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去查際華集團,什麼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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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店,六月初,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皮。張紅旗從杭州坐了三個小時的車,中午到的橫店影視城,一下車,熱浪撲過來,襯衫後背就濕了一塊。

  大明宮的外景搭在影視城南區。半座唐朝宮殿,琉璃瓦,朱紅柱子,飛檐翹角。一千二百萬砸進去,光這片景就占了六十畝地。張紅旗站在宮門前看了一圈,搭得真好,李健群的手藝沒話說,石磚地面的裂縫紋路都做出來了,遠看跟真的一樣。但空,偌大的宮殿景裡頭一個人沒有。

  張謀子從旁邊的臨時板房裡出來,手裡拿著對講機,臉上的汗跟水洗的一樣:「紅旗,你來了。」

  「什麼情況?」

  張謀子把對講機往桌上一放:「開不了機,群演一個沒到。」

  張紅旗沒說話,往板房裡走。板房裡頭,王先農坐在摺疊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摞紙,看見張紅旗進來站起來:「紅旗。」

  「籌備報告給我看。」

  王先農把最上面那份推過來。張紅旗翻開一頁一頁看。第一場大戲是朝會,五百名群眾演員,文武百官加宮女太監。服裝做好了,道具備齊了,妝造方案定了三版。萬事俱備,就差人。

  張紅旗把報告合上:「副導演呢?」

  「在外面打電話,」張謀子說,「從昨天打到現在,群演市場那邊沒人接活。」

  話音剛落,副導演從外頭進來了。三十來歲,曬得黢黑,額頭上全是汗:「張總,聯繫不上。群演頭子的電話一個都打不通。」

  張紅旗看了他一眼:「橫店多少群演?」

  「常年在這邊混的,兩三千人。」

  「兩三千人,一個都叫不來?」

  副導演擦了把汗沒吭聲。張紅旗轉頭看王先農,王先農搖了搖頭,意思是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劉浩站起來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褲管卷到膝蓋下面,腳底一雙人字拖:「我去看。」張紅旗點頭:「去。」

  劉浩出了板房,騎上劇組的一輛自行車,往鎮上去了。

  橫店鎮不大。影視城把這個浙中小鎮撐起來的,滿街都是租戲服的、賣道具的、開旅館的。群演們平時扎堆的地方在鎮東頭,一片空地,旁邊有個簡易棚子,牆上貼著各個劇組的招人告示。劉浩騎到那兒下了車,空地上一個群演沒有。棚子底下三個人蹲在地上打牌,光膀子、花短褲、人字拖,曬得跟煤球一樣。

  劉浩走過去:「兄弟,問個事兒。」打牌的三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群演呢?平時不都在這兒等活?」中間那個人出了張牌頭都沒抬:「不在。」「去哪了?」「不知道。」

  劉浩從兜里掏出煙遞過去一根,那人看了一眼接了夾在耳朵上:「哥們,我劇組的,急著用人。這些群演去哪了,你給指個道。」那人把手裡的牌摔桌上:「你哪個劇組的?」「大明宮。」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中間那人嘿了一聲:「大明宮啊。那你找刀疤劉。橫店這片兒,群演調配全歸他管,他不點頭,一個人你也叫不動。」

  劉浩把這個名字記住了:「刀疤劉在哪?怎麼找?」那人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找他?你得有人帶。」「你帶我去。」那人笑了,另外兩個也笑:「帶路費,五百。」劉浩看著他:「五百?」「嫌貴你自己找去。」

  劉浩從褲兜里摸出錢包數了五張紅票子拍在桌上。那人手一伸把錢攏過去數了一遍塞進褲兜,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空地邊上。那兒停著一輛破摩托,紅色的,半新不舊。那人跨上去一腳蹬著了。劉浩愣了一下:「走啊。」那人油門一擰,摩托往前竄出去了:「自己找吧。」聲音從風裡飄回來,人已經出了二十米遠。摩托車拐了個彎一溜煙沒影了。五百塊,收了錢不帶路,直接跑了。

  劉浩站在空地上,看著那團灰塵散去,沒急。他眯著眼看了一眼摩托車屁股上的牌子——浙G開頭,後面四位數,記住了。

  回到板房,劉浩找了個電話撥出去:「小五子,我劉浩。幫我查個車牌,浙G;7483。對,摩托車,橫店這邊的。查完打我傳呼機。」

  小五子是劉浩在京城的人,專門跑關係的。別看是個小年輕,各地駐京辦的門路熟得很,一個電話能串好幾條線。等了四十分鐘,傳呼機響了。劉浩找電話回過去。「查到了,」小五子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車主叫孫大彪,橫店本地人,三十二歲,無業。我托東陽駐京辦的老李問了一嘴,這人是刀疤劉的跟班,第一號馬仔。平時在鎮上一個叫『福滿樓』的茶樓混,二樓包廂。」


  「福滿樓在哪?」

  「鎮中心十字路口往南一百米,路西邊,門口掛著紅燈籠那個。」

  「行。」劉浩掛了電話,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半。

  他沒跟張紅旗說,換了雙球鞋,出了影視城大門,攔了輛三輪蹦蹦車:「福滿樓。」五分鐘就到了。

  茶樓不大,兩層,老式的那種。門口果然掛著倆紅燈籠,漆都掉了灰撲撲的。一樓大堂里幾桌人在喝茶嗑瓜子,煙霧繚繞。劉浩進了門沒人攔,樓梯在右手邊,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二樓走廊左邊三間包廂,最裡面那間門虛掩著,裡頭有說話聲。劉浩走到門口推開了。

  包廂里一張八仙桌,桌上堆著錢,一摞一摞的紅票子用皮筋扎著,粗略一看七八萬是有的。桌後面坐著個人,四十出頭,精瘦,左臉頰上一道疤從眼角拉到嘴角,泛著白。刀疤劉。他手裡捏著一沓錢正在數,抬頭看見劉浩推門進來,手上的動作停了。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就是下午收了五百塊跑路的那個。四雙眼睛看著劉浩。

  劉浩站在門口把門往後一推關上了,手插在褲兜里看著桌上那堆錢:「刀疤劉?」

  桌後面那人把錢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你誰?」劉浩沒答話,目光從桌上那堆錢掃過去又落回刀疤劉臉上:「大明宮劇組的。」

  刀疤劉的眼睛眯了一下,把手裡那沓錢往桌上一扔,拿起旁邊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大明宮,知道。」

  「五百個群演,我要人。」

  刀疤劉把茶杯放下,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五百個?大場面啊。」

  「多少錢。」

  刀疤劉笑了,那道疤跟著動,嘴角往上歪:「你們劇組之前來過人找我談過,五十萬協調費,沒給。」

  劉浩點頭:「所以你把人扣了。」

  「什麼叫扣?」刀疤劉攤了攤手,「橫店這地方,群演吃這碗飯得有人管。誰管?我管。這叫行業規矩。」

  「五十萬太多了。」

  「多?」刀疤劉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們劇組光那個景就花了一千多萬。我要五十萬,多嗎?」

  劉浩沒接這個話茬,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我問你個事。」刀疤劉看著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橫店這邊你管群演,別的劇組來拍戲你也收這個錢?」「收,」刀疤劉一點沒遮掩,「大組多收,小組少收。行情價。」「行情價是多少?」「看片子大小。你們這種千萬級的,五十萬起步。」

  劉浩從兜里掏出煙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出來:「我給你兩個選擇。」刀疤劉眉頭挑了一下,旁邊那兩個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第一,十萬塊。我現在給你,群演明天早上六點到位,五百人,一個不少。」刀疤劉沒吭聲等著聽第二個。「第二,一分不給。但是呢——」劉浩把菸灰彈在地上看著刀疤劉,「我那邊有個兄弟姓徐,從香港剛回來。他這人脾氣不好講道理講不通,要是讓他來談,就不是錢的事了。」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刀疤劉盯著劉浩看了一會兒:「你嚇唬我?」

  「不是嚇唬,」劉浩把煙掐了按在桌沿上,「是告訴你。你收保護費這事我不計較,江湖規矩我懂。但五十萬太黑了,我給你十萬,是看在以後還要打交道的份上。你要是覺得十萬少,那咱們換個方式聊。」

  刀疤劉沒說話,把桌上那堆錢往旁邊推了推給自己續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你叫什麼?」

  「劉浩。」

  刀疤劉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大明宮劇組,投資方是哪個?」

  「際華集團。」

  刀疤劉的手停了一下。際華集團這四個字他聽過,去年有個攝製組來橫店拍外景,聊天的時候提過一嘴,說是京城來的大公司,背景硬得很,文化部直屬的。但橫店是他的地盤,京城再硬,手也伸不到浙江來。

  刀疤劉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叉開手搭在扶手上:「劉浩,你聽我說。橫店這個地方不是京城。你們在北邊再牛,到了我這一畝三分地,規矩得按我的來。」他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五十萬,一分不少。」

  劉浩看著那五根手指沒說話,站起來了,把椅子往後一推:「行。」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刀疤劉,你記住今天。」拉開門走了。木樓梯吱呀響了幾聲,腳步聲越來越遠。

  包廂里,刀疤劉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旁邊孫大彪湊過來:「劉哥,這人什麼來頭?」刀疤劉沒答,看著門口,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去查際華集團,什麼底子。」孫大彪點頭出去了。刀疤劉一個人坐在包廂里,把桌上那堆錢重新攏了攏。五十萬,他覺得自己要定了。

  鎮南頭,劉浩從茶樓出來在路邊找了個公用電話,投了硬幣撥了個號,三聲接了:「紅旗,我劉浩。」

  「說。」

  「刀疤劉,橫店地頭蛇,把群演全捏手裡了。要五十萬。我去談了,不鬆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張紅旗的聲音傳過來:「德勝明天到,讓他去談。」

  劉浩靠著電話亭,看著橫店鎮傍晚的街道。太陽還沒落乾淨,光打在對面的房頂上,紅的一片:「紅旗,這人不太一樣,不是喪彪那種。他在本地扎了根的,上下都有人。」

  「我知道,」張紅旗說,「所以不只是德勝去。我還叫了個人。」

  「誰?」

  「明天你就知道了。」掛了。

  劉浩把聽筒放回去,站在路邊點了根煙。橫店鎮的晚風吹過來,帶著熱氣和灰塵。明天。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往影視城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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