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朕的夢魘,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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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抬眸朝上去窺視天子神態。

  只見微微晃動的十二旒下,蕭拂玉倦怠的眉眼似是有了笑意。

  陸長荊長長舒了口氣。

  「鳥不錯,陸卿亦不錯,朕是該賞這鳥,還是賞陸卿呢?」

  陸長荊尚未回話,身側的席位上便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笑。

  「一隻破鳥,可真能顯擺。」

  他轉頭,拱手笑眯眯道:「不知沈大人給陛下備了什麼生辰禮?總不會就抓了那幾隻螢火蟲吧?」

  沈招面無表情,捏碎了手裡的葡萄。

  上首尊位上,蕭拂玉興致漸濃,便是在自個兒的生辰宴上也不嫌事大,指尖抵在額角,一邊飲酒一邊看戲。

  只見沈招不緊不慢自席位上起身,走到陸長荊身側,「誰說只有那幾隻發光的蟲子?莫以為人人都與你一樣小家子氣。」

  陸長荊蜷起的指節嘎吱作響,臉上笑容不變,和和氣氣回道:「哎呀,下官這等老實領俸祿的小官,那自是比不得沈大人,除卻俸祿還能有些旁的款項能來銀子,這生辰禮沈大人瞧不上也是應該的,哈哈,應該的。」

  沈招一抬頭,果然瞧見他的陛下正似笑非笑瞅著他,眼底隱隱帶著懷疑。

  該死的!

  儘管陛下瞧不上他那三瓜兩棗,可他的俸祿都強行交上去了,蕭拂玉總不會聽了這小人的話,懷疑他私藏體己罷?

  他們雍州男人都是真男人,才不會背著心上人藏體己。

  「待陛下瞧了臣的生辰禮,自會知曉,某些東西是那些個臭錢換不來的。」沈招冷哼一聲,拍了拍手。

  幾個宮人抬著一幅蓋了紅布、足有一成年男子高的畫,小心翼翼放在殿中央。

  蕭拂玉晃了晃酒杯,眼尾被酒意熏得粉紅,「你又給朕耍什麼花樣?」

  「陛下,可否賞個臉,揭下它?」寬闊的一條路不走,沈招偏要趾高氣昂擠開陸長荊,大步走上台階,稍稍俯身,朝天子伸出手。

  蕭拂玉放下酒杯,抬手搭在男人手臂上,緩步走下台階,停在那幅巨畫前。

  他看了沈招一眼。

  沈招挑了挑眉。

  蕭拂玉輕哼一聲,指尖勾住紅布一角,隨意扯下。

  本以為又會是什麼譁眾取寵、招搖過市的美人畫,畢竟沈招這廝,不論何等場合,總不正經。

  但並不是。

  蕭拂玉抬眸望著畫許久,一字未語。

  周遭好奇的大臣們伸長脖子往前湊,待瞧見畫中真容,紛紛唏噓。

  這根本算不上一幅畫,而是一張略有髒痕,寫滿了扭曲的『陛下萬歲』的字帖。

  「陛下,臣奉命離京,一路往北,途經三十州府,三十位知府,其中七成皆不過品性無良之輩,踐踏百姓,生靈痛苦不堪,人命不過草芥。

  幸得陛下旨意,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自知府更迭,朝廷填補虧空,州府開倉放糧,北邊三十州府所屬百姓感懷聖恩,又得知陛下生辰將近,便與臣一塊寫就這萬歲字帖,恭賀陛下萬歲。」

  蕭拂玉眼珠微動,側目看向沈招。

  許是殿中宮燈光影柔和,男人一貫凶戾的眉眼之間也暈染出溫柔之色。

  沈招回望他,繼續道:「只是許多百姓並不識字,臣又一向耐心淺薄,教了他們許久都教不會,性子暴躁起來難免嚇到人,是以有些字跡過分醜陋,但寫在中間的都是臣精挑細選出來的稚子,他們學得快,字也寫的清秀。」

  男人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這份生辰禮臣未曾耗費一絲一毫俸祿,的確比不上陸大人那隻金絲籠子嬌養的鳥雀,陛下可否喜歡?」

  「難怪一月便能趕回的路程,你趕了兩個多月。」蕭拂玉未置可否,只是抬手撫摸上這幅巨大字帖上的字。

  每個字都各有姿態。

  笨拙、凌亂、青澀、筆畫不順,字字不堪入目,字字情真意切。

  一如這大梁無數他瞧不見的子民,樸實無華,歷經苦楚,卻還要笨拙地學會寫字,向他這位養尊處優的天子恭賀一句萬歲。

  甚至許多百姓學會寫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字帖上的一句『陛下萬歲』。


  蕭拂玉闔上眼。

  恍惚之間,現代光怪陸離的光影竟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他指腹下粗糙的墨痕格外真切。

  蕭拂玉睜開眼,一把勾住沈招的腰帶,將人扯到面前。

  「沈愛卿,你的奸臣秘籍修煉得愈發到家了。」他貼在男人耳邊輕啟唇瓣。

  「討陛下歡心這種事,臣既然做了,那就要做陛下心裡頭的頭一份,」沈招掃過自個兒被陛下勾住的腰封,喉結滾動,「陛下,外人還在,就想與臣調情了?」

  蕭拂玉剮了他一眼,將人推開,而後轉身回到席位坐下。

  「沈愛卿,最得朕心。」他淡笑道。

  陸長荊抱著鳥籠子,氣悶地坐回席位,偏偏左手邊便是某個得意洋洋的男人。

  見他望過來,還朝他舉了舉酒杯。

  去他娘的!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沈招這傢伙,居然能想到這等媚君的生辰禮!

  他失算了。

  陸長荊飲下一杯酒,酒穿腸而過,喉間儘是苦澀。

  「陛下!」角落裡,寧徊之再也忍不住,起身作揖,「臣的生辰禮您尚未瞧過,此話言之尚早。」

  蕭拂玉皮笑肉不笑抬眸,拖長語調:「哦?」

  他險些忘了,原書里也有這麼一遭。

  寧徊之尋到了在冷宮假死的廢后,並於壽宴上獻給主角受,主角攻受感情再次升溫。

  既然是原身的母親,丟進宮裡供著也就是了。

  蕭拂玉漫不經心地想。

  「陛下稍待。」寧徊之勢在必得轉身走出大殿,片刻後扶著一位始終低著腦袋的老婦人回到殿中。

  「陛下,您不妨仔細瞧瞧,這是誰?」

  老婦人畏畏縮縮抬起頭,露出一張被火燒毀了一半的臉。

  滿殿驚愕的倒吸氣聲里,蕭拂玉不經意抬眸。

  「……」

  霎那間,他渾身血液凍住,執杯的手失控顫抖,酒液沾濕指尖。

  鼻尖似乎又能聞到那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夢魘深處,永遠無法忘懷的醫院長廊,病房角落,以及女人手中泛著森冷光芒的刀。

  蕭拂玉面色平靜,發抖的手攏在衣袖中無人瞧見。

  他的步伐極慢,一步一步踩下台階,停在老婦人面前。

  「小玉……」老婦人出聲。

  「陛下——」寧徊之見他這般反應,便知自己賭對了,欣喜上前,被蕭拂玉毫不留手的一耳光甩在地上。

  寧徊之擦去嘴邊血跡,驚疑不定回頭,卻見天子半個眼神都不曾給自己,只是笑意溫柔伸手,扣住了老婦人的脖頸。

  「朕的夢魘,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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