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1章 覺得我們怕他
第二天上午九點，徐德勝沒到。張紅旗昨晚又打了個電話過來，說德勝那邊有事晚一天，讓劉浩再去一趟把底摸清楚。劉浩沒多問，換了件黑色短袖，出了影視城大門。還是那輛三輪蹦蹦車，還是五分鐘到福滿樓。門口那倆灰撲撲的紅燈籠還掛著，沒換。一樓大堂比昨天熱鬧，七八桌人在喝茶，煙味重，電風扇呼呼轉著，吹不散。
劉浩上樓，木梯還是吱呀響。最裡面那間包廂門開著，刀疤劉坐在八仙桌後面，今天換了件灰色背心，露著兩條精瘦的胳膊，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好像在等人。看見劉浩進來，刀疤劉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來了。」
劉浩沒廢話，拉了把椅子坐下：「五百個群演，明天早上六點到片場。我來拿個準話。」
刀疤劉沒接話，從椅子旁邊拿起一個黑色塑料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兩張紙推到桌中間：「看。」劉浩拿起來，A4紙列印的，抬頭寫著「橫店群眾演員勞務協調合同」，落款是「橫店文化勞務服務中心」，蓋了個紅章。從頭看到尾，第一條：劇組使用群眾演員，需通過橫店文化勞務服務中心統一調配。第二條：群眾演員日薪標準由原每人每天三十元調整為每人每天九十元，三倍。第三條：橫店文化勞務服務中心收取總勞務費百分之五十作為管理費。
劉浩把紙放下了。五百人，日薪九十，一天就是四萬五。管理費百分之五十再加兩萬二，加起來一天六萬七。大明宮按計劃拍一百二十天，光群演這一項就是八百萬。原來的預算是群演部分一共撥了一百五十萬。八百萬，超了五倍多。
劉浩把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翻回來看那個紅章：「這中心誰開的？」
刀疤劉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杯水：「我開的。」
「這東西在工商註冊了？」
「注了。」
「你抽百分之五十，群演知道嗎？」
刀疤劉笑了一下，那道疤跟著歪：「他們知道什麼？給他們三十塊一天他們就來了。中間這個差價我吃，怎麼了？」
劉浩把合同往刀疤劉那邊推了推：「不簽。」
刀疤劉把茶杯放下：「不簽？」
「三倍日薪加百分之五十抽成，這不叫協調費，叫搶錢。」
刀疤劉沒說話，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很輕。包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嘩啦一下子湧進來十來個人。半大小子居多，二十出頭，曬得黑，穿著背心短褲人字拖。手裡傢伙不一樣，有拿木棍的，有拿鐵管的，有個矮胖子攥著根自行車鏈子。十幾個人把包廂堵得滿滿當當，門口站了兩排，窗戶那邊站了三個。劉浩被圍在中間。
刀疤劉端著茶杯看著劉浩：「劉浩是吧。你昨天說給我十萬我沒答應，今天你來我給你看了合同你不簽。那我問你，你還有什麼牌？」
劉浩掃了一圈，十幾個人，棍子鐵管鏈子，他沒動：「刀疤劉，你想清楚。打我一個人容易，但我身後站的是際華集團。」
刀疤劉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際華集團我昨天讓人查了，文化部的公司，京城的。怎麼了？文化部管得到浙江？」他往椅背上一靠，手往四周一比劃，「這是橫店。我在這兒十二年了。鎮上派出所的所長跟我喝酒，東陽市文化局的科長吃我的飯。你京城來的牌子再硬，到了這兒不好使。」
劉浩站起來，椅子往後退了半步碰到身後一個拿棍子的小子腿上，那人把棍子橫了一下擋在劉浩腰後面。劉浩沒回頭，看著刀疤劉：「行，不談了。」轉身。拿棍子的小子沒讓開，橫著棍子看刀疤劉。刀疤劉抬了抬下巴，那人把棍子收了讓出一條道。劉浩從人堆里走過去推開門出了包廂，木樓梯吱呀響，沒人追出來。下了樓穿過大堂出了福滿樓的門，外面太陽烤著地面熱氣往上蒸。劉浩站在門口把T恤後背濕透的那塊扯了扯。
回到影視城板房裡，張紅旗在，張謀子也在，王先農坐在角落裡拿筆在紙上寫東西。劉浩進來把事情說了，合同的內容、三倍日薪、百分之五十抽成、十幾個人圍過來的事，一樣一樣說清楚。
張紅旗聽完沒吭聲。張謀子先開了口：「這人瘋了。八百萬群演費用，整個劇組的預算都不夠他吃的。」
張紅旗走到摺疊桌前面翻開上面那本財務預算冊子，手指划過群演那一欄的數字——一百五十萬。就算按刀疤劉的條件打個對摺，一天三萬多，拍四個月也要四百萬。劇組帳上總共多少？除去景片搭建費、設備租賃費、主演片酬、後期預留款，能動的流動資金一共三百二十萬。要是答應刀疤劉的條件，半個月之內劇組帳上就見底。
張紅旗把冊子合上放回桌面。王先農抬頭了，筆擱在紙上推了推眼鏡：「紅旗，我有個想法。」張紅旗看他。「橫店群演被刀疤劉捏著咱們用不了，但東陽隔壁不是還有義烏、永康、磐安嗎？這幾個縣市也有劇組去拍過戲，肯定有群演資源。咱們繞開橫店從外面調人進來。」
張謀子搖頭了，沒等張紅旗說話先說了：「先農，你沒拍過古裝大場面不知道。群演不是站那兒當背景板就行的。朝會那場戲五百人，站位、走位、行禮、跪拜全有講究。橫店這邊的群演為什麼貴？因為他們一年拍幾十部戲，動作調度練熟了的，喊一嗓子就到位。外面找來的生手光教走位就得三天。一場戲拖三天，整個拍攝計劃全亂。」
張紅旗點了下頭：「不只是時間成本。外地群演過來，吃住要安排，來回車費要包，還得提前集訓。算下來隱性開支不比刀疤劉那邊少多少。而且消息傳出去，刀疤劉知道我們從外面調人，他會怎麼想？」
王先農沒說話了。張謀子接了一句：「會覺得我們怕他。」
「對，」張紅旗把財務冊子往旁邊推了推，「而且他在本地有關係網，你從外面調人進來他有一百種辦法給你使絆子。路上截人，放假消息說劇組不要人了，甚至直接在景區門口堵著不讓進。到時候更被動。」
板房裡安靜了，電風扇在頭頂轉著嗡嗡響。張謀子靠在椅背上拿對講機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紅旗，那怎麼辦？五十萬也好八百萬也好，這錢不能給。給了就是個無底洞，下部戲他照樣卡你。」
張紅旗沒答話，站在摺疊桌前面目光落在那本財務冊子上。一千二百萬的投資，六十畝的大明宮，張謀子、李健群，一流的班底全到齊了，卻卡在一個橫店地頭蛇手裡。開不了機，每天的場地維護費、設備租賃費、人員待命費一天燒三萬，拖一個月就是九十萬，拖兩個月一百八十萬。給錢是死，不給錢也是死。
劉浩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把手裡的煙抽完掐滅在門框上：「紅旗，德勝什麼時候到？」
張紅旗抬頭：「今天晚上。還有一個人，明天到。」
劉浩看著他，張紅旗沒多說。窗外，大明宮的琉璃瓦頂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六十畝地空蕩蕩的。
劉浩上樓，木梯還是吱呀響。最裡面那間包廂門開著，刀疤劉坐在八仙桌後面，今天換了件灰色背心，露著兩條精瘦的胳膊，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好像在等人。看見劉浩進來，刀疤劉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來了。」
劉浩沒廢話，拉了把椅子坐下：「五百個群演，明天早上六點到片場。我來拿個準話。」
刀疤劉沒接話，從椅子旁邊拿起一個黑色塑料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兩張紙推到桌中間：「看。」劉浩拿起來，A4紙列印的，抬頭寫著「橫店群眾演員勞務協調合同」，落款是「橫店文化勞務服務中心」，蓋了個紅章。從頭看到尾，第一條：劇組使用群眾演員，需通過橫店文化勞務服務中心統一調配。第二條：群眾演員日薪標準由原每人每天三十元調整為每人每天九十元，三倍。第三條：橫店文化勞務服務中心收取總勞務費百分之五十作為管理費。
劉浩把紙放下了。五百人，日薪九十，一天就是四萬五。管理費百分之五十再加兩萬二，加起來一天六萬七。大明宮按計劃拍一百二十天，光群演這一項就是八百萬。原來的預算是群演部分一共撥了一百五十萬。八百萬，超了五倍多。
劉浩把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翻回來看那個紅章：「這中心誰開的？」
刀疤劉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杯水：「我開的。」
「這東西在工商註冊了？」
「注了。」
「你抽百分之五十，群演知道嗎？」
刀疤劉笑了一下，那道疤跟著歪：「他們知道什麼？給他們三十塊一天他們就來了。中間這個差價我吃，怎麼了？」
劉浩把合同往刀疤劉那邊推了推：「不簽。」
刀疤劉把茶杯放下：「不簽？」
「三倍日薪加百分之五十抽成，這不叫協調費，叫搶錢。」
刀疤劉沒說話，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很輕。包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嘩啦一下子湧進來十來個人。半大小子居多，二十出頭，曬得黑，穿著背心短褲人字拖。手裡傢伙不一樣，有拿木棍的，有拿鐵管的，有個矮胖子攥著根自行車鏈子。十幾個人把包廂堵得滿滿當當，門口站了兩排，窗戶那邊站了三個。劉浩被圍在中間。
刀疤劉端著茶杯看著劉浩：「劉浩是吧。你昨天說給我十萬我沒答應，今天你來我給你看了合同你不簽。那我問你，你還有什麼牌？」
劉浩掃了一圈，十幾個人，棍子鐵管鏈子，他沒動：「刀疤劉，你想清楚。打我一個人容易，但我身後站的是際華集團。」
刀疤劉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際華集團我昨天讓人查了，文化部的公司，京城的。怎麼了？文化部管得到浙江？」他往椅背上一靠，手往四周一比劃，「這是橫店。我在這兒十二年了。鎮上派出所的所長跟我喝酒，東陽市文化局的科長吃我的飯。你京城來的牌子再硬，到了這兒不好使。」
劉浩站起來，椅子往後退了半步碰到身後一個拿棍子的小子腿上，那人把棍子橫了一下擋在劉浩腰後面。劉浩沒回頭，看著刀疤劉：「行，不談了。」轉身。拿棍子的小子沒讓開，橫著棍子看刀疤劉。刀疤劉抬了抬下巴，那人把棍子收了讓出一條道。劉浩從人堆里走過去推開門出了包廂，木樓梯吱呀響，沒人追出來。下了樓穿過大堂出了福滿樓的門，外面太陽烤著地面熱氣往上蒸。劉浩站在門口把T恤後背濕透的那塊扯了扯。
回到影視城板房裡，張紅旗在，張謀子也在，王先農坐在角落裡拿筆在紙上寫東西。劉浩進來把事情說了，合同的內容、三倍日薪、百分之五十抽成、十幾個人圍過來的事，一樣一樣說清楚。
張紅旗聽完沒吭聲。張謀子先開了口：「這人瘋了。八百萬群演費用，整個劇組的預算都不夠他吃的。」
張紅旗走到摺疊桌前面翻開上面那本財務預算冊子，手指划過群演那一欄的數字——一百五十萬。就算按刀疤劉的條件打個對摺，一天三萬多，拍四個月也要四百萬。劇組帳上總共多少？除去景片搭建費、設備租賃費、主演片酬、後期預留款，能動的流動資金一共三百二十萬。要是答應刀疤劉的條件，半個月之內劇組帳上就見底。
張紅旗把冊子合上放回桌面。王先農抬頭了，筆擱在紙上推了推眼鏡：「紅旗，我有個想法。」張紅旗看他。「橫店群演被刀疤劉捏著咱們用不了，但東陽隔壁不是還有義烏、永康、磐安嗎？這幾個縣市也有劇組去拍過戲，肯定有群演資源。咱們繞開橫店從外面調人進來。」
張謀子搖頭了，沒等張紅旗說話先說了：「先農，你沒拍過古裝大場面不知道。群演不是站那兒當背景板就行的。朝會那場戲五百人，站位、走位、行禮、跪拜全有講究。橫店這邊的群演為什麼貴？因為他們一年拍幾十部戲，動作調度練熟了的，喊一嗓子就到位。外面找來的生手光教走位就得三天。一場戲拖三天，整個拍攝計劃全亂。」
張紅旗點了下頭：「不只是時間成本。外地群演過來，吃住要安排，來回車費要包，還得提前集訓。算下來隱性開支不比刀疤劉那邊少多少。而且消息傳出去，刀疤劉知道我們從外面調人，他會怎麼想？」
王先農沒說話了。張謀子接了一句：「會覺得我們怕他。」
「對，」張紅旗把財務冊子往旁邊推了推，「而且他在本地有關係網，你從外面調人進來他有一百種辦法給你使絆子。路上截人，放假消息說劇組不要人了，甚至直接在景區門口堵著不讓進。到時候更被動。」
板房裡安靜了，電風扇在頭頂轉著嗡嗡響。張謀子靠在椅背上拿對講機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紅旗，那怎麼辦？五十萬也好八百萬也好，這錢不能給。給了就是個無底洞，下部戲他照樣卡你。」
張紅旗沒答話，站在摺疊桌前面目光落在那本財務冊子上。一千二百萬的投資，六十畝的大明宮，張謀子、李健群，一流的班底全到齊了，卻卡在一個橫店地頭蛇手裡。開不了機，每天的場地維護費、設備租賃費、人員待命費一天燒三萬，拖一個月就是九十萬，拖兩個月一百八十萬。給錢是死，不給錢也是死。
劉浩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把手裡的煙抽完掐滅在門框上：「紅旗，德勝什麼時候到？」
張紅旗抬頭：「今天晚上。還有一個人，明天到。」
劉浩看著他，張紅旗沒多說。窗外，大明宮的琉璃瓦頂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六十畝地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