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排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色絨毛蓬鬆,觸感柔軟,莫逢春接過來,握在手裡,沒太用力,軟毛蹭著指腹有些癢。

  陸婉和陸望澤不清楚緣由,只是在一旁看著,有些好奇。

  林家人則很清楚,裴書宴讓莫逢春握住的毛球掛件,分明是剛剛林景堯碰過的。

  瞧見莫逢春沒什麼排異反應,三人高高懸起的心臟,總算有了著力點,緊繃的狀態也放鬆了些。

  或許,莫逢春對林景堯的過敏反應,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那麼糟糕。

  看著莫逢春握住掛件的手,林景堯攥著毛球的手不自覺收緊,他覺得心臟快要從胸腔跳出來了。

  「時間到了。」

  看了眼腕錶,裴書宴提醒莫逢春。

  莫逢春舒展掌心,毛球的絨毛微亂,沒一會兒就重新恢復了蓬鬆的狀態。

  「有什麼感覺?」

  戴著手套的手指,勾著毛球掛環,球體微微搖擺,裴書宴看著莫逢春,刻意放緩的聲線,讓人聽起來很舒服。

  「沒什麼感覺,摸起來很軟,有點癢。」

  莫逢春中規中矩回答。

  裴書宴聽完,眸底的笑意加深。

  「那就好,我們可以進行第二步了。」

  李浩意會,上前幾步,平和而耐心地跟莫逢春解釋。

  「待會兒我們會讓林同學慢慢靠近你,不要擔心,這只是為了測驗你與他之間的安全距離。」

  指了指一旁的按鈕,李浩又道。

  「如果實在受不了,就按響這個按鈕,我們會及時中斷,畢竟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莫逢春點點頭,表示理解。

  裴書宴適時地接過李浩的話,看著莫逢春,溫和地給她下達新指令。

  「那麼,莫逢春患者,現在請你把目光放在林同學身上。」

  眼睫顫抖,莫逢春望向門邊的林景堯。

  只是捕捉到這一抹熟悉的輪廓,她那死寂的情緒,便頃刻間被濃濃的厭惡和憎恨覆蓋,指甲深陷掌心,指節用力到泛白。

  她本能地想要移開視線,卻生生忍住了,因為,她也想知道,自己對林景堯的過敏程度以及忍受極限。

  裴書宴從口袋拿出隨身攜帶的鋼筆,很有條理性地把莫逢春的反應記錄下來,方便後期復盤。

  只是看著對方,就已經緊繃反感到這種程度了嗎?

  瞧著莫逢春繃緊的身體,抗拒的肢體反應,裴書宴眸光微閃,隨後視線落在無措的林景堯身上。

  「林同學,你可以慢慢靠近莫逢春患者了。」

  林景堯沒有動,他看著莫逢春,望進了她的眼睛。

  即便她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可緊緊抿著的唇,垂在身側攥緊的拳頭,都在彰顯著她對他的排斥和抗拒。

  他還以為,剛剛莫逢春能順利觸碰他摸過的掛件,就意味著她對他的排斥反應已經減輕了許多。

  可莫逢春現在的反應,明顯不是如此。

  林景堯只覺得口腔里的腥氣越來越重,他胃部痙攣,甚至很想乾嘔。

  「林同學?」

  眼看林景堯半晌不行動,裴書宴又喊了遍他的名字。

  渾渾噩噩的思緒,被裴書宴短暫地扯回來,林景堯身體僵硬,眼睛發澀,許久,才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一步、兩步…

  他像是為了愛人,捨棄尾巴登上陸地的人魚,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片上,血跡凌亂,面容慘白。

  越是靠近莫逢春,他就越是看不清她的表情,像是眼前蒙了一層模糊的白霧,心臟不斷下墜,直至落入深淵。

  林景堯每往前一步,莫逢春就想起他背叛自己的模樣,想起結婚不到半年,他就出軌被別的男人睡,想起她被他騙得如此可悲可憐。

  她的神經在拉扯,蒼白的麵皮下像是爬滿了毒蟲,啃噬她的血肉,撐破扭曲她的表情。

  四周的空氣不斷壓縮抽乾,莫逢春的呼吸變得急促,噁心感遞增,胃酸上涌,灼燒喉嚨,她開始覺得渾身泛癢。

  手指蜷縮,她終於忍不住移開落在林景堯身上的目光,脊背弓起,黑髮遮蓋側臉,按響了一側的按鈕。


  雙腳釘在地面,林景堯一動不動,眼圈發紅,狼狽又可憐。

  看了眼林景堯與莫逢春之間的距離,李浩微微嘆了口氣。

  「如此看來,莫逢春患者確實是對林同學過敏,而且她的反應症狀格外強烈。」

  「只是看著林同學,她就會神經緊繃,身體抗拒,隨著林同學的接近,她的排斥程度也在逐漸上升。」

  比劃了一下林景堯與莫逢春此時的距離,李浩看向林家夫婦。

  「安全距離是一米左右,在莫逢春患者的過敏症狀還未痊癒前,我建議林同學與莫逢春患者保持一米以外的距離。」

  血珠砸落在瓷白的地面,林景堯唇瓣殷紅,他的肩膀在顫抖,淺褐色的眸子陰雨遍布。

  他很清楚李浩醫生說的是對的,他很清楚為了莫逢春的健康,必須有所退讓,他很清楚自己應該努力調節個人情緒,不讓眾人難辦。

  可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為什麼莫逢春過敏的對象是他?

  為什麼只有他?

  怨氣與不甘攀升,林景堯嘗到濃重的血腥與綿延的苦澀。

  不對。

  這不對。

  就算夢境與現實有交叉點,但夢境裡發生的事情,他與莫逢春在暴雨里所經歷的一切,並不能就此認為是真實的。

  夢中的他,並非真實的他,夢中的莫逢春,也並非真實的莫逢春。

  夢裡的林景堯,願意成為莫逢春的共犯,違背自己的道德與原則。

  可現實的林景堯,只把莫逢春當成朋友,遵守著一成不變的良善準則。

  兩者是不一樣的。

  夢中的事情並未在現實真正發生,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浸在那虛幻的夢中,被異樣的情緒和感情驅使。

  林景堯眼睫顫抖,他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節奏,拽著那一絲理智,在懸崖邊苦苦掙扎。

  是他太情緒化了。

  竟然魔怔到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竟然無可救藥地把夢境與現實對比,甚至還嫉妒上了陸望澤。

  真是糟糕透頂。

  陸望澤與莫逢春關係好一些,不是他一直以來都想要的嗎?

  就算現在的他,因為莫逢春的過敏反應,要暫時與她保持一米以外的安全距離,但真正貫徹起來也並不困難。

  反正,他之前和莫逢春的日常相處,也是很注重距離和禮節的。

  林景堯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他不該有過於強烈的負面想法,不該將那種可憎的情緒宣洩在陸望澤身上,不該因著夢境延伸出來的感情,過度關注莫逢春。

  他這樣的行為,對誰都不公平。

  「景堯…」

  林遠看到林景堯嘴唇染血,便給他抽了幾張紙巾,他想要說些什麼,林景堯卻抬睫看了他一眼,眉眼還算輕鬆。

  「爸,我沒事。」

  接過紙巾擦了擦嘴唇,林景堯聲音又低又輕。

  李靜雅心中酸澀,她看向裴書宴,主動詢問。

  「那逢春對景堯的過敏原因是什麼?」

  裴書宴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林景堯身邊。

  「林同學,你可以把手裡的掛件還給我了。」

  林景堯照做,看起來已經調整好了狀態,只是面容仍舊有些慘白。

  毛球被林景堯攥得很緊,絨毛貼在一起,皺巴巴的,看上去有些可憐,讓人無端生出一股厭棄。

  裴書宴忽然想起被莫逢春握過的毛球,她似乎沒用多少力氣,白色的絨毛碰到空氣後,很快就恢復了蓬鬆柔順。

  只是,這下意識的對比,極快地掠過裴書宴的腦海,很快就消失不見。

  勾著從林景堯手裡拿回來的毛球掛件,裴書宴在莫逢春床邊站定。

  「莫逢春患者,你能握住這個毛球掛件一分鐘嗎?」

  莫逢春光是想到這東西,被林景堯捏了一路,就覺得噁心,仿佛五臟六腑都擠成一團。

  「不能。」

  如果碰到,她一定會起疹子。

  這下,林家人都怔住了。


  林遠面容浮現一絲不解,李靜雅欲言又止,林景堯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唇邊斑駁的血跡愈發顯眼。

  「這樣啊。」

  彎了彎眼睛,裴書宴柔聲道。

  「可是好奇怪,你剛剛不是什麼反應都沒有嗎?」

  說著,兩個一模一樣的毛球掛件,被他舉在莫逢春面前,微微搖晃,裴書宴望著莫逢春的黑眸,語氣溫柔。

  「其實這兩個掛件,都被林同學握過一分鐘。」

  瘙癢從指尖蔓延,紅疹逐漸出現,莫逢春的手指不斷顫抖,眸底浮現異樣的紅,連心臟在崩潰叫囂。

  李浩瞧見不對,連忙示意裴書宴停下,讓莫逢春喝了提前備好的急效過敏藥。

  因著治療及時,莫逢春的紅疹沒有擴散,可她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噁心感糾纏不散。

  「我要洗手。」

  她這麼說,聲音微啞,掀起被子就要去洗手間,幾縷黑髮垂在胸前,蒼白的面容落了陰翳。

  陸婉正要上前,陸望澤倒是比她還快一步跑到莫逢春身邊,面色焦急。

  「我陪你去!」

  說完,也不等莫逢春回應,就攙扶著她進了洗手間,兩人從林景堯面前走過的時候,停都沒停,也未曾分給他半點目光。

  林景堯看著莫逢春和陸望澤進入洗手間,方才好不容易壓抑的情緒驟然崩塌。

  什麼理智,什麼夢境,什麼現實。

  他完全想不起來了。

  眼前只有莫逢春對他的強烈排斥,和她允許陸望澤的靠近扶持。

  這場面不斷在他空白的腦袋裡循環,有斧頭一下下擊砍著他的頭顱和脖頸,拉扯著神經,刺痛著眼球。

  為什麼莫逢春過敏的對象不是陸望澤,而是什麼都沒做錯的他?

  為什麼陸望澤可以觸碰莫逢春,而他卻要被所謂的一米安全距離束縛?

  為什麼他要做那些零散的夢,為什麼他要在夢境與現實里找交集點,為什麼夢境與現實不同,為什麼莫逢春對他的態度如此不同?

  為什麼他會對陸望澤有如此強烈的恨意與妒忌,為什麼他明明只是把莫逢春當朋友,卻還是會因著她的遠離,而感到崩潰甚至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藏在身體裡的龐然大物轟然潰爛,林景堯聽見自己在尖叫,刺耳的,扭曲的,激烈的。

  鼻腔一熱,呼吸道仿佛都被血塊堵塞了,林景堯的面部肌肉痙攣顫抖。

  砸在地面的血珠,就像是夢境中的雨,他又冷又疼,心臟瑟縮,呼吸困難。

  在這場血與淚的暴雨夜中,他看到了瑟縮在生鏽滑梯下的莫逢春和自己。

  雨太大了,血也太濃了,他只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清了。

  於是林景堯用紙巾擦了擦臉上的血。

  刺目的紅,作嘔的腥。

  天地旋轉,他無意識後退了半步,轟然倒在地上,積蓄在眼眶的淚水鋪滿整張臉,稀釋了血液,卻沖不散鐵鏽。

  怎麼會這樣呢?

  林景堯想不明白。

  他不該是這樣的。

  就算莫逢春對他過敏,他也不該是這樣的。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旦得不到莫逢春的關注,一旦被殘忍地敲定無法靠近她,未來的日子裡,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取代他,站在莫逢春的身邊,他的人生就到底為止了。

  林景堯甚至萌生了某種強烈的自毀心理。

  如果他無法像在夢境中那樣,與莫逢春親密地擁抱,那不如就讓他的血液就此流干,被冰涼的雨水沖刷乾淨。

  「景堯!」

  林遠嚇得嘴唇都白了,立刻攙扶起林景堯,李靜雅也慌亂上前,眼角有淚花,顫抖著手幫林景堯擦血。

  「景堯,景堯…」

  陸婉同樣擔心林景堯,她上前幾步,握住林景堯的手,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聲音有了哽咽。

  「深呼吸,深呼吸。」

  李浩對林景堯進行了簡單的搶救,幫助他找到呼吸頻率,可林景堯像是被魘住了,瞳孔渙散,仿佛根本聽不見周圍的聲音。

  裴書宴按了急救鈴,很快就有護士趕過來,眾人手忙腳亂地把神志不清的林景堯送回原來的病房治療。

  陸婉本來也想跟過去,但李靜雅攔住了她,聲線有些顫抖,卻還是盡力保持平靜。

  「婉婉,你待在這裡就行,逢春這邊也不能沒大人照看,景堯有我們就行。」

  於是,陸婉留在了原地,只是她的淚怎麼都擦不干,顯然很是掛念林景堯。

  與她一起待在莫逢春病房的,還有裴書宴,但相比陸婉和林家夫婦的慌亂,他便顯得平靜體面許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