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帳冊疑雲
馬車在蘇州府衙後門停下時，林小滿的衣袖已被小魚的鮮血浸透。
男孩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快！"蕭雲霆一把抱起小魚，大步流星地沖向府衙內院，"劉同知已經請了大夫。"
林小滿踉蹌著跟在後面，右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卻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煎熬。
穿過兩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座精巧的院落藏在府衙深處，幾個丫鬟婆子已經端著熱水、紗布在廊下等候。
"東廂房。"蕭雲霆頭也不回地吩咐，"準備參湯。"
林小滿想跟進去，卻被一個圓臉丫鬟攔住："姑娘且在外頭等等，大夫要施針了。"
她只能透過雕花窗欞，隱約看見蕭雲霆將小魚放在床榻上。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迅速解開小魚的褲管，露出觸目驚心的傷口——原本就瘸的右腿，此刻腫脹發紫，一道猙獰的刀傷橫貫小腿。
"怎麼傷得這麼重..."林小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淚水模糊了視線。
"姑娘先處理下自己的傷吧。"圓臉丫鬟遞來乾淨的帕子和金瘡藥，"您這手臂再不包紮，怕是要化膿了。"
林小滿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臂傷口已經發黑，血水混著塵土結成了硬痂。
她木然地接過藥瓶，機械地擦拭傷口，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廂房。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終於打開。
老大夫擦著汗走出來，臉色凝重："傷口太深，又拖得太久，已經起了熱毒。
老朽用了金針拔毒，但能不能熬過去，就看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林小滿如墜冰窟，雙腿一軟就要跪下："求大夫救救我弟弟..."
"姑娘使不得！"
老大夫連忙扶住她，"老朽開個方子，若能熬過今夜，性命當可無虞。只是這腿..."
他欲言又止地搖搖頭。
林小滿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小魚最在意的就是那條瘸腿，若再添新傷...
"小滿。"蕭雲霆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聲音低沉，"小魚需要靜養，你也該休息了。"
他不由分說地攙住林小滿，將她帶到隔壁廂房。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窗前小几上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
"喝了。"蕭雲霆將碗推到她面前，"你失血不少。"
林小滿盯著碗中晃動的參湯，突然抬頭："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蕭雲霆眉頭微蹙："我有要事..."
"什麼要事比人命還重要？"林小滿聲音發抖，"小魚差點死了！我的磨坊被燒了！你知道這些天我..."
她哽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這些天的恐懼、憤怒、無助，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蕭雲霆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本藍皮帳冊，輕輕放在桌上："我去找這個了。"
林小滿淚眼朦朧地看去——那是一本泛黃的帳冊，封面上用硃砂寫著"錢記"二字，邊角處還有暗紅色的污漬，像是乾涸的血跡。
"孫帳房死前將它藏在了無錫惠山寺的佛像底座下。"
蕭雲霆聲音平靜，"我晚到一步，只來得及從他斷氣前問出下落。"
林小滿心頭一震："所以...那些黑衣人..."
"是二皇子派來的死士。"蕭雲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們不僅要帳冊，還要滅口。"
林小滿擦了擦眼淚，翻開帳冊。
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錢萬貫與各路官員的往來，其中不乏漕糧貪污、私鹽販賣等重罪。
最觸目驚心的是最後幾頁——二皇子府上的管家每月都會從錢萬貫處支取巨額銀兩，備註寫著"養兵之用"。
"這是...謀反的證據？"林小滿倒吸一口涼氣。
蕭雲霆微微頷首："二皇子私養死士，勾結漕幫，意圖不軌。這本帳冊足以定他死罪。"
"那你還不快送回京城？"林小滿急道，"在這耽擱什麼？"
"因為還有一件事沒查清。"蕭雲霆凝視著她，"二皇子為何對你一個小女子窮追不捨？"
林小滿一愣："他們不是衝著帳冊來的嗎？"
"起初我也這麼認為。"蕭雲霆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直到在孫帳房的遺物中發現這個。"
信紙已經泛黃，上面只有寥寥數語："林氏女通曉奇技，可助大業。若不能收為己用，當除之。"
林小滿如墜冰窟。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二皇子眼中的一枚棋子！
"你的水力磨坊、套種技術、釀酒方法...在二皇子看來，都是可以用於軍需後勤的利器。"
蕭雲霆聲音漸冷，"他派人監視你多時了。"
林小滿攥緊信紙，突然想起那些莫名其妙出現在醉仙樓的陌生食客，還有總在桑田附近轉悠的貨郎...原來都是眼線！
"所以...小魚是被我連累的..."她聲音發顫。
"不。"蕭雲霆斬釘截鐵，"是二皇子喪心病狂。"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時分。
蕭雲霆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
"明日我會啟程回京，將帳冊面呈聖上。"他背對著林小滿說，"你和小魚、小苗暫時住在府衙，劉同知會保護你們。"
林小滿猛地抬頭："你要一個人走？那些死士不會放過你的！"
"我自有安排。"蕭雲霆轉過身，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肅殺之色，"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從此遠離朝堂紛爭。"
他一字一頓，"你的才能應該用在造福百姓上，而不是捲入這些骯髒的權力遊戲。"
林小滿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她來自現代的靈魂確實厭惡這些爾虞我詐，但命運似乎已經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我...儘量。"她最終只能這樣回答。
蕭雲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輕嘆一聲："林小滿，你知道我為何放棄爵位，甘做一個小小的巡察使嗎？"
林小滿搖頭。
"因為我見過太多人被權力腐蝕。"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包括我的...親人。"
這是蕭雲霆第一次提及自己的過去。
林小滿心頭微動，卻不敢追問。
"答應我。"他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為了小魚和小苗，別讓自己變成第二個錢萬貫。"
他的手冰涼如玉，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林小滿怔怔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盛滿憂慮，左肩的舊疤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我答應你。"她聽見自己說。
蕭雲霆似乎鬆了口氣，鬆開她的手："天快亮了，你歇會兒吧。我去看看小魚。"
他轉身離去，灰布長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林小滿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喊道："蕭雲霆！"
他駐足回首。
"你...一定要小心。"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作這一句。
蕭雲霆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拂過冰湖，轉瞬即逝："放心，我命硬得很。"
房門輕輕合上，林小滿癱坐在椅子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她強撐著喝完了已經涼透的參湯，眼皮越來越沉...
"姐！姐！"
急促的呼喚將林小滿從混沌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發現窗外天已大亮，小苗正拽著她的衣袖，小臉上滿是淚痕。
"怎麼了？"她一把抱住妹妹，"小魚出事了？"
"不是..."小苗抽抽搭搭地說，"是蕭哥哥...蕭哥哥他..."
林小滿心頭一緊，顧不得披外衣就衝出門去。
院子裡一片混亂，幾個衙役抬著副擔架匆匆走過，上面躺著的人被白布蓋住了臉。
"不..."她雙腿發軟，幾乎跪倒在地。
"姑娘別慌！"劉同知快步走來，"不是蕭大人，是個死士的屍體。昨夜有人潛入府衙行刺，被蕭大人當場格殺。"
林小滿這才緩過氣來："蕭雲霆人呢？"
"在書房。"劉同知壓低聲音，"姑娘快去勸勸，蕭大人執意今日啟程，可這..."
不等他說完，林小滿已經奔向書房。房門虛掩著，她剛想敲門，卻聽見裡面傳來蕭雲霆冰冷的聲音：
"告訴二皇子，若再敢動林小滿一根汗毛，我就把他私通倭寇的證據一併呈給聖上。"
林小滿屏住呼吸，從門縫中看見蕭雲霆背對門口站著，面前跪著一個黑衣人，正是昨日那個瘦高男子！
"滾吧。"蕭雲霆甩手扔出一塊令牌，"帶著這個給你的主子。"
瘦高男子撿起令牌，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林小滿連忙躲到廊柱後，等那人走遠才推門而入。
"你..."她剛開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蕭雲霆轉過身，左肩的白衣已經被鮮血浸透，一道猙獰的傷口從鎖骨延伸到胸口。
他臉色蒼白如紙，卻還強撐著站在桌前收拾文書。
"你怎麼起來了？"他皺眉問道，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林小滿衝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你不要命了？傷成這樣還要趕路？"
"帳冊必須儘快..."他話未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縷鮮血從嘴角溢出。
"劉大人！"林小滿朝門外大喊，"快請大夫！"
蕭雲霆想阻止，卻眼前一黑，栽倒在她肩上。
林小滿吃力地扶住他，這才發現他的後背還有一道更深的傷口，看樣子是箭傷。
"你這個瘋子..."她聲音發抖，小心翼翼地將人扶到榻上。
大夫很快趕來，看過傷勢後連連搖頭："傷口太深，又失血過多，短期內絕不能移動。"
"多久能好？"林小滿問。
"少說半月。"大夫包紮著傷口，"而且這箭上怕是淬了毒，得用特殊法子拔毒。"
林小滿心頭一緊："有生命危險嗎？"
"看造化吧。"大夫嘆了口氣，"老朽盡力而為。"
待大夫出去煎藥，林小滿坐在榻邊，望著蕭雲霆慘白的臉色出神。
他昏迷中仍緊蹙著眉頭，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傻子..."她輕輕拂去他額頭的冷汗，"明明傷得這麼重，還逞強..."
"姑娘。"劉同知悄聲走進來，"有件事得告訴您。"
林小滿隨他走到門外。
劉同知四下看了看，低聲道："剛收到密報，二皇子派了大隊人馬南下，名義上是巡查漕運，實則是衝著蕭大人來的。"
"什麼時候到？"
"最快三日。"劉同知憂心忡忡，"府衙怕是護不住..."
林小滿沉思片刻，突然問道："劉大人，您可信得過我？"
"姑娘這是何意？"
"我有一個地方，或許能躲過搜查。"林小滿眼中閃過決然，"但需要您配合演場戲。"
劉同知將信將疑地聽完她的計劃，眉頭漸漸舒展："妙計！就這麼辦！"
當夜，蘇州府衙突然傳出消息——蕭巡察使傷重不治，已經咽氣。
衙役們抬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出了府衙後門，悄悄運往義莊。
與此同時，一輛不起眼的驢車從側門離開，車上躺著個"染病身亡"的村婦，被運往城外的亂葬崗。
而真正的蕭雲霆，則被喬裝成漁夫的林小滿和老周，用漁船沿著胥江悄悄送往太湖深處的一個小島——
那裡有林小滿秘密購置的桑田和魚塘，連小魚小苗都不知道的地方。
漁船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林小滿撐著篙，望著星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身後傳來蕭雲霆微弱的咳嗽聲，她回頭看去，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倚在船舷上望著她。
"醒了？"她輕聲問，"傷口疼嗎？
蕭雲霆似乎想說什麼，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縷鮮血從指縫間溢出。
林小滿慌忙放下竹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別說話，快到了。"她替他擦去血跡，聲音發緊，"堅持住..."
漁船靠岸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小島不大，卻鬱鬱蔥蔥，隱約可見幾間茅屋掩映在桑林中。
林小滿和老周合力將蕭雲霆抬進最隱蔽的一間屋子，裡面早已備好了乾淨的床鋪和藥材。
"這是..."蕭雲霆虛弱地問。
"我的秘密基地。"
林小滿幫他蓋好被子，"去年買的荒島，本想用來培育新蠶種，沒想到派上這個用場。"
蕭雲霆環顧四周，牆上掛著各種農具，桌上擺著幾本手抄的農書，窗台上甚至還有一小盆綠油油的秧苗。
這簡陋的茅屋，處處透著林小滿的氣息。
"謝謝。"他輕聲道，眼神柔和下來。
林小滿擺擺手，轉身去煎藥。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望著藥罐中翻滾的黑色汁液，心中五味雜陳。
蕭雲霆說得對，她應該遠離朝堂紛爭。
可命運弄人，她不僅卷了進來，還越陷越深...
藥罐突然沸騰，溢出些許藥汁，發出"嗤"的聲響。
林小滿手忙腳亂地去扶，卻被燙得輕呼一聲。
"小心。"蕭雲霆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用布巾包住藥罐把手，"我來吧。"
"你起來幹什麼！"林小滿又驚又怒，"傷口會裂開的！"
蕭雲霆卻已經穩穩地將藥罐端到桌上，動作熟練地濾出藥汁。
晨光中，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我小時候經常幫母親煎藥。"他輕聲說，"她身子弱，常年服藥。"
林小滿怔住了。這是蕭雲霆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家人。
"後來呢？"她忍不住問。
蕭雲霆將藥碗遞給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後來她死了，死在權力鬥爭中。"
林小滿接過藥碗，熱氣氤氳中，她看見蕭雲霆左肩的傷口又滲出了血絲。
"喝藥吧。"她輕聲道，"然後好好休息。二皇子的人找不到這裡的。"
蕭雲霆點點頭，仰頭將苦藥一飲而盡。
藥力很快發作，他眼皮漸漸沉重，卻還強撐著說："林小滿...記住你的承諾..."
"我記得。"她替他掖好被角，"睡吧。"
待他呼吸平穩，林小滿輕手輕腳地退出屋子。
門外，老周正在整理漁網，見她出來，低聲道："姑娘，蘇州城傳來消息，二皇子的人已經到了，正在全城搜捕。"
林小滿眯起眼睛，望向蘇州方向："讓他們搜吧。等蕭雲霆傷好了..."
她沒說完，但老周從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決絕。
這個平日裡笑容明媚的姑娘，此刻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湖風拂過桑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湖面上，幾隻白鷺掠過水麵，激起一圈圈漣漪。
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格外迷人。
男孩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快！"蕭雲霆一把抱起小魚，大步流星地沖向府衙內院，"劉同知已經請了大夫。"
林小滿踉蹌著跟在後面，右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卻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煎熬。
穿過兩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座精巧的院落藏在府衙深處，幾個丫鬟婆子已經端著熱水、紗布在廊下等候。
"東廂房。"蕭雲霆頭也不回地吩咐，"準備參湯。"
林小滿想跟進去，卻被一個圓臉丫鬟攔住："姑娘且在外頭等等，大夫要施針了。"
她只能透過雕花窗欞，隱約看見蕭雲霆將小魚放在床榻上。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迅速解開小魚的褲管，露出觸目驚心的傷口——原本就瘸的右腿，此刻腫脹發紫，一道猙獰的刀傷橫貫小腿。
"怎麼傷得這麼重..."林小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淚水模糊了視線。
"姑娘先處理下自己的傷吧。"圓臉丫鬟遞來乾淨的帕子和金瘡藥，"您這手臂再不包紮，怕是要化膿了。"
林小滿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臂傷口已經發黑，血水混著塵土結成了硬痂。
她木然地接過藥瓶，機械地擦拭傷口，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廂房。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終於打開。
老大夫擦著汗走出來，臉色凝重："傷口太深，又拖得太久，已經起了熱毒。
老朽用了金針拔毒，但能不能熬過去，就看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林小滿如墜冰窟，雙腿一軟就要跪下："求大夫救救我弟弟..."
"姑娘使不得！"
老大夫連忙扶住她，"老朽開個方子，若能熬過今夜，性命當可無虞。只是這腿..."
他欲言又止地搖搖頭。
林小滿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小魚最在意的就是那條瘸腿，若再添新傷...
"小滿。"蕭雲霆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聲音低沉，"小魚需要靜養，你也該休息了。"
他不由分說地攙住林小滿，將她帶到隔壁廂房。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窗前小几上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
"喝了。"蕭雲霆將碗推到她面前，"你失血不少。"
林小滿盯著碗中晃動的參湯，突然抬頭："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蕭雲霆眉頭微蹙："我有要事..."
"什麼要事比人命還重要？"林小滿聲音發抖，"小魚差點死了！我的磨坊被燒了！你知道這些天我..."
她哽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這些天的恐懼、憤怒、無助，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蕭雲霆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本藍皮帳冊，輕輕放在桌上："我去找這個了。"
林小滿淚眼朦朧地看去——那是一本泛黃的帳冊，封面上用硃砂寫著"錢記"二字，邊角處還有暗紅色的污漬，像是乾涸的血跡。
"孫帳房死前將它藏在了無錫惠山寺的佛像底座下。"
蕭雲霆聲音平靜，"我晚到一步，只來得及從他斷氣前問出下落。"
林小滿心頭一震："所以...那些黑衣人..."
"是二皇子派來的死士。"蕭雲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們不僅要帳冊，還要滅口。"
林小滿擦了擦眼淚，翻開帳冊。
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錢萬貫與各路官員的往來，其中不乏漕糧貪污、私鹽販賣等重罪。
最觸目驚心的是最後幾頁——二皇子府上的管家每月都會從錢萬貫處支取巨額銀兩，備註寫著"養兵之用"。
"這是...謀反的證據？"林小滿倒吸一口涼氣。
蕭雲霆微微頷首："二皇子私養死士，勾結漕幫，意圖不軌。這本帳冊足以定他死罪。"
"那你還不快送回京城？"林小滿急道，"在這耽擱什麼？"
"因為還有一件事沒查清。"蕭雲霆凝視著她，"二皇子為何對你一個小女子窮追不捨？"
林小滿一愣："他們不是衝著帳冊來的嗎？"
"起初我也這麼認為。"蕭雲霆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直到在孫帳房的遺物中發現這個。"
信紙已經泛黃，上面只有寥寥數語："林氏女通曉奇技，可助大業。若不能收為己用，當除之。"
林小滿如墜冰窟。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二皇子眼中的一枚棋子！
"你的水力磨坊、套種技術、釀酒方法...在二皇子看來，都是可以用於軍需後勤的利器。"
蕭雲霆聲音漸冷，"他派人監視你多時了。"
林小滿攥緊信紙，突然想起那些莫名其妙出現在醉仙樓的陌生食客，還有總在桑田附近轉悠的貨郎...原來都是眼線！
"所以...小魚是被我連累的..."她聲音發顫。
"不。"蕭雲霆斬釘截鐵，"是二皇子喪心病狂。"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時分。
蕭雲霆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
"明日我會啟程回京，將帳冊面呈聖上。"他背對著林小滿說，"你和小魚、小苗暫時住在府衙，劉同知會保護你們。"
林小滿猛地抬頭："你要一個人走？那些死士不會放過你的！"
"我自有安排。"蕭雲霆轉過身，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肅殺之色，"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從此遠離朝堂紛爭。"
他一字一頓，"你的才能應該用在造福百姓上，而不是捲入這些骯髒的權力遊戲。"
林小滿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她來自現代的靈魂確實厭惡這些爾虞我詐，但命運似乎已經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我...儘量。"她最終只能這樣回答。
蕭雲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輕嘆一聲："林小滿，你知道我為何放棄爵位，甘做一個小小的巡察使嗎？"
林小滿搖頭。
"因為我見過太多人被權力腐蝕。"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包括我的...親人。"
這是蕭雲霆第一次提及自己的過去。
林小滿心頭微動，卻不敢追問。
"答應我。"他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為了小魚和小苗，別讓自己變成第二個錢萬貫。"
他的手冰涼如玉，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林小滿怔怔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盛滿憂慮，左肩的舊疤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我答應你。"她聽見自己說。
蕭雲霆似乎鬆了口氣，鬆開她的手："天快亮了，你歇會兒吧。我去看看小魚。"
他轉身離去，灰布長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林小滿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喊道："蕭雲霆！"
他駐足回首。
"你...一定要小心。"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作這一句。
蕭雲霆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拂過冰湖，轉瞬即逝："放心，我命硬得很。"
房門輕輕合上，林小滿癱坐在椅子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她強撐著喝完了已經涼透的參湯，眼皮越來越沉...
"姐！姐！"
急促的呼喚將林小滿從混沌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發現窗外天已大亮，小苗正拽著她的衣袖，小臉上滿是淚痕。
"怎麼了？"她一把抱住妹妹，"小魚出事了？"
"不是..."小苗抽抽搭搭地說，"是蕭哥哥...蕭哥哥他..."
林小滿心頭一緊，顧不得披外衣就衝出門去。
院子裡一片混亂，幾個衙役抬著副擔架匆匆走過，上面躺著的人被白布蓋住了臉。
"不..."她雙腿發軟，幾乎跪倒在地。
"姑娘別慌！"劉同知快步走來，"不是蕭大人，是個死士的屍體。昨夜有人潛入府衙行刺，被蕭大人當場格殺。"
林小滿這才緩過氣來："蕭雲霆人呢？"
"在書房。"劉同知壓低聲音，"姑娘快去勸勸，蕭大人執意今日啟程，可這..."
不等他說完，林小滿已經奔向書房。房門虛掩著，她剛想敲門，卻聽見裡面傳來蕭雲霆冰冷的聲音：
"告訴二皇子，若再敢動林小滿一根汗毛，我就把他私通倭寇的證據一併呈給聖上。"
林小滿屏住呼吸，從門縫中看見蕭雲霆背對門口站著，面前跪著一個黑衣人，正是昨日那個瘦高男子！
"滾吧。"蕭雲霆甩手扔出一塊令牌，"帶著這個給你的主子。"
瘦高男子撿起令牌，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林小滿連忙躲到廊柱後，等那人走遠才推門而入。
"你..."她剛開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蕭雲霆轉過身，左肩的白衣已經被鮮血浸透，一道猙獰的傷口從鎖骨延伸到胸口。
他臉色蒼白如紙，卻還強撐著站在桌前收拾文書。
"你怎麼起來了？"他皺眉問道，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林小滿衝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你不要命了？傷成這樣還要趕路？"
"帳冊必須儘快..."他話未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縷鮮血從嘴角溢出。
"劉大人！"林小滿朝門外大喊，"快請大夫！"
蕭雲霆想阻止，卻眼前一黑，栽倒在她肩上。
林小滿吃力地扶住他，這才發現他的後背還有一道更深的傷口，看樣子是箭傷。
"你這個瘋子..."她聲音發抖，小心翼翼地將人扶到榻上。
大夫很快趕來，看過傷勢後連連搖頭："傷口太深，又失血過多，短期內絕不能移動。"
"多久能好？"林小滿問。
"少說半月。"大夫包紮著傷口，"而且這箭上怕是淬了毒，得用特殊法子拔毒。"
林小滿心頭一緊："有生命危險嗎？"
"看造化吧。"大夫嘆了口氣，"老朽盡力而為。"
待大夫出去煎藥，林小滿坐在榻邊，望著蕭雲霆慘白的臉色出神。
他昏迷中仍緊蹙著眉頭，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傻子..."她輕輕拂去他額頭的冷汗，"明明傷得這麼重，還逞強..."
"姑娘。"劉同知悄聲走進來，"有件事得告訴您。"
林小滿隨他走到門外。
劉同知四下看了看，低聲道："剛收到密報，二皇子派了大隊人馬南下，名義上是巡查漕運，實則是衝著蕭大人來的。"
"什麼時候到？"
"最快三日。"劉同知憂心忡忡，"府衙怕是護不住..."
林小滿沉思片刻，突然問道："劉大人，您可信得過我？"
"姑娘這是何意？"
"我有一個地方，或許能躲過搜查。"林小滿眼中閃過決然，"但需要您配合演場戲。"
劉同知將信將疑地聽完她的計劃，眉頭漸漸舒展："妙計！就這麼辦！"
當夜，蘇州府衙突然傳出消息——蕭巡察使傷重不治，已經咽氣。
衙役們抬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出了府衙後門，悄悄運往義莊。
與此同時，一輛不起眼的驢車從側門離開，車上躺著個"染病身亡"的村婦，被運往城外的亂葬崗。
而真正的蕭雲霆，則被喬裝成漁夫的林小滿和老周，用漁船沿著胥江悄悄送往太湖深處的一個小島——
那裡有林小滿秘密購置的桑田和魚塘，連小魚小苗都不知道的地方。
漁船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林小滿撐著篙，望著星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身後傳來蕭雲霆微弱的咳嗽聲，她回頭看去，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倚在船舷上望著她。
"醒了？"她輕聲問，"傷口疼嗎？
蕭雲霆似乎想說什麼，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縷鮮血從指縫間溢出。
林小滿慌忙放下竹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別說話，快到了。"她替他擦去血跡，聲音發緊，"堅持住..."
漁船靠岸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小島不大，卻鬱鬱蔥蔥，隱約可見幾間茅屋掩映在桑林中。
林小滿和老周合力將蕭雲霆抬進最隱蔽的一間屋子，裡面早已備好了乾淨的床鋪和藥材。
"這是..."蕭雲霆虛弱地問。
"我的秘密基地。"
林小滿幫他蓋好被子，"去年買的荒島，本想用來培育新蠶種，沒想到派上這個用場。"
蕭雲霆環顧四周，牆上掛著各種農具，桌上擺著幾本手抄的農書，窗台上甚至還有一小盆綠油油的秧苗。
這簡陋的茅屋，處處透著林小滿的氣息。
"謝謝。"他輕聲道，眼神柔和下來。
林小滿擺擺手，轉身去煎藥。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望著藥罐中翻滾的黑色汁液，心中五味雜陳。
蕭雲霆說得對，她應該遠離朝堂紛爭。
可命運弄人，她不僅卷了進來，還越陷越深...
藥罐突然沸騰，溢出些許藥汁，發出"嗤"的聲響。
林小滿手忙腳亂地去扶，卻被燙得輕呼一聲。
"小心。"蕭雲霆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用布巾包住藥罐把手，"我來吧。"
"你起來幹什麼！"林小滿又驚又怒，"傷口會裂開的！"
蕭雲霆卻已經穩穩地將藥罐端到桌上，動作熟練地濾出藥汁。
晨光中，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我小時候經常幫母親煎藥。"他輕聲說，"她身子弱，常年服藥。"
林小滿怔住了。這是蕭雲霆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家人。
"後來呢？"她忍不住問。
蕭雲霆將藥碗遞給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後來她死了，死在權力鬥爭中。"
林小滿接過藥碗，熱氣氤氳中，她看見蕭雲霆左肩的傷口又滲出了血絲。
"喝藥吧。"她輕聲道，"然後好好休息。二皇子的人找不到這裡的。"
蕭雲霆點點頭，仰頭將苦藥一飲而盡。
藥力很快發作，他眼皮漸漸沉重，卻還強撐著說："林小滿...記住你的承諾..."
"我記得。"她替他掖好被角，"睡吧。"
待他呼吸平穩，林小滿輕手輕腳地退出屋子。
門外，老周正在整理漁網，見她出來，低聲道："姑娘，蘇州城傳來消息，二皇子的人已經到了，正在全城搜捕。"
林小滿眯起眼睛，望向蘇州方向："讓他們搜吧。等蕭雲霆傷好了..."
她沒說完，但老周從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決絕。
這個平日裡笑容明媚的姑娘，此刻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湖風拂過桑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湖面上，幾隻白鷺掠過水麵，激起一圈圈漣漪。
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格外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