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扶棺回鄉
郝三少的話真假參半。
郝家是用破蓆子將溫氏一卷，準備扔亂葬崗去，但還沒來得及扔，就被蔡瀲給截下了。
蔡瀲還按林嫵的吩咐裝神弄鬼，嚇得郝府上下風聲鶴唳，郝夫人當即發起高燒，而郝三少因為倉皇逃竄，從台階上摔下來摔斷了腿。
算是給這一家子一點小小的懲戒。
但最主要的，還是將溫氏的屍身放進運冰車裡，讓溫老帶回家。
「這車有公主府徽章，過路可免搜檢，盡可送你們父女安全回鄉。」林嫵說。
「不單你這個父親，連她娘親，也該見孩兒最後一面。」
溫老隔著堅實厚重的冰塊，出神地注視女兒異常恬靜的面容，怔怔不說話。
林嫵又叫人拿過一個籃子來。
「這兒有些香珠裱紙，你等這一路可酌情燒些，使她免遭過路野鬼騷擾，安靜地魂歸故里，入土為安。」
但溫老還是不說話，如木雕泥塑，已然失去了靈魂。
林嫵心中嘆息。
「為人父母不能為愛女遮風擋雨，眼看她受苦受累，終至白髮人送黑髮人，自是心痛難當。但老爺子還須堅強些，畢竟溫小姐雖若性子寬柔，但這最後一次，卻是她擋在你們身前。」
「你若支撐不住，溫氏從此一蹶不振，她的心意豈不是白遭了？」
她又把自己跟溫氏在祈福會上相遇，曾告訴對方父親即將來探的事情，說了說。
「溫小姐十分高興，至少在她閉上眼睛那一刻，父親是陪伴在她身邊的，她並非孤身死在他鄉。這或許，也是她的勇氣來源之一吧。」
「而且……」
「她也吃過父親特特送來，自個兒少女時代最愛的，家鄉味道了。」林嫵說。
「家鄉味道」四個字，極大地觸動了溫老。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起來，眼裡終於又滾出淚水：
「萍兒，我的萍兒。」
「我……我悔啊！」
他撲在冰棺上，不敢大聲哭泣，只渾身抽動流著眼淚，對林嫵說起自己最後悔的事。
世家看似是兩個字，地方氏族與京城世家本是同根生，實則蟻群各自為王，有強有弱，當中派系複雜，滿是利益糾葛。
京城世家因為掌控朝堂，擁有更大的權力，更高的地位，甚至更多的資源，比如兵權。地方氏族雖為一方霸主，但在京城世家面前，卻只能仰望服從，祈求垂憐。
因為，沒有京城世家的扶持，地方氏族永遠被隔絕在核心權力之外，看似在本地如土皇帝般，實際不過鏡花水月，所擁有的東西隨時有可能被掠奪，被收回。
就像宋家得勢，直接侵占了長鶴大片土地，便是本地氏族，也只能忍氣吞聲。
「我等年年為京城世家供應糧食、綢緞、香料等，吃穿用度無一不由我們所出。」溫老表情悲愴：「只為仰仗貴人們的榮光，使自己免遭其他大族欺壓，且在我族中子弟入朝為官時，他們能照拂一二。」
「日子苦雖苦，可我們總盼著，等族中子弟在京中站穩腳跟，能為本族撐起一片天來，便好了。」
期盼是美好的，但這條路走得著實不易。
京中世家不事生產，地方不但要包攬他們吃穿用度，還得上供真金白銀。
然而，今聖對官員交往管束嚴格，一旦發現私下有金錢往來，一概以貪污賄賂視之，便是只有紋銀十兩，也要斬立決。
直接送金送銀是要不得了，因此，聯姻成了輸送利益的手段。
一來，京城世家與地方氏族聯姻，可以拉攏地方，讓地方安心。如同在這些本土氏族面前吊了根胡蘿蔔，名為「紮根京城」，讓他們更心甘情願、竭盡全力為京中世家做牛做馬。
二來，最最重要的，有了這一層姻親關係，本土氏族每年以「彩禮」「嫁妝」「補貼兒女」等名義，往京中送錢銀，就變得十分正當了。
而這些錢銀，只在地方來的兒媳或者贅婿手中過個手，最終當然是都流入了京城世家的私庫。
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並且應當是雙方達成一致的事。
「可是，他們現在竟說是我們纏上了他們。」溫老滿面悲愴：「他們這些年吃了我們多少供奉？溫氏窮盡家業，自己省吃儉用，供得他們在京中錦衣玉食，只以為他們會好好待萍兒，誰知萍兒竟過的是這種日子。」
「我真恨，恨自己有眼無珠，明明精挑細選，還是選了一家子中山狼。」
「我不該，我不該拿可憐的萍兒，去拼溫氏的前程啊！」
他再也忍不住，趴在冰棺上低聲嗚咽。
看著如此傷心欲絕的他，林嫵也說不出安慰的話了，只能在一旁默默地任他發泄。
最後，雙方在城郊告別。失獨老人在白茫茫一片雪地中，駕著一輛暗藏冰棺的運冰車，含淚踏上回鄉的旅途。
林嫵目送車子越來越遠，最終融於天地一色，心中百感交集。
世人追名逐利，為權力蒙蔽雙眼，汲汲鑽營一輩子，最後獲得了什麼，又犧牲了什麼呢？
當蟻群一擁而上咬死強大的黑蟻，為勝利歡呼雀躍時，他們能想起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同類的森森白骨嗎？
縱然，一將終成萬骨枯，有些犧牲是不可避免的。
但為將者榮耀加身，千古留名，而那些被犧牲的小人物，是否得到了他們應有的回報？
所謂京城世家與地方氏族同根同源，同心協力，其實暗藏了多少不公和壓榨。
「先付出才有回報」的言論，早已成為一塊遮羞布。
林嫵覺得自己身子都凍透了，莫名寒涼湧上心頭。
肩膀忽地一沉，暖意又襲來。
賀蘭太一不知何時來了，嘴邊咬著一根乾枯的野草，琉璃瞳仁閃爍：
「代馬望北，心向故鄉。怎的，想回北地了？」
林嫵瞟了他一眼：
「你這大魏話，不是挺好的麼，平素可是在裝傻？」
喀什人歪嘴笑，把枯草咬得嘎吱作響：
「能聽便聽，不能聽的連說都不該說，本王有什麼聽懂的必要？」
「不掐著對方的喉嚨讓他住嘴，都是本王心情好了。」
林嫵：……真掐住對方的喉嚨，那就不是住嘴那麼簡單了吧。
啊，暴力分子真的好可怕啊。
但她不打算跟這人拌嘴，她有正經事：
「喀什王，我有事要拜託你。」
郝家是用破蓆子將溫氏一卷，準備扔亂葬崗去，但還沒來得及扔，就被蔡瀲給截下了。
蔡瀲還按林嫵的吩咐裝神弄鬼，嚇得郝府上下風聲鶴唳，郝夫人當即發起高燒，而郝三少因為倉皇逃竄，從台階上摔下來摔斷了腿。
算是給這一家子一點小小的懲戒。
但最主要的，還是將溫氏的屍身放進運冰車裡，讓溫老帶回家。
「這車有公主府徽章，過路可免搜檢，盡可送你們父女安全回鄉。」林嫵說。
「不單你這個父親，連她娘親，也該見孩兒最後一面。」
溫老隔著堅實厚重的冰塊，出神地注視女兒異常恬靜的面容，怔怔不說話。
林嫵又叫人拿過一個籃子來。
「這兒有些香珠裱紙，你等這一路可酌情燒些，使她免遭過路野鬼騷擾，安靜地魂歸故里，入土為安。」
但溫老還是不說話，如木雕泥塑，已然失去了靈魂。
林嫵心中嘆息。
「為人父母不能為愛女遮風擋雨，眼看她受苦受累，終至白髮人送黑髮人，自是心痛難當。但老爺子還須堅強些，畢竟溫小姐雖若性子寬柔，但這最後一次，卻是她擋在你們身前。」
「你若支撐不住，溫氏從此一蹶不振，她的心意豈不是白遭了？」
她又把自己跟溫氏在祈福會上相遇，曾告訴對方父親即將來探的事情，說了說。
「溫小姐十分高興，至少在她閉上眼睛那一刻，父親是陪伴在她身邊的，她並非孤身死在他鄉。這或許，也是她的勇氣來源之一吧。」
「而且……」
「她也吃過父親特特送來，自個兒少女時代最愛的，家鄉味道了。」林嫵說。
「家鄉味道」四個字，極大地觸動了溫老。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起來，眼裡終於又滾出淚水：
「萍兒，我的萍兒。」
「我……我悔啊！」
他撲在冰棺上，不敢大聲哭泣，只渾身抽動流著眼淚，對林嫵說起自己最後悔的事。
世家看似是兩個字，地方氏族與京城世家本是同根生，實則蟻群各自為王，有強有弱，當中派系複雜，滿是利益糾葛。
京城世家因為掌控朝堂，擁有更大的權力，更高的地位，甚至更多的資源，比如兵權。地方氏族雖為一方霸主，但在京城世家面前，卻只能仰望服從，祈求垂憐。
因為，沒有京城世家的扶持，地方氏族永遠被隔絕在核心權力之外，看似在本地如土皇帝般，實際不過鏡花水月，所擁有的東西隨時有可能被掠奪，被收回。
就像宋家得勢，直接侵占了長鶴大片土地，便是本地氏族，也只能忍氣吞聲。
「我等年年為京城世家供應糧食、綢緞、香料等，吃穿用度無一不由我們所出。」溫老表情悲愴：「只為仰仗貴人們的榮光，使自己免遭其他大族欺壓，且在我族中子弟入朝為官時，他們能照拂一二。」
「日子苦雖苦，可我們總盼著，等族中子弟在京中站穩腳跟，能為本族撐起一片天來，便好了。」
期盼是美好的，但這條路走得著實不易。
京中世家不事生產，地方不但要包攬他們吃穿用度，還得上供真金白銀。
然而，今聖對官員交往管束嚴格，一旦發現私下有金錢往來，一概以貪污賄賂視之，便是只有紋銀十兩，也要斬立決。
直接送金送銀是要不得了，因此，聯姻成了輸送利益的手段。
一來，京城世家與地方氏族聯姻，可以拉攏地方，讓地方安心。如同在這些本土氏族面前吊了根胡蘿蔔，名為「紮根京城」，讓他們更心甘情願、竭盡全力為京中世家做牛做馬。
二來，最最重要的，有了這一層姻親關係，本土氏族每年以「彩禮」「嫁妝」「補貼兒女」等名義，往京中送錢銀，就變得十分正當了。
而這些錢銀，只在地方來的兒媳或者贅婿手中過個手，最終當然是都流入了京城世家的私庫。
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並且應當是雙方達成一致的事。
「可是，他們現在竟說是我們纏上了他們。」溫老滿面悲愴：「他們這些年吃了我們多少供奉？溫氏窮盡家業，自己省吃儉用，供得他們在京中錦衣玉食，只以為他們會好好待萍兒，誰知萍兒竟過的是這種日子。」
「我真恨，恨自己有眼無珠，明明精挑細選，還是選了一家子中山狼。」
「我不該，我不該拿可憐的萍兒，去拼溫氏的前程啊！」
他再也忍不住，趴在冰棺上低聲嗚咽。
看著如此傷心欲絕的他，林嫵也說不出安慰的話了，只能在一旁默默地任他發泄。
最後，雙方在城郊告別。失獨老人在白茫茫一片雪地中，駕著一輛暗藏冰棺的運冰車，含淚踏上回鄉的旅途。
林嫵目送車子越來越遠，最終融於天地一色，心中百感交集。
世人追名逐利，為權力蒙蔽雙眼，汲汲鑽營一輩子，最後獲得了什麼，又犧牲了什麼呢？
當蟻群一擁而上咬死強大的黑蟻，為勝利歡呼雀躍時，他們能想起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同類的森森白骨嗎？
縱然，一將終成萬骨枯，有些犧牲是不可避免的。
但為將者榮耀加身，千古留名，而那些被犧牲的小人物，是否得到了他們應有的回報？
所謂京城世家與地方氏族同根同源，同心協力，其實暗藏了多少不公和壓榨。
「先付出才有回報」的言論，早已成為一塊遮羞布。
林嫵覺得自己身子都凍透了，莫名寒涼湧上心頭。
肩膀忽地一沉，暖意又襲來。
賀蘭太一不知何時來了，嘴邊咬著一根乾枯的野草，琉璃瞳仁閃爍：
「代馬望北，心向故鄉。怎的，想回北地了？」
林嫵瞟了他一眼：
「你這大魏話，不是挺好的麼，平素可是在裝傻？」
喀什人歪嘴笑，把枯草咬得嘎吱作響：
「能聽便聽，不能聽的連說都不該說，本王有什麼聽懂的必要？」
「不掐著對方的喉嚨讓他住嘴，都是本王心情好了。」
林嫵：……真掐住對方的喉嚨，那就不是住嘴那麼簡單了吧。
啊，暴力分子真的好可怕啊。
但她不打算跟這人拌嘴，她有正經事：
「喀什王，我有事要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