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西北風起
從李波書記的辦公室出來，張紅旗坐進車裡，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著。
書記那句「放手去做」，就是最大的授權。
但他不想，也不屑於用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那太沒水平了。
他回到公司，立刻把劉浩叫了過來。
「西北那邊，到底怎麼回事？一五一十跟我說清楚。」
劉浩一臉的愁容，嘆了口氣，開始詳細匯報。
原來，張謀子帶著劇組，到了西北那個窮鄉僻壤之後，就跟打了雞血一樣，全身心投入了創作。
他要拍的是莫言小說《紅高粱家族》。
為了追求那種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張謀子在劇本里設計了好幾場在當時看來，驚世駭俗的戲。
比如「顛轎」。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把新娘子的花轎顛得飛起來，用這種粗野的方式，來挑逗和試探轎子裡的女人。
再比如，最關鍵的一場戲，「野合」。
男女主角在高粱地里，像兩頭野獸一樣，完成了生命的大和諧。
這些情節，在張謀子看來，是藝術，是生命力的讚歌。
但在當地那些思想保守的基層幹部眼裡，這簡直就是傷風敗俗，是公開宣揚封建糟粕和流氓行為！
鄉里的宣傳幹事，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看了劇本之後氣得手都發抖，當場就拍了桌子。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
「我們好不容易把封建禮教那一套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你們現在又要把它撿回來，還要拍成電影給全國人民看？」
「這是在給我們縣，我們省的臉上抹黑！」
他當場就勒令劇組停拍，要求必須刪除這些「不健康」的情節進行整改。
張謀子那脾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他認準了的藝術，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梗著脖子，跟那個宣傳幹事頂了起來。
「這是藝術！你不懂藝術！」
「我懂！我比你懂！藝術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為你們這些小資產階級的獵奇心理服務的！」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關係徹底鬧僵。
這還只是個開始。
更嚴重的事情，發生在幾天後。
劇組為了拍攝，在開拍前幾個月，就花大價錢在當地租了幾百畝地專門種上了那種顏色最紅的高粱。
眼看著高粱長勢喜人，就等著開拍了。
結果，當地村民不幹了。
「好好的地不種糧食，種這些不能吃的野草幹什麼？」
「城裡來的敗家子，就知道糟蹋東西！」
在那個宣傳幹事的默許甚至煽動下，一夜之間，幾百個村民拿著鐮刀和鋤頭衝進了高粱地。
一晚上，幾百畝即將成熟的高粱被鏟掉了大半。
等劇組第二天發現的時候，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張謀子看到那片被毀掉的高粱地氣得眼睛都紅了，當場就要衝到鄉政府去拼命。
劇組的年輕人也都是一肚子火，跟前來「維持秩序」的村民發生了推搡和肢體衝突。
事情徹底鬧大了。
當地派出所出面，把劇組所有人都「保護」了起來，困在鎮上的招待所里，美其名曰「調查情況」，實際上就是軟禁。
劇組沒法開工，所有人都憋著一肚子火，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張謀子更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聽說已經好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劉浩說完，一臉的無奈。
「紅旗，這事兒，我看只能讓部里出面了。跟這幫人，講不通道理。」
張紅旗聽完，一言不發，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著。
用高層關係去施壓？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就否定了。
那樣做，只會讓當地的幹部和村民，產生更強的逆反心理。
就算他們表面上屈服了，背地裡給你使絆子，穿小鞋，有的是辦法讓你拍不下去。
這部電影，需要的是當地人的配合，而不是敵視。
必須想個辦法，讓他們從心裡，服氣。
張紅旗的腦子飛速運轉。
對付基層幹部和對付商人，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思路。
跟他們談錢，談藝術，都沒用。
他們最認什麼？
張紅旗的眼睛亮了。
他們認組織，認紀律，認比他們級別更高的「紅頭文件」。
還有一樣東西，是這個國家所有地方官員都天然敬畏的。
軍隊。
張紅旗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走了幾圈，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拿起電話，沒有打給文化部，也沒有打給中宣部。
他打到了解放軍總政治部。
電話接通後，他找到了宣傳部的負責人，一位他之前通過其他關係認識的老領導。
「王部長您好，我是際華的張紅旗啊。」
「哦，紅旗同志，稀客啊，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
「王部長，我是來向您求援，也是來給咱們軍隊送一份大禮的。」
張紅旗沒有訴苦，而是直接拋出了一個讓對方感興趣的由頭。
「哦？說來聽聽。」
「我們際華集團，最近投資了一部電影，叫《紅高粱》。
這部電影，講的是咱們中華民族在面對外敵入侵時，那種不屈不撓，充滿血性的鬥爭精神。
我個人認為，這股子精氣神，和我們人民軍隊的戰鬥精神，是一脈相承的。」
「現在，我們的劇組正在西北拍攝。我想搞一個『擁軍愛民，文化共建』的活動。」
「我想代表我們際華集團，全額出資，邀請咱們蘭州軍區的『戰鬥文工團』，到我們劇組去，進行一次『藝術交流』。」
「一方面，讓我們的演員，跟真正的軍人學習一下，什麼叫精氣神。
另一方面，也讓文工團的同志們，深入到最基層的農村，體驗一下生活，為將來的創作，收集點素材。」
「王部長，您看，這是一次多好的深入基層，軍民魚水情的宣傳活動啊！」
張紅旗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一個求助的行為，包裝成了一個雙贏的充滿了政治智慧的「共建活動」。
電話那頭的王部長，果然很感興趣。
軍隊文工團，深入基層體驗生活，還是跟地方上的大集團合作，這本身就是個新聞點。
而且張紅旗說得沒錯，弘揚民族血性，這跟軍隊的宣傳口徑，完全一致。
最重要的是，際華集團全額出資，軍隊這邊只需要出人就行。
這種既能出成績，又不用花錢的好事，上哪找去？
王部長沉吟了一下，說道：「紅旗同志，你這個想法很好，很有創意。原則上，我同意了。我馬上就跟蘭州軍區那邊聯繫，讓他們全力配合。」
「謝謝王部長！太感謝您了！」
「謝什麼，我們是軍，你們是民，軍民本就是一家人嘛！」
掛了電話，張紅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幾天後。
一輛掛著白色軍牌的解放大客車，後面還跟著兩輛拉著物資的軍用卡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紅高粱》劇組所在的那個偏僻的西北村莊。
村口正在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們，都看傻了。
車門打開，從上面下來一隊隊穿著筆挺軍裝，扛著「八一」軍徽的解放軍官兵。
領頭的是一個肩膀上扛著兩槓四星的大校。
鄉里的幹部，包括那個之前跟張謀子拍桌子的宣傳幹事，聽到消息，連滾帶爬地從鄉政府里跑了出來。
看到這陣仗，所有人都傻眼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拍一個「傷風敗俗」的電影，怎麼把正規軍都給驚動了？
難道是……要來抓人的？
所有地方幹部的臉都白了。
那位軍區大校，龍行虎步地走到被「軟禁」的招待所門口，看都沒看那些地方幹部一眼，直接一把推開門，找到了正把自己關在屋裡生悶氣的張謀子。
他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張謀子那隻還沒反應過來的手。
大校的聲音洪亮，充滿了熱情。
「張導！您受苦了！」
「我們是蘭州軍區戰鬥文工團的奉上級命令，特地來向您和您的劇組學習！」
「學習你們是如何用電影藝術，來展現我中華民族的血性與不屈精神的！」
書記那句「放手去做」，就是最大的授權。
但他不想，也不屑於用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那太沒水平了。
他回到公司，立刻把劉浩叫了過來。
「西北那邊，到底怎麼回事？一五一十跟我說清楚。」
劉浩一臉的愁容，嘆了口氣，開始詳細匯報。
原來，張謀子帶著劇組，到了西北那個窮鄉僻壤之後，就跟打了雞血一樣，全身心投入了創作。
他要拍的是莫言小說《紅高粱家族》。
為了追求那種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張謀子在劇本里設計了好幾場在當時看來，驚世駭俗的戲。
比如「顛轎」。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把新娘子的花轎顛得飛起來，用這種粗野的方式，來挑逗和試探轎子裡的女人。
再比如，最關鍵的一場戲，「野合」。
男女主角在高粱地里，像兩頭野獸一樣，完成了生命的大和諧。
這些情節，在張謀子看來，是藝術，是生命力的讚歌。
但在當地那些思想保守的基層幹部眼裡，這簡直就是傷風敗俗，是公開宣揚封建糟粕和流氓行為！
鄉里的宣傳幹事，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看了劇本之後氣得手都發抖，當場就拍了桌子。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
「我們好不容易把封建禮教那一套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你們現在又要把它撿回來，還要拍成電影給全國人民看？」
「這是在給我們縣，我們省的臉上抹黑！」
他當場就勒令劇組停拍，要求必須刪除這些「不健康」的情節進行整改。
張謀子那脾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他認準了的藝術，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梗著脖子，跟那個宣傳幹事頂了起來。
「這是藝術！你不懂藝術！」
「我懂！我比你懂！藝術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為你們這些小資產階級的獵奇心理服務的！」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關係徹底鬧僵。
這還只是個開始。
更嚴重的事情，發生在幾天後。
劇組為了拍攝，在開拍前幾個月，就花大價錢在當地租了幾百畝地專門種上了那種顏色最紅的高粱。
眼看著高粱長勢喜人，就等著開拍了。
結果，當地村民不幹了。
「好好的地不種糧食，種這些不能吃的野草幹什麼？」
「城裡來的敗家子，就知道糟蹋東西！」
在那個宣傳幹事的默許甚至煽動下，一夜之間，幾百個村民拿著鐮刀和鋤頭衝進了高粱地。
一晚上，幾百畝即將成熟的高粱被鏟掉了大半。
等劇組第二天發現的時候，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張謀子看到那片被毀掉的高粱地氣得眼睛都紅了，當場就要衝到鄉政府去拼命。
劇組的年輕人也都是一肚子火，跟前來「維持秩序」的村民發生了推搡和肢體衝突。
事情徹底鬧大了。
當地派出所出面，把劇組所有人都「保護」了起來，困在鎮上的招待所里，美其名曰「調查情況」，實際上就是軟禁。
劇組沒法開工，所有人都憋著一肚子火，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張謀子更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聽說已經好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劉浩說完，一臉的無奈。
「紅旗，這事兒，我看只能讓部里出面了。跟這幫人，講不通道理。」
張紅旗聽完，一言不發，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著。
用高層關係去施壓？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就否定了。
那樣做，只會讓當地的幹部和村民，產生更強的逆反心理。
就算他們表面上屈服了，背地裡給你使絆子，穿小鞋，有的是辦法讓你拍不下去。
這部電影，需要的是當地人的配合，而不是敵視。
必須想個辦法，讓他們從心裡，服氣。
張紅旗的腦子飛速運轉。
對付基層幹部和對付商人，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思路。
跟他們談錢，談藝術，都沒用。
他們最認什麼？
張紅旗的眼睛亮了。
他們認組織，認紀律，認比他們級別更高的「紅頭文件」。
還有一樣東西，是這個國家所有地方官員都天然敬畏的。
軍隊。
張紅旗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走了幾圈，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拿起電話，沒有打給文化部，也沒有打給中宣部。
他打到了解放軍總政治部。
電話接通後，他找到了宣傳部的負責人，一位他之前通過其他關係認識的老領導。
「王部長您好，我是際華的張紅旗啊。」
「哦，紅旗同志，稀客啊，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
「王部長，我是來向您求援，也是來給咱們軍隊送一份大禮的。」
張紅旗沒有訴苦，而是直接拋出了一個讓對方感興趣的由頭。
「哦？說來聽聽。」
「我們際華集團，最近投資了一部電影，叫《紅高粱》。
這部電影，講的是咱們中華民族在面對外敵入侵時，那種不屈不撓，充滿血性的鬥爭精神。
我個人認為，這股子精氣神，和我們人民軍隊的戰鬥精神，是一脈相承的。」
「現在，我們的劇組正在西北拍攝。我想搞一個『擁軍愛民，文化共建』的活動。」
「我想代表我們際華集團，全額出資，邀請咱們蘭州軍區的『戰鬥文工團』，到我們劇組去，進行一次『藝術交流』。」
「一方面，讓我們的演員，跟真正的軍人學習一下，什麼叫精氣神。
另一方面，也讓文工團的同志們，深入到最基層的農村，體驗一下生活，為將來的創作，收集點素材。」
「王部長，您看，這是一次多好的深入基層，軍民魚水情的宣傳活動啊！」
張紅旗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一個求助的行為，包裝成了一個雙贏的充滿了政治智慧的「共建活動」。
電話那頭的王部長，果然很感興趣。
軍隊文工團，深入基層體驗生活，還是跟地方上的大集團合作，這本身就是個新聞點。
而且張紅旗說得沒錯，弘揚民族血性，這跟軍隊的宣傳口徑，完全一致。
最重要的是，際華集團全額出資，軍隊這邊只需要出人就行。
這種既能出成績，又不用花錢的好事，上哪找去？
王部長沉吟了一下，說道：「紅旗同志，你這個想法很好，很有創意。原則上，我同意了。我馬上就跟蘭州軍區那邊聯繫，讓他們全力配合。」
「謝謝王部長！太感謝您了！」
「謝什麼，我們是軍，你們是民，軍民本就是一家人嘛！」
掛了電話，張紅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幾天後。
一輛掛著白色軍牌的解放大客車，後面還跟著兩輛拉著物資的軍用卡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紅高粱》劇組所在的那個偏僻的西北村莊。
村口正在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們，都看傻了。
車門打開，從上面下來一隊隊穿著筆挺軍裝，扛著「八一」軍徽的解放軍官兵。
領頭的是一個肩膀上扛著兩槓四星的大校。
鄉里的幹部，包括那個之前跟張謀子拍桌子的宣傳幹事，聽到消息，連滾帶爬地從鄉政府里跑了出來。
看到這陣仗，所有人都傻眼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拍一個「傷風敗俗」的電影，怎麼把正規軍都給驚動了？
難道是……要來抓人的？
所有地方幹部的臉都白了。
那位軍區大校，龍行虎步地走到被「軟禁」的招待所門口，看都沒看那些地方幹部一眼，直接一把推開門，找到了正把自己關在屋裡生悶氣的張謀子。
他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張謀子那隻還沒反應過來的手。
大校的聲音洪亮，充滿了熱情。
「張導！您受苦了！」
「我們是蘭州軍區戰鬥文工團的奉上級命令，特地來向您和您的劇組學習！」
「學習你們是如何用電影藝術，來展現我中華民族的血性與不屈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