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過安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什麼消息?」

  孫連成在電話那頭停了一拍。以他對蘇哲的了解,這個反問要麼是真不知道,要麼是知道了裝不知道。但兩種情況的應對方式一樣——他不能在電話里把話說破。

  「那沒事了。你忙。改天喝茶。」

  掛了。蘇哲繼續審費用明細。危廢外運的特種車輛費用他畫了個圈——京海自己有沒有符合資質的運輸車?調用自有資源至少能省三十萬。

  他把這個問題批註在文件邊上,讓林銳轉給環保局去核實。

  下午三點。第二個電話來了。

  這個來電人比孫連成微妙得多。

  省公安廳廳長、副省長祁同偉。

  祁同偉的電話通常不會打給蘇哲——兩人之間的關係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屬於省委層面的同事關係,各自有各自的盤子。祁同偉管全省公安和政法,蘇哲管京海的一畝三分地,交集有限。

  「蘇市長,最近忙什麼呢?」

  祁同偉的聲音溫和——過於溫和了。蘇哲認識他五年,這種溫度的祁同偉出現在電話里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在拉關係,要麼是在設伏。

  「忙鳳棲的事。」蘇哲照實說。

  「鳳棲那個污染案是吧?田國富那邊進展怎麼樣了?」

  蘇哲的耳朵豎了一下。祁同偉問田國富——這個跨界跨得有點大。副省長兼公安廳長問紀委書記的案子進度,正常渠道是走不通的,除非他有別的信息來源。

  「這個您得問田書記。我跟案子劃了邊界。」

  祁同偉「嗯」了一聲。不急不緩的「嗯」。

  「蘇市長啊,你在京海這幾年,成績有目共睹。整個省里沒人不服。但話說回來——」

  來了。蘇哲把筆擱在文件上。

  「京海那些項目,盤古系統也好,全固態電池也好,深海裝備也好——你親手搭的班子、調的人、定的方向。換個人來,不見得接得住。」

  蘇哲等了一秒。祁同偉沒有繼續,顯然是在等回應。

  「祁省長說得對。所以我最近在做制度化建設。」

  電話那頭的呼吸節奏變了——微調,很短。祁同偉是個精明人,「制度化建設」這四個字他聽懂了含義:蘇哲在給項目做「去蘇哲化」處理。如果一套體系可以脫離創建者獨立運行,那創建者就有了移動的自由度。

  這不是一個不想走的人會說的話。

  祁同偉收了線。臨掛電話前加了句:「有空到省里來坐坐。」

  蘇哲放下電話,在報價單上又畫了個圈——這個圈跟危廢處置無關。

  他拿出一張白紙。

  在紙的正中寫了「祁同偉」三個字。然後在左邊寫了「沙瑞金」,右邊寫了「高育良」。

  祁同偉跟高育良的關係,省里盡人皆知——高育良一手提拔起來的。雖然高育良現在退到了政協副主席的位子上,但在漢東的政治版圖裡,「高育良系」的余脈還遠沒有斷乾淨。

  祁同偉打這個電話的意思是什麼?

  蘇哲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從祁同偉連到空白處。空白處不是人名,是一個問號。

  如果蘇哲去了京州,京海市委書記的位子就空了。這張椅子的歸屬,省委有建議權,中樞有決定權——但省里各方勢力的博弈會極大地影響最終結果。

  祁同偉說「蘇哲在京海搞的項目換個人來接不住」——這話傳出去有兩種效果。一種是替蘇哲說好話:蘇哲不可替代,應該留在京海繼續干。另一種,更深的那一層——如果蘇哲真走了,那個「換來的人」最好是祁同偉能影響的人。

  蘇哲把白紙折了兩折,塞進了上衣內袋。

  楊青在下班前來了一趟。嘴角的血痂終於結實了,他今天啃了半個蘋果沒有再次破裂。

  「書記,祁同偉的話,我從兩個渠道聽到了版本。一個是省政府辦公廳傳出來的,一個是公安系統的人傳的。兩個版本的核心意思一樣——你走不了。」

  蘇哲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屁股在省委招待所的硬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鐘,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

  「他不一定是想擋我。」

  楊青啃了口蘋果。

  「祁同偉可能不想你走——你走了,省里的格局會重新洗牌。沙瑞金一家獨大的話,對祁同偉沒好處。你在京海,經濟體量夠大,話語權夠重,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可以用來平衡沙瑞金的砝碼。」


  蘇哲看了楊青一眼。

  楊青把蘋果核扔進了廢紙簍。投得很準。

  蘇哲沒有評論楊青的分析。不是因為分析不對——分析得很到位。但蘇哲覺得還缺一塊。

  祁同偉打這個電話,有沒有可能是受人所託?

  誰托的?高育良?還是別的什麼人?

  走廊里那次偶遇高育良的畫面閃了一下——那個收得恰到好處的笑容,那隻拍在他肩膀上的手。

  蘇哲把這個念頭收了起來。

  第二天開始,他花了三天時間做了一件看起來跟京州完全無關的事。

  他把京海四大核心項目的管理架構全部理了一遍。

  深海智慧養殖工船——項目指揮權從蘇哲個人批示制改為管委會集體決策制,管委會主任由楊青兼任。所有超過五百萬的支出審批,改為「雙簽制」:分管副市長加項目總工。

  盤古系統——陳默的技術團隊保持獨立運作,但商業化運營板塊切了出來,成立獨立的運營公司,法人代表不是陳默——蘇哲讓一個從民營企業挖來的職業經理人掛名。

  全固態電池產線——與比亞迪的合資企業本來就有獨立的董事會架構,蘇哲只需要把自己代表京海出席的董事會席位交接給下一任即可。流程文件他寫了十二頁。

  算力網絡——華為的硬體供應合同是跟京海市政府簽的,跟蘇哲個人沒有綁定。運維團隊已經形成了自有的技術梯隊。

  四個板塊的制度手冊加在一起——一百四十七頁。蘇哲在三天裡逐字逐句地改了兩遍。第一遍改邏輯漏洞,第二遍改文字表述。有些地方他改得很細——比如某個審批流程的緊急預案里,原來寫的是「向市委主要領導請示」,他改成了「向市委按分工負責的領導請示」。一個詞的差別。但這個差別意味著流程不再依賴某一個具體的人。

  四個字——去屬人化。

  陳默拿到制度手冊的那天晚上給蘇哲打了電話。

  「書記,你這是在幹嘛?」

  陳默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他在矽谷待了十幾年,人事上的彎彎繞不太敏感,但制度手冊的通篇措辭他讀出了味道。

  「叫制度化建設。」

  「你是不是要走?」

  蘇哲沒有正面回答。「別亂想。大模型發布會的PPT定稿了沒有?」

  陳默噎了一下。「定了。」

  「燕京的場地呢?」

  「國家會議中心。六號廳。容量四百五十人。」

  「媒體邀請函發出去了?」

  「昨天發的。目前確認出席的媒體三十七家。科技類二十二家,財經類十五家。」

  「外國媒體呢?」

  「路透社和彭博確認了。BBC說在考慮。」

  「BBC那邊催一下。他們來了,歐洲市場的關注度會上一個台階。」

  陳默「嗯」了一聲。然後冷不丁加了句:「如果你要交代後事的話,我這邊不需要制度手冊。我不會走。代碼在京海,算力在京海,數據在京海。我哪也不去。」

  蘇哲嘴角動了一下。

  「下周三。準備好了。」

  掛了電話。

  盤古工業大模型的全球發布會選在了燕京。國家會議中心六號廳。日期——下周三。比Forge的正式版上線早了整整九天。

  九天的窗口。足夠了。

  發布會當天。

  蘇哲到得比陳默早。他五點半就到了會場——場地布置還沒完成,舞台上的LED背景板剛調試到一半,左邊三分之一還是黑的。

  七點開始布展。九點媒體簽到。十點正式開始。

  蘇哲沒有坐在主席台上。他的名字不在發布會的主講人名單里。

  他坐在後排的角落——第十七排,靠走道的位子。

  陳默上台的時候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衫——不是刻意模仿誰,是他最舒服的穿著。他瘦了,顴骨比一年前突出了一些,但精神狀態很好。眼睛亮。

  「今天我給大家展示一個東西。」

  陳默沒有先念PPT的標題。他打開了盤古系統的實時界面,連上了一台在京海工廠里待命的工業級3D印表機。


  「請在座的任何一位,用自然語言描述一個你想要的工業零件。材料、尺寸、用途——隨便說。」

  前排一個正在做筆記的記者抬起頭:「一個——呃——無人機的機身框架?碳纖維材料,翼展六百毫米,需要耐受五級風。」

  陳默輸入了這段描述。

  七秒。

  屏幕上彈出了完整的三維模型——結構應力分析、材料選型方案、加工路徑規劃,全部自動生成。模型在屏幕上旋轉,每一個結構節點都標註了應力數據。

  六號廳里有大約兩秒的靜止——沒有任何聲音——然後是密集的快門聲。

  陳默繼續演示。他在模型上點了「製造」按鈕。

  「現在,京海工廠里的那台印表機正在接收這份方案。」

  屏幕右側彈出了工廠的實時畫面——3D印表機的噴頭已經開始移動。碳纖維絲材從噴頭裡吐出來,一層一層地堆疊。

  台下四百多個人看著一個七秒前還不存在的零件,在兩千公里外的一座工廠里開始成為實物。

  從自然語言到可製造方案——七秒。

  從方案到實際製造——實時同步。

  整個過程沒有人參與工程設計。沒有人畫圖紙。沒有人寫G代碼。

  一個念頭變成一個產品。中間只隔了一個AI。

  發布會結束後的半小時內,PTC的股價跌了11%。西門子工業軟體板塊跌了8.7%。

  蘇哲坐在後排,從頭到尾沒有起身。

  陳默在台上講了五十八分鐘。演示環節之外,他用了二十分鐘來解釋盤古大模型的訓練數據——一億多組來自中國工廠的真實加工數據,覆蓋二十七個工業門類。

  「這些數據不是從網上爬的。它們來自京海兩萬個聯網工具機,來自三千家工廠每天的真實生產。每一組數據的背後,都有一個師傅在操作。」

  陳默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一眼台下後排的角落。蘇哲坐的那個位子。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排座椅交匯了不到一秒。

  發布會結束。蘇哲從側門出去的時候沒有跟任何記者打照面。林銳在門外等著,手裡多了一個文件袋——不知道誰交給他的。

  「書記,舅舅發的。加密消息。」

  蘇哲上了車才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一台加密手機——一次性的,用完即棄。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

  發送者標註:劉建國。

  內容很短。

  「海軍對你的深海機器人測試數據評價很高。上面想見你。後天下午三點,燕京。」

  蘇哲把加密手機翻了過來。手機背殼是磨砂黑的,完全沒有品牌標識。

  燕京。

  這三個字和京州的傳言,在他腦子裡同時存在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把手機裝進了內側口袋——跟父親那條簡訊一個位置。

  林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蘇哲的表情跟上車前沒有區別。

  車從國家會議中心的地庫駛出來,匯入了長安街的車流。十一月的燕京,銀杏葉開始往下掉了,路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金黃。

  蘇哲拉開了窗簾的一個角。

  傍晚的光線透進來,在他手背上留了一條細細的亮線。

  車速很慢。長安街永遠在堵。

  他靠在座椅上閉了眼。不是在睡。

  後天下午三點。

  燕京。

  該來的,到了。

  西門。

  安檢比蘇哲預想的快。證件核驗、人臉比對、金屬探測——三道關卡走下來不到四分鐘。接待的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深色西裝,領帶系得很緊,帶路的步伐勻速,不快不慢,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節拍器般的響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