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數據中心的坑
審訊室里安靜了大概三十秒。空調的出風口嗡嗡地響。
廖文斌抬起頭，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市數據中心。王啟山。」
監控室里，蘇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王啟山。
他轉頭看林銳。林銳已經在翻手機里的通訊錄和人事備忘。翻了大概二十秒，他抬起頭，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王啟山，京州市大數據管理中心副主任。2019年調入，之前在城投公司信息化部門。」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半句。
「丁辰在城投搞芯光半導體項目的時候，王啟山是他指定的信息化系統對接人。」
蘇哲把廖文斌的審訊畫面調到最小，打開另一個窗口，調出王啟山的完整履歷。
城投公司信息化部門——芯光半導體項目——市大數據管理中心。
一條清晰的線，從丁辰的舊班底，一路延伸到京州市政數據系統的心臟位置。
蘇哲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程度的分機。
「先不動王啟山。讓人盯上，二十四小時。我要看他明天知道廖文斌出事之後，第一個電話打給誰。」
林銳把材料放在蘇哲桌上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早上八點。
「王啟山，2019年調入市大數據管理中心之前，在城投公司信息化部門待了六年。」
林銳翻到第二頁，指了兩行字：「市政數據中心擴容項目，一共三段分包。其中第一段和第三段，承包方都是一家叫'恆聯科技'的公司。」
蘇哲接過來看，沒說話。
林銳繼續：「恆聯科技的實際控制人，後來查丁辰的時候帶出來過——是丁辰的一個遠房表弟，但當時沒有入卷，因為這塊屬於城投歷史項目，時間超過五年，案子只往近期查。」
蘇哲把那兩段承包記錄疊在一起，放在文件夾里合上。
「他後來調進產業島信息保障組是哪年？」
「今年四月。試產排期系統上線之前兩周，他提交了一份系統優化建議，被採納了，順帶取得了後台訪問權限。」
蘇哲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拿了外套往外走。
林銳跟上：「蘇市長，現在去——」
「去見丁書記。」
丁家成的辦公室在三樓，蘇哲沒讓林銳通報，敲了兩下門直接推開。
丁家成坐在窗邊看文件，抬起頭，看到蘇哲手裡的文件夾，停頓了半秒，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坐。」
蘇哲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夾推過去。
「您先看。」
丁家成打開，從頭翻。翻到第二頁「丁辰舊班底」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停在上面，沒動。
蘇哲等著。
窗外市委大院的保安在換班，皮靴踩在地磚上，腳步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很清晰。
丁家成的手指終於移開。他繼續往下翻，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
「你怕我攔？」
「我怕您事後被動。」蘇哲的語氣不快不慢，「王啟山跟丁辰的圈子有接觸，這件事如果從省紀委那邊傳出來，您的位置就很難看。我來，是讓您自己決定怎麼處理。」
丁家成沒有馬上接話。
他轉過去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一棵香樟樹，葉子已經掉了大半，枝杈露出來，黑的，橫在灰白的天色里。
沉默了將近一分鐘，他回過頭，拿起筆。
協查函就擺在文件夾里，蘇哲來之前讓林銳備好的。
筆尖落在簽名欄。
丁家成寫完名字，把筆摔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聽起來很響。
「我這個父親，做得不合格。」他把協查函推回去，「書記，不能再做錯。」
蘇哲把協查函拿走，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
「調查由程度主導，不走市紀委的口子，直接對接省紀委。您這邊不會有什何手續上的麻煩。」
丁家成「嗯」了一聲，沒再抬頭。
蘇哲出門，把門帶上，輕輕的。
---
程度帶隊在上午十一點動的手。
市大數據管理中心在新區，一棟六層的灰色辦公樓。便衣提前二十分鐘進了大樓，堵住所有樓梯口，等程度的車停在門口，這邊才攔住了王啟山。
整個過程里，有一個細節出了岔子。
便衣進場的時候，王啟山人在三樓的機房。他聽到樓道里的動靜，動手比便衣快了半拍——把一台移動終端在地上砸了，砸開之後試圖往窗邊的碎紙機里塞主板。
便衣從走廊破門，撲過去把他按住，主板已經進去了一截。
程度進來的時候，碎紙機還在響。他踢了一腳插線板，把電斷了，板子卡在裡面，還剩三分之一沒碎。
程度蹲下來盯著那截殘餘的主板，半天沒說話。
「陳默。」
蘇哲辦公室那邊，陳默已經在線了，盤古團隊同步接入大數據中心的設備日誌。
花了兩個小時，把殘存的日誌碎片拼出來了七成。
「每周三，定時發出一份文件，文件名格式是日期加'設備狀態摘要'。發出的目標地址是一個日本東京的伺服器節點，跟旭日研究所的IP段有重疊。」
陳默把回溯結果截圖發過來，備註了一行：「他發的不只是摘要，裡面有量產線的實時算力占用率。算力曲線，配上排期日誌，外行看不出什麼，但懂行的人能還原出試產時間節點。」
程度進了審訊室，把廖文斌的口供列印件直接摔在桌上，紙張拍在桌面上啪的一聲。
王啟山坐在對面，兩隻手疊放在桌上，表情還算穩。
「我只賣商業信息。設備狀態是公開可查的技術數據，不涉密。」
程度把椅子拖過來坐下，沒抬頭，翻著手裡的文件。
「量產線試產窗口期的算力曲線，你覺得這東西在外頭值多少錢？」
王啟山不接話。
「你賣的不是商業信息。」程度抬起頭，「你賣的是量產線的脈搏。對方知道脈搏，就知道什麼時候動手最致命。廖文斌那邊，他已經把你們的接頭規則全交代了。」
王啟山的臉色開始往下沉。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收緊，鬆開，又收緊。
最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認識宮本，從來沒有直接接觸。中間有個人，我只知道他的代號。」
「叫什麼？」
「'鷺鷥'。」
程度筆停了一下。
「每次在哪接頭？」
「京州港附近。老碼頭區，位置每次不固定，通過加密簡訊通知。他只收紙質文件，不收任何電子設備，手機也不讓帶。」
審訊室外，林銳把這個字眼發給蘇哲，附了一句：「港口一帶。」
蘇哲正在看程度傳來的監控截圖。
一張從港口貨運區抓下來的畫面，角度刁鑽，像是相機對準了別處，畫面邊緣有個人影——鴨舌帽，低著頭，但回頭的一瞬間，臉對上了鏡頭。
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小指短了一截。
蘇哲把截圖放大，盯著那截殘肢看了幾秒，發給程度一個字。
「查。」
程度查鴨舌帽男的速度比蘇哲預期快。
港口入口的人臉識別系統抓到過他三次，時間間隔正好是每周三下午。對應的時間節點，跟王啟山發出「設備狀態摘要」的日期完全吻合。
程度站在蘇哲辦公室里，把比對結果放在桌上。
「有反偵察經驗。他走路的路線是專門設計過的，繞開了港口主幹道上密度最高的那排攝像頭。但老碼頭區有兩個盲角，他以為沒有覆蓋，其實那兩台是我們去年補裝的，信號接在交通大腦的旁路上，不在公開圖紙里。」
蘇哲把那三張截圖挨個翻了一遍。
「下次交付是什麼時候？」
「按王啟山的說法，每周三，後天。」
蘇哲想了一會兒。
「不能直接抓。」
程度沒說話，等著。
「他是線頭，不是終點。直接抓了，後面那條鏈子就斷了。」蘇哲把截圖翻過去，「他下次來，得拿到東西，順著他往深處走。」
程度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手往口袋裡揣了揣。
「假文件？」
「林銳，」蘇哲朝門口喊了一聲，「讓陳默準備一份《第五輪試產缺陷分析》，內容按我說的改——良率寫卡在六十以下，缺陷位置寫一個錯誤的工藝節點。數據格式要跟真實報告一樣，細節要能經得住內行看。」
林銳拿著本子記：「明白，多久？」
「今晚。」
陳默接到任務，沉默了三秒，開口第一句話是：「良率寫六十以下，對方會判斷我們技術路線有缺陷。你要讓他們信，但不能讓他們認為項目要黃——那樣他們可能會換策略，不等下一輪接頭。」
蘇哲：「良率寫六十三，附一份'改進建議討論稿'，裡面寫著團隊正在爭論兩種方案，各有利弊，結論還沒定。顯得有內部分歧。」
陳默那頭鍵盤聲響了幾秒。
「這個邏輯對，會讓對方覺得還有情報價值，繼續等。行，文件明天早上給你。另外，我在紙張纖維里加示蹤粉末，雷射激發才能顯影，便攜設備檢測不出來。有效期四十八小時，超時降解。」他頓了一下，加了一句，「所以拿到文件之後，你們最多有四十八小時追蹤。」
「夠了。」
---
後天下午。
廖文斌從市局借調出來，全程在便衣貼身陪同下，走進老碼頭區的一條小巷，在一個廢棄卷閘門前站定。
等了大約十分鐘，對面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來人穿了件深色風衣，帽子壓得很低。走到廖文斌對面，沒有握手，沒有寒暄，直接伸出右手——少了那截小指的右手。
廖文斌把信封遞過去。
「鷺鷥」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信封，用那截殘缺的小指彈了彈封口。
「下次別用舊信封。」
程度在周邊便衣的耳麥頻道里聽到這句話，在監控車裡低聲罵了一句。
「這孫子還挑。」
旁邊的刑警忍住沒笑。
「鷺鷥」拿了信封轉身，沒有出港口。
蘇哲在指揮車裡盯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面，看著那個人影走進老碼頭區深處的一排舊倉庫。
倉庫這一片是九十年代建的冷鏈區，現在大半已經廢置，掛著幾家不知道是否還在運營的公司牌子。
「鷺鷥」沒入其中一道側門。
無人機拉高了高度，保持跟蹤，程度的聲音從無線里傳出來：「他進了一家叫'濱海冷儲'的公司，門口有監控，但攝像頭角度是朝外的，不管裡面。」
等了二十分鐘。
倉庫外的路上出現一輛廂貨車，停在側門旁邊，兩個人下車，打開車廂，往地面上搬東西——是兩隻大型木箱，外包裝上印著進口設備的圖形符號。
林銳把箱子上的編號截圖發過來，發給周明遠比對。
周明遠回復用了不到三分鐘。
「這兩個編號，是產業島備件入庫檔案里的編號。但這批備件三個月前就已經到位入庫了，現在不在這裡，不可能在這裡。」
蘇哲把這條信息看了兩遍，把手機放下，聲音壓低到只有林銳能聽見。
「不是偷情報，他們還想動我們的備件倉。」
林銳手裡的筆停住了。
蘇哲盯著畫面里那兩隻木箱，沒再說話。
車廂里還有沒搬完的東西。
程度接到蘇哲的指令是晚上十一點半。
「動。」
兩個字，後面沒有任何補充說明。
行動方案是程度自己定的，提前跟蘇哲確認過——從排水通道和正門兩個方向同時進入，技術組先斷倉庫的外網信號，阻止任何設備聯網銷毀。
凌晨一點整。
倉庫側牆的排水管道里，三名便衣已經就位。
程度在正門對講機里說了一句：「走。」
燈，在同一秒全滅了。
倉庫里有人直接撲向牆角的控制箱，準備啟動應急焚毀裝置，側牆這時候破開了一道口子，便衣從裡面撲出來，把那個人連人帶控制箱踹翻在地，機器沒來得及啟動。
正門打開。
「鷺鷥」往冷庫後門跑，對後門的位置顯然比走正門更熟。但冷庫後門外三米處，程度已經候在那裡了。
門一開，程度側身切進去，拿住他的右臂，順勢把他壓在地上。
廖文斌抬起頭，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市數據中心。王啟山。」
監控室里，蘇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王啟山。
他轉頭看林銳。林銳已經在翻手機里的通訊錄和人事備忘。翻了大概二十秒，他抬起頭，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王啟山，京州市大數據管理中心副主任。2019年調入，之前在城投公司信息化部門。」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半句。
「丁辰在城投搞芯光半導體項目的時候，王啟山是他指定的信息化系統對接人。」
蘇哲把廖文斌的審訊畫面調到最小，打開另一個窗口，調出王啟山的完整履歷。
城投公司信息化部門——芯光半導體項目——市大數據管理中心。
一條清晰的線，從丁辰的舊班底，一路延伸到京州市政數據系統的心臟位置。
蘇哲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程度的分機。
「先不動王啟山。讓人盯上，二十四小時。我要看他明天知道廖文斌出事之後，第一個電話打給誰。」
林銳把材料放在蘇哲桌上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早上八點。
「王啟山，2019年調入市大數據管理中心之前，在城投公司信息化部門待了六年。」
林銳翻到第二頁，指了兩行字：「市政數據中心擴容項目，一共三段分包。其中第一段和第三段，承包方都是一家叫'恆聯科技'的公司。」
蘇哲接過來看，沒說話。
林銳繼續：「恆聯科技的實際控制人，後來查丁辰的時候帶出來過——是丁辰的一個遠房表弟，但當時沒有入卷，因為這塊屬於城投歷史項目，時間超過五年，案子只往近期查。」
蘇哲把那兩段承包記錄疊在一起，放在文件夾里合上。
「他後來調進產業島信息保障組是哪年？」
「今年四月。試產排期系統上線之前兩周，他提交了一份系統優化建議，被採納了，順帶取得了後台訪問權限。」
蘇哲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拿了外套往外走。
林銳跟上：「蘇市長，現在去——」
「去見丁書記。」
丁家成的辦公室在三樓，蘇哲沒讓林銳通報，敲了兩下門直接推開。
丁家成坐在窗邊看文件，抬起頭，看到蘇哲手裡的文件夾，停頓了半秒，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坐。」
蘇哲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夾推過去。
「您先看。」
丁家成打開，從頭翻。翻到第二頁「丁辰舊班底」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停在上面，沒動。
蘇哲等著。
窗外市委大院的保安在換班，皮靴踩在地磚上，腳步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很清晰。
丁家成的手指終於移開。他繼續往下翻，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
「你怕我攔？」
「我怕您事後被動。」蘇哲的語氣不快不慢，「王啟山跟丁辰的圈子有接觸，這件事如果從省紀委那邊傳出來，您的位置就很難看。我來，是讓您自己決定怎麼處理。」
丁家成沒有馬上接話。
他轉過去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一棵香樟樹，葉子已經掉了大半，枝杈露出來，黑的，橫在灰白的天色里。
沉默了將近一分鐘，他回過頭，拿起筆。
協查函就擺在文件夾里，蘇哲來之前讓林銳備好的。
筆尖落在簽名欄。
丁家成寫完名字，把筆摔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聽起來很響。
「我這個父親，做得不合格。」他把協查函推回去，「書記，不能再做錯。」
蘇哲把協查函拿走，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
「調查由程度主導，不走市紀委的口子，直接對接省紀委。您這邊不會有什何手續上的麻煩。」
丁家成「嗯」了一聲，沒再抬頭。
蘇哲出門，把門帶上，輕輕的。
---
程度帶隊在上午十一點動的手。
市大數據管理中心在新區，一棟六層的灰色辦公樓。便衣提前二十分鐘進了大樓，堵住所有樓梯口，等程度的車停在門口，這邊才攔住了王啟山。
整個過程里，有一個細節出了岔子。
便衣進場的時候，王啟山人在三樓的機房。他聽到樓道里的動靜，動手比便衣快了半拍——把一台移動終端在地上砸了，砸開之後試圖往窗邊的碎紙機里塞主板。
便衣從走廊破門，撲過去把他按住，主板已經進去了一截。
程度進來的時候，碎紙機還在響。他踢了一腳插線板，把電斷了，板子卡在裡面，還剩三分之一沒碎。
程度蹲下來盯著那截殘餘的主板，半天沒說話。
「陳默。」
蘇哲辦公室那邊，陳默已經在線了，盤古團隊同步接入大數據中心的設備日誌。
花了兩個小時，把殘存的日誌碎片拼出來了七成。
「每周三，定時發出一份文件，文件名格式是日期加'設備狀態摘要'。發出的目標地址是一個日本東京的伺服器節點，跟旭日研究所的IP段有重疊。」
陳默把回溯結果截圖發過來，備註了一行：「他發的不只是摘要，裡面有量產線的實時算力占用率。算力曲線，配上排期日誌，外行看不出什麼，但懂行的人能還原出試產時間節點。」
程度進了審訊室，把廖文斌的口供列印件直接摔在桌上，紙張拍在桌面上啪的一聲。
王啟山坐在對面，兩隻手疊放在桌上，表情還算穩。
「我只賣商業信息。設備狀態是公開可查的技術數據，不涉密。」
程度把椅子拖過來坐下，沒抬頭，翻著手裡的文件。
「量產線試產窗口期的算力曲線，你覺得這東西在外頭值多少錢？」
王啟山不接話。
「你賣的不是商業信息。」程度抬起頭，「你賣的是量產線的脈搏。對方知道脈搏，就知道什麼時候動手最致命。廖文斌那邊，他已經把你們的接頭規則全交代了。」
王啟山的臉色開始往下沉。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收緊，鬆開，又收緊。
最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認識宮本，從來沒有直接接觸。中間有個人，我只知道他的代號。」
「叫什麼？」
「'鷺鷥'。」
程度筆停了一下。
「每次在哪接頭？」
「京州港附近。老碼頭區，位置每次不固定，通過加密簡訊通知。他只收紙質文件，不收任何電子設備，手機也不讓帶。」
審訊室外，林銳把這個字眼發給蘇哲，附了一句：「港口一帶。」
蘇哲正在看程度傳來的監控截圖。
一張從港口貨運區抓下來的畫面，角度刁鑽，像是相機對準了別處，畫面邊緣有個人影——鴨舌帽，低著頭，但回頭的一瞬間，臉對上了鏡頭。
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小指短了一截。
蘇哲把截圖放大，盯著那截殘肢看了幾秒，發給程度一個字。
「查。」
程度查鴨舌帽男的速度比蘇哲預期快。
港口入口的人臉識別系統抓到過他三次，時間間隔正好是每周三下午。對應的時間節點，跟王啟山發出「設備狀態摘要」的日期完全吻合。
程度站在蘇哲辦公室里，把比對結果放在桌上。
「有反偵察經驗。他走路的路線是專門設計過的，繞開了港口主幹道上密度最高的那排攝像頭。但老碼頭區有兩個盲角，他以為沒有覆蓋，其實那兩台是我們去年補裝的，信號接在交通大腦的旁路上，不在公開圖紙里。」
蘇哲把那三張截圖挨個翻了一遍。
「下次交付是什麼時候？」
「按王啟山的說法，每周三，後天。」
蘇哲想了一會兒。
「不能直接抓。」
程度沒說話，等著。
「他是線頭，不是終點。直接抓了，後面那條鏈子就斷了。」蘇哲把截圖翻過去，「他下次來，得拿到東西，順著他往深處走。」
程度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手往口袋裡揣了揣。
「假文件？」
「林銳，」蘇哲朝門口喊了一聲，「讓陳默準備一份《第五輪試產缺陷分析》，內容按我說的改——良率寫卡在六十以下，缺陷位置寫一個錯誤的工藝節點。數據格式要跟真實報告一樣，細節要能經得住內行看。」
林銳拿著本子記：「明白，多久？」
「今晚。」
陳默接到任務，沉默了三秒，開口第一句話是：「良率寫六十以下，對方會判斷我們技術路線有缺陷。你要讓他們信，但不能讓他們認為項目要黃——那樣他們可能會換策略，不等下一輪接頭。」
蘇哲：「良率寫六十三，附一份'改進建議討論稿'，裡面寫著團隊正在爭論兩種方案，各有利弊，結論還沒定。顯得有內部分歧。」
陳默那頭鍵盤聲響了幾秒。
「這個邏輯對，會讓對方覺得還有情報價值，繼續等。行，文件明天早上給你。另外，我在紙張纖維里加示蹤粉末，雷射激發才能顯影，便攜設備檢測不出來。有效期四十八小時，超時降解。」他頓了一下，加了一句，「所以拿到文件之後，你們最多有四十八小時追蹤。」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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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下午。
廖文斌從市局借調出來，全程在便衣貼身陪同下，走進老碼頭區的一條小巷，在一個廢棄卷閘門前站定。
等了大約十分鐘，對面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來人穿了件深色風衣，帽子壓得很低。走到廖文斌對面，沒有握手，沒有寒暄，直接伸出右手——少了那截小指的右手。
廖文斌把信封遞過去。
「鷺鷥」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信封，用那截殘缺的小指彈了彈封口。
「下次別用舊信封。」
程度在周邊便衣的耳麥頻道里聽到這句話，在監控車裡低聲罵了一句。
「這孫子還挑。」
旁邊的刑警忍住沒笑。
「鷺鷥」拿了信封轉身，沒有出港口。
蘇哲在指揮車裡盯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面，看著那個人影走進老碼頭區深處的一排舊倉庫。
倉庫這一片是九十年代建的冷鏈區，現在大半已經廢置，掛著幾家不知道是否還在運營的公司牌子。
「鷺鷥」沒入其中一道側門。
無人機拉高了高度，保持跟蹤，程度的聲音從無線里傳出來：「他進了一家叫'濱海冷儲'的公司，門口有監控，但攝像頭角度是朝外的，不管裡面。」
等了二十分鐘。
倉庫外的路上出現一輛廂貨車，停在側門旁邊，兩個人下車，打開車廂，往地面上搬東西——是兩隻大型木箱，外包裝上印著進口設備的圖形符號。
林銳把箱子上的編號截圖發過來，發給周明遠比對。
周明遠回復用了不到三分鐘。
「這兩個編號，是產業島備件入庫檔案里的編號。但這批備件三個月前就已經到位入庫了，現在不在這裡，不可能在這裡。」
蘇哲把這條信息看了兩遍，把手機放下，聲音壓低到只有林銳能聽見。
「不是偷情報，他們還想動我們的備件倉。」
林銳手裡的筆停住了。
蘇哲盯著畫面里那兩隻木箱，沒再說話。
車廂里還有沒搬完的東西。
程度接到蘇哲的指令是晚上十一點半。
「動。」
兩個字，後面沒有任何補充說明。
行動方案是程度自己定的，提前跟蘇哲確認過——從排水通道和正門兩個方向同時進入，技術組先斷倉庫的外網信號，阻止任何設備聯網銷毀。
凌晨一點整。
倉庫側牆的排水管道里，三名便衣已經就位。
程度在正門對講機里說了一句：「走。」
燈，在同一秒全滅了。
倉庫里有人直接撲向牆角的控制箱，準備啟動應急焚毀裝置，側牆這時候破開了一道口子，便衣從裡面撲出來，把那個人連人帶控制箱踹翻在地，機器沒來得及啟動。
正門打開。
「鷺鷥」往冷庫後門跑，對後門的位置顯然比走正門更熟。但冷庫後門外三米處，程度已經候在那裡了。
門一開，程度側身切進去，拿住他的右臂，順勢把他壓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