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貨物難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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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廣平的臉紅了。不是害羞那種紅,是被噎住了找不到話說的那種。

  「蘇市長,傳統燈會就是這個路子,全國各地都——」

  「全國各地都一樣,所以全國各地的燈會都半死不活。」蘇哲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能看到文德橋方向的幾棟老建築的屋脊,黑瓦灰牆,在冬天的光線下顯得乾淨。

  他轉過身。

  「你回去,把方案里的花燈數量砍掉一半,猜燈謎全改成線上互動,省出來的錢用在一件事上——給我搭一套水霧發生系統,覆蓋文德橋上游三百米河面。」

  趙廣平愣住了。「水霧?」

  「對。其他的我來解決。你就負責燈會的流程組織和人員調度。出了岔子找你。」

  趙廣平帶著一腦袋問號出了門。林銳跟在後面送到走廊,回來的時候帶了個問題。

  「你要在文德橋搞全息投影?」

  蘇哲沒回答這個問題,拿起電話撥了周明遠。

  「明遠,投影設備到了沒有?」

  「到了。兩台微型高亮光子投影儀,昨天從產業島運過來的,目前存在文德橋管理處倉庫里。但蘇市長,這玩意兒是實驗室設備,沒在戶外用過。亮度夠不夠、防水行不行,都得現場調。」

  「多久能調好?」

  「看場地複雜程度。古建築的牆面不規則,要做毫米級建模才能保證投影不變形。這活不是我能幹的。」

  「陳默。」

  「對。」

  蘇哲掛了周明遠,撥陳默。

  陳默在敦煌。電話響了六聲才接,聲音帶著奇怪的回音,像是在機房裡。

  「你人在超算中心?」

  「剛查完第三季度運維報告,有兩個節點的散熱風扇壽命快到了,我讓人換——」

  「停。文德橋全息投影的事,你能不能遠程做?」

  「什麼投影?」

  蘇哲用三分鐘說完了他的想法。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五秒。

  「你要在古建築群上做全景AR?整條河面三百米?還要加實時互動?」

  「對。」

  又安靜了三秒。

  「好玩。」

  這兩個字從陳默嘴裡出來,蘇哲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陳默說「好玩」的時候,意味著他的技術本能被激活了,接下來會自己把剩下的一半補齊。

  「但我人不回去。」陳默說,「遠程建模需要現場採集數據,你讓周明遠的人拿雷射雷達把文德橋兩岸掃一遍,點雲數據傳回敦煌,我這邊建模型。算力不是問題,超算中心閒著也是閒著。」

  「多久?」

  「掃描兩天,建模三天,聯調兩天。一周。」

  「燈會後天。」

  陳默罵了一聲。不是髒話,但也不適合寫進會議紀要。

  「你總這樣。」

  「你總能行。」

  陳默沒再說什麼,掛了電話。二十分鐘後,他發了條消息過來:需要從產業島再調三台邊緣計算節點,兩套5G信號增強器,一個工程師。

  蘇哲轉發給周明遠,附了三個字:全配合。

  接下來四十八小時,文德橋街區經歷了一場安靜的變形手術。

  周明遠帶了六個人,白天關著門不出來,晚上商戶收攤以後才開工。雷射雷達把兩岸古建築掃了個底朝天,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根木柱的三維坐標全部錄入系統。兩台光子投影儀被拆成模塊,偽裝成照明設備,安裝在河岸兩側的老槐樹冠里,外面套了仿古燈籠殼,白天看不出任何異樣。

  水霧系統是趙廣平的活。他沒搞過這種東西,但蘇哲說了「出岔子找你」,他就真去找了——從申城請來一個做舞台特效的公司,連夜在橋上游埋了四十個霧化噴頭,水泵藏在河堤下面的排水涵洞裡。

  陳默那邊更誇張。他帶著敦煌超算中心的三個工程師連軸轉了三十六個小時,把整條文德橋兩岸三百米的古建築群做成了一個精確到毫米的數字孿生模型。投影內容也是他找人做的——他從盤古系統的文化資料庫里扒了大量唐宋詩詞和傳統繪畫素材,用AI生成了一套動態光影內容,經過真人美術師逐幀校色。


  最後那條龍。

  蘇哲提的。他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開場要有一條龍,從水裡出來。」

  陳默沒問為什麼。他找了國內做三維特效最好的一個團隊,六個人閉關二十四小時,做了一條基於流體力學模擬的全息巨龍。龍鱗的反光角度根據現場環境光實時計算,龍鬚的飄動參考了真實氣流數據,龍眼——

  龍眼是陳默加的私貨。他在龍的瞳孔里嵌了一段微表情算法,讓這條龍在不同時段呈現不同的「情緒」。黃昏時慵懶,入夜後威嚴,午夜回歸溫柔。

  這個細節他沒告訴蘇哲。

  燈會當晚,正月十五。

  文德橋入口處的人流從下午四點就開始排隊。趙廣平站在街區管理處二樓的窗口,手裡攥著對講機,看著底下烏泱泱的人頭,腿有點發軟。

  「趙局長,東段入口人流已經超過安全閾值了!」對講機里喊。

  「開放備用通道,西段和南巷同時放人!」趙廣平的聲音抖了一下,深呼吸之後穩住了。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陣勢——燈會還沒正式開始,光社交媒體上的預熱帖子就已經把文德橋推上了本地熱搜前三。

  那些帖子不是官方發的。是前幾天來街區採風的遊客拍到了技術人員在屋頂調設備的照片,配文「文德橋今年搞大事」,傳開了。

  晚上七點,天徹底黑了。

  文德橋兩岸的傳統花燈亮起來——這部分是趙廣平負責的,該有的儀式感沒丟,燈籠一排一排,暖黃色的光打在粉牆上,確實漂亮,但也確實跟每年差不多。

  人群的興奮勁還沒完全提起來。有個遊客舉著手機在拍,嘴裡嘟囔著「不就這樣嗎」。

  七點半。

  水聲。

  不是河水的聲音。是細密的、均勻的、帶著節奏的水聲,從橋上游的方向傳過來。四十個霧化噴頭同時啟動,水霧從河面升騰而起,不是瀰漫型的霧,而是被精確控制過的垂直霧幕——三百米長,六米高,在夜風中微微搖擺,表面折射著兩岸燈光,看上去像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懸在河上。

  人群安靜了三秒。

  然後兩台光子投影儀開機了。

  沒有預警,沒有倒計時,沒有主持人報幕。

  霧幕里先出現了一點金色的光,像火苗,又像鱗片。光點擴散,扭曲,連成一條線,線條彎折盤旋,速度越來越快——

  一聲長嘯。

  音響系統埋在河堤石縫裡,聲音從下方傳上來,混著水霧的濕氣,震得人胸腔里嗡嗡響。

  龍頭破霧而出。

  不是平面的龍,不是投影幕上的2D畫面。全息光場在水霧粒子上逐點散射,構建出完整的三維立體結構。龍角分叉,每根尖端掛著金色的氣流紋;龍鬚垂下來,被河面的氣流吹得飄動,幅度和方向跟真實風向完全一致;龍鱗一片一片排列,邊緣的光澤會根據圍觀人群手機閃光燈的位置實時變化。

  龍身從霧幕中一截一截地顯現,盤旋上升,掠過文德橋的橋面,從兩岸古建築的屋脊上方穿過。龍尾最後才出來,甩了一下,帶起一片水霧碎屑,在月光下閃成漫天的銀色粉末。

  整條龍凌空盤旋了一圈,然後低頭,龍嘴微張,一道光柱從口中射出,打在文德橋的石欄杆上。

  光柱落點開始蔓延。

  李白的《將進酒》,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古橋的石面上浮現,金色的行書,筆鋒轉折處帶著毛筆沾墨時特有的飛白。字跡從橋面攀上兩岸的粉牆,爬上黛瓦屋頂,最後化成漫天詩句在夜空中緩緩流轉。

  全場先是死寂——不是冷場的那種,是腦子處理不過來的那種。

  然後是一聲尖叫。來自人群深處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聲調高得破了音。

  這聲叫像是開了個口子,整條街的聲音一下子湧出來。歡呼、驚叫、手機拍照的咔嚓聲、孩子的哭聲(被嚇到的那種)、老人的喃喃自語,混成一片。

  林銳站在管理處二樓,手機舉了半天沒拍,因為手抖。

  他扭頭看蘇哲。蘇哲坐在一台筆記本電腦前面,屏幕上是後台控制界面,左上角有個小窗口顯示著陳默從敦煌傳回來的實時數據——算力使用率、網絡延遲、投影校準偏差值。

  蘇哲的右手搭在鍵盤邊上,左手端著一杯涼透的茶。他盯著窗外河面上盤旋的巨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茶杯被端著舉在半空,忘了放下。


  十五秒後,他才低頭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

  「陳默。」

  筆記本的麥克風開著,敦煌那邊傳來鍵盤聲。

  「在。」

  「龍的眼睛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它剛才看了我一眼。」

  敦煌那頭沉默了三秒。

  「錯覺。」

  蘇哲沒追究。他放下茶杯,在鍵盤上輸入了一個指令。河面上的全息龍做了一個俯衝動作,龍頭從人群上方五米處掠過,龍鬚掃過最前排遊客的頭頂——當然什麼都不會碰到,那是光。

  但前排那二十幾個人齊刷刷蹲了下去。

  有人笑著罵了一句。

  接下來是詩詞互動環節。遊客打開手機,掃描河岸邊的二維碼,屏幕上彈出一個虛擬人物——身穿唐裝的書生或宋代仕女。AI對話系統是盤古大模型的輕量化版本,經過文化語料微調,回答全部使用半文言半白話的風格。

  一個小男孩舉著媽媽的手機問虛擬書生:「你會寫詩嗎?」

  虛擬書生反問:「公子欲作何題?」

  小男孩想了想:「螃蟹!」

  書生沉吟兩秒,吐出一首七絕。格律工整,還押了韻。最後一句是「鐵甲雖堅終入釜,人間美味費籌量」,把旁邊圍觀的家長逗得前仰後合。

  視頻被拍下來傳上網,二十分鐘內轉發過萬。

  丁家成不在現場。他在市委辦公室里,通過治安監控看了全程。

  畫面是黑白的,清晰度一般,但人流密度肉眼可辨。他把畫面切到幾個關鍵路口,幾乎每條通往文德橋的道路都被人群塞滿了。

  桌上的手機跳出一條消息——財政局的人發的,實時消費數據。

  文德橋商圈當晚八點到十點的消費總額:三百七十萬。

  丁家成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他在這個城市當了兩年書記,搞過幾次大型活動。最好的一次是前年國慶節,請了個二線歌星在體育場開演唱會,砸了八百萬宣傳費,消費數據拉了三天才拉到五百萬。

  這邊兩個小時,花了不到一百萬的設備改造費,三百七十萬。

  丁家成把手機重新翻過來,猶豫了一下,給蘇哲發了條簡訊。兩個字。

  「服了。」

  蘇哲沒回。他在忙著看另一組數據——社交媒體的傳播曲線。話題#京州龍#在九點四十三分衝上全國熱搜第一,話題下的視頻播放量一小時內破了八千萬。

  凌晨一點,最後一批遊客散去。水霧系統關閉,投影設備斷電,文德橋恢復了平日的安靜。只剩下幾個環衛工人在掃地。

  蘇哲從管理處下來,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夜風很涼,河水的聲音在沒有人聲的時候格外清晰。腳底的青石板被踩了一整晚,表面帶著溫度。

  林銳跟在後面,手機一直在響。

  「各地文旅部門打電話來了,問技術方案能不能共享。還有七家酒店預訂平台的來電,說接下來一周京州的住宿預訂量漲了四倍。」

  蘇哲沒回頭,往前走著。

  「讓趙廣平出一份標準化操作手冊,技術方案可以授權,但光子投影設備只從京州進貨。」

  林銳記下來,又看了一眼手機。

  「還有個事——」

  「什麼事。」

  「金澤縣水產養殖戶聯合會打了十七個電話到市政府值班室。燈會火了以後,文德橋那幾家海鮮飯館的原料今天全賣斷貨了。但他們的貨運不進城,說是被幾家平台卡在冷庫里。」

  蘇哲停住腳步。

  「哪幾家?我倒是想了解了解,到底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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