著一頭垂髫分肖髻,少許長發披散在身後,頭頂只戴了串白色珍珠發箍,穿的又是淺綠色的收尾掩裙,更襯得她瑩潤如玉,少女嬌羞。

  榮妃跟在皇帝的身後,看到她這樣的裝扮,忍不住皺起了眉毛。

  嬤嬤等人更是大驚失色,這位小祖宗怎麼還在坤寧宮裡?

  前幾日皇后娘娘不是下令讓她出宮了嗎?

  「你在這裡做什麼?」

  秦瑞軒記得這位長孫家的小姐,樣貌禮儀還算過關,然而品行太差,在宮苑與鄭秀月發生過矛盾,應該被他下令分到皇后身邊做宮女了才對。

  他把長孫玉苹上下打量了一遍,冷聲問道:「你的宮裝呢?」

  嬤嬤嚇得渾身冷汗直冒,趕緊往前幾步,解釋道:「皇后娘娘寬厚仁慈,念及長孫小姐年輕,不忍心讓她在宮中磋磨歲月,特許她出宮回家。」

  說著,嬤嬤示意宮女們帶著長孫玉苹離開,不要礙著陛下的眼。

  然而秦瑞軒不接受這個理由:「若是要出宮回家,為何現在還留在坤寧宮,無視宮規到處亂走?」

  「皇后病重無法管理宮務,這些小事應該提前處理好,難道你們平日裡都是這樣陽奉陰違,不守規矩的?」

  這話已經隱隱有些嚴厲了,眾人連忙跪了下來,異口同聲地告罪道:「請陛下息怒!」

  長孫玉苹也跟著跪,但她好像做什麼事都比別人慢半拍似的,大家都已經跪在地上了,她還在站在原地提裙擺。

  直到皇帝帶著些許怒意的目光看了過來,她才盈盈地拜了下去:「請陛下息怒。」

  這分明就是故意的。

  長孫玉苹垂下頭,不與陛下對視,而是將白皙的脖頸露了出來,端著好一副嬌柔虛弱的姿態。

  她看得很清楚,皇后一直纏綿病榻,在這坤寧宮裡,說話最有分量的就是大宮女綠桃。

  但是綠桃有個弱點,就是太把自家主子當回事了,只要皇后咳了幾聲,或者少吃了幾口飯,她都會緊張焦慮,變得六神無主。

  到了這個時候,在綠桃的心裡,其他所有事情都得靠邊站,根本比不上皇后重要。

  所以長孫玉苹就借著這個空擋,謊稱自己來月事了,想要遲幾天再離宮,自然也就順理成章地賴住了下來。


  她本來就出身於巨賈商戶之家,是京城有名的小姐,只要綠桃不發話,其他的嬤嬤宮女也不敢真的把人當成奴婢來看。

  於是出宮這件事就變成了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的無理由官司。

  大家都當長孫玉苹不存在,各自做好自己的活計,便也這麼相安無事地處了下來。

  誰知長孫玉苹居然真的一點兒也看不清局勢!

  如今皇后娘娘病重垂危,皇帝趕來探望,她居然連這點機會都不放過,就這麼在眾人面前得瑟開屏,似乎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

  果不其然,秦瑞軒最看不上這樣的姿態,眼見著馬上就要發火———

  就在這時,綠桃跌跌撞撞地從寢殿裡沖了出來。

  她的面色蒼白,一看就沒休息好,甚至於下台階的時候,眼看著都走不了直線了,差點狠狠摔個跟頭。

  她卻顧不上這麼多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撲通一下跪倒在皇帝面前,說話時就連聲音都在發抖:「陛下……陛下……」

  旁邊的小太監連忙把綠桃扶起來。

  秦瑞軒一看她的樣子,才終於意識到皇后很有可能是真的不行了,於是連平身都沒有說,繞過她就朝著寢殿內奔去。

  眾人嘩啦啦地跟了過來,寢殿裡頓時人滿為患,只有皇后所在的內室還留有些許空間,旁邊還坐著幾位老太醫,個個神情凝重。

  見到秦瑞軒掀開門帘進來,他們便起身行禮道:「臣見過陛下。」

  殿內熏著濃重的安神香,窗戶被人關緊,一絲光線都沒有透進來,整個房間死氣沉沉的,目光所及之處都昏暗無比。

  再走近幾步,就能看見沉香木架子床,蓋著厚厚的床帳,而且用了好幾層布料作為遮擋,讓人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只有床沿那兒露出一隻纖細瘦削的手,手腕上還搭著一張絲綢帕子,方便讓太醫診脈。

  秦瑞軒只往床帳那兒掃了一眼,沒有看見盧意的身影,便迅速轉開了頭:「皇后怎麼樣了?」

  幾位老太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羅太醫顫顫巍巍上前,拱手低聲道:「……臣等已經無力回春。」

  此話一出,跟著皇帝進來的榮妃便捏緊了自己的袖口,綠桃更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敢發出丁點哭聲。

  秦瑞軒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羅太醫嘆了口氣,又道:「陛下不必太過自責,皇后娘娘乃是心病成疾,長久地待在後宮裡,又沒有什麼說得上話的人,這才……」

  聽了這些話,綠桃頓時激動起來,她出聲反駁道:「怎麼可能沒有人說話?」

  「明光宮的瑜貴妃娘娘就時常過來看望主子,還有她身邊的那個昭君女官,也經常到坤寧宮來開藥方,陪著皇后說話。」

  「你們這群庸醫,一直以來都沒有盡力醫治娘娘,如今還在陛下面前說風涼話,當心遭報應!」

  被年紀小的宮女當面罵到了臉上,羅太醫的表情立刻有些不好看了:「哎,綠桃姑姑,莫要出言惡意中傷。」

  「皇后娘娘病了這麼久,難道你們這些貼身伺候的宮女就沒有一點兒責任嗎?」

  「任何情況都要隨時向太醫院匯報,怎麼能夠諱疾忌醫,反過來還要怪罪臣等沒有用心醫治呢?你……」

  秦瑞軒皺眉呵斥道:「行了,吵什麼?」

  他壓下了幾人的爭執,慢慢走了過去,抬手掀開半邊床帳,露出了躺在裡面的人。

  盧意半合著眼,一直沒有入睡,感受到他的靠近,才艱難地把頭側了過來,露出了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陛下。」

  她動了動手指,想要坐起身:「陛下許久不來坤寧宮,臣妾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皇后說話的聲音又輕又虛,卻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個一清二楚。

  綠桃和羅太醫兩人臉上憤憤不平的表情頓時收了回去———

  皇后娘娘親口認證,既不是後宮嬪妃沒規矩,不知道來探望;也不是太醫爛手回冬,始終治不好國母的病。

  而是皇帝壓根就沒把自己的正妻放在心上,一直沒有到坤寧宮來,這才導致了皇后娘娘的心病。

  秦瑞軒也自知理虧,便順著床架坐了下來,低聲道:「既然身體不好,就不要想太多。」


  「你是當初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親自選中的瑞王妃,如今又當上了大昌的中宮皇后,沒人能撼動你的地位。何必把自己熬得這麼苦?」

  聰明人說話,向來是互相打機鋒的。

  他的意思就是,哪怕現在盧氏已經被滅族,但只要盧意安分守己,就不會被母家所牽連,照樣能夠安穩做皇后。

  想太多又有什麼用?

  無非是給自己徒增煩惱而已。

  然而盧意都快要死了,哪裡還會顧及他皇帝的體面,只是微微一笑道:「陛下是大昌天子,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向來沒有選擇自己生或死的權利。」

  她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用力咳嗽起來,好半天才平復呼吸,繼續說道:「當初先帝逼迫家中老太爺致仕的時候,也說過絕不會插手豫州任何事宜。」

  「結果等到了大昌這一代,先帝說過的話就不能作數了。陛下想讓誰三更死,誰就活不過五更天。」

  「是盧氏太過於張揚,妨礙了您的統治嗎?」

  她嘲諷地笑了起來:「不是。」

  「您只是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下定決心要殺雞給猴看,盧氏這才不幸成為了您的靶子。」

  「這世上陽奉陰違的世家多了去了,我盧家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些話實在是太過於倨傲,榮妃端詳著皇帝的臉色,示意宮女倒茶,然後親自端給了皇后:「娘娘體弱,喝些溫水暖一暖身子吧。」

  盧意沒有拒絕她的好意,接過茶盞抿了幾口,又笑道:「草原出身的格格就是不一樣,年紀雖小但禮數周全。」

  「你有一個身為可汗的父親,背靠草原大部,可有想過皇后的位置?」

  榮妃的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回道:「娘娘勿要說這樣的話,您吉人天相,很快就會恢復健康的。」

  見她這副不爭不搶的模樣,盧意放下手裡的茶盞,沒有再說什麼不好聽的話。

  秦瑞軒倒是很沉得住氣:「你在怪罪朕,不該殺了你的太爺?」

  「朕並沒有下令殺他,甚至朕也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邊境事故頻發,朕忙於處理政務,便命大長公主出面與盧老太爺協商。」

  「皇后,你應該知道盧老太爺的計謀,朕不相信你身為皇后,卻從來沒收到過盧氏的家書。」

  他招了招手,讓宮女也給自己倒一杯茶來。

  「朕說過,只要他願意歸順於大昌,便能留下你和他的命,同時命人安置一間宅子,讓老太爺能夠在京城安享晚年。」

  「只可惜,」秦瑞軒接過茶盞,嘆息道:「盧老太爺實在是好強極了。」

  「他不願意拖累你,為了讓朕看見他的決心,便在大長公主的面前撞牆自盡了,連句遺言都沒有留下。」

  「你說,難道這也是朕的錯嗎?朕已經很寬容了。」

  帝後二人對上了視線,誰也沒有再說話。

  殿外傳來了嬤嬤的阻攔聲:「小姐……長孫玉苹,你不能進去!」

  綠桃聽見動靜,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眼裡閃過一絲陰狠,轉身離開了寢殿。

  老太醫們小心翼翼地候在旁邊,一動也不敢動。

  榮妃也垂首站在幾人身側,全當自己什麼也沒聽見。

  寢殿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通報聲:「報———瑜貴妃娘娘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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