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孫連成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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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什麼時間?」

  「具體時段還沒定。等省委組織部排序後另行通知。」

  「行。」

  林銳出去了。門關上後,蘇哲沒有坐下。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褲袋裡。

  父親的那條簡訊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近期少出風頭」。

  中樞組織部幹部三局。省部級後備。

  這兩件事情疊在一起看的話——

  他沒往下想。不是不敢想,是現在想沒有意義。三天後的談話內容會告訴他答案。提前猜測,只會打亂自己的節奏。

  他坐回桌前,打開了電腦。鳳棲供水管網施工進度的實時畫面還掛在盤古系統的公共頁面上。第三段管道正在開溝,開溝機的臂膀在屏幕里緩慢移動。挖出來的泥土是深棕色的,混著碎石子。

  蘇哲看了一分鐘施工畫面。

  然後他打開了另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二十七份京海重大項目的運營管理制度文件。

  他需要把這些文件全部過一遍。

  述職談話的通知在第二天上午十點正式下發。

  省委組織部的通知措辭中規中矩——「根據中樞組織部工作安排,擬對漢東省部分地市主要領導同志進行例行考察談話。」

  「例行」兩個字用得很講究。加了就是告訴你別緊張,但實際效果恰恰相反。

  楊青來得比通知快。他是從省委組織部一個老同事那裡提前聽到風聲的。

  「書記,這次帶隊的不是一般的處長。是三局的副局長周志剛。」

  蘇哲正在審一份鳳棲危廢處置方案的報價單。他沒抬頭。

  「周志剛?」

  「六零年生人,在組織系統幹了三十年。經手過的省部級幹部調整不下五十起。省委組織部的人提到他的時候用了一個詞——'周扒皮'。」

  蘇哲的筆在報價單上畫了個問號——危廢外運的噸公里價格偏高,他要讓財政局重新詢價。

  「叫什麼不重要。關鍵是他來做什麼。」

  楊青往前湊了半步。嗓子又開始冒煙了——潤喉糖在兜里,他沒時間拿。

  「三局管的是省部級後備。他親自來漢東——」

  「我知道三局管什麼。」蘇哲把報價單翻到第二頁,「材料準備好了。你幫我把鳳棲供水管網的最新進度和傳統產業轉型的首批試點數據整理成一頁紙的概要。不要超過一頁。」

  楊青愣了一拍:「就一頁?」

  「一頁半也行。但不能超過兩頁。」蘇哲把筆擱下來,「周志剛見過的述職材料堆起來能填滿這間辦公室。你給他三十頁PPT,他翻到第五頁就不看了。一頁紙——數據準確,邏輯清晰,不加形容詞。」

  「盤古大模型的數據要不要放進去?下周三就發布了——」

  「不放。」

  楊青張了張嘴,把到嗓子眼的話又咽了回去。

  蘇哲看出來了。「問。」

  「您是不是覺得……高科技的東西放多了會讓上面覺得京海路子太野?」

  「不是覺得。是事實。」蘇哲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高新區的天際線在遠處——陳默那棟樓的燈應該又亮了一夜。「中樞組織部考察幹部看的不是你多能幹。他們看的是你這個人穩不穩。一個地級市的市長,四年時間把GDP翻了兩倍,產業版圖從紡織擴到半導體、新能源、深海裝備、工業軟體——這個履歷表攤出來,第一反應不是'這人厲害',是'這人會不會太激進'。」

  楊青不說話了。

  「鳳棲的管網、傳統產業的轉型、食品加工的品牌化——這些才是地基。我要讓周志剛看到,京海不只會造晶片和機器人,還會給老百姓修水管、幫小廠子賣醬料。」

  述職材料最終定稿一頁半。A4紙,仿宋四號字。分三個板塊:民生保障、傳統產業升級、產業生態建設。

  沒有一個字提到盤古系統。沒有一組數據涉及全固態電池。

  林銳拿到定稿的時候翻了兩遍——第二遍是替蘇哲檢查錯別字。沒有。

  「書記,'產業生態'那個板塊最後一段——'京海計劃通過盤古系統的溯源技術賦能傳統食品行業品牌化進程'——這裡提了盤古系統。」


  蘇哲拿過來看了一眼。他把「盤古系統的溯源技術」改成了「區塊鏈溯源技術」。

  六個字的對仗換成了六個字的通名。意思一樣,但第一版是在炫品牌,第二版是在講工具。

  述職談話安排在周四下午兩點。地點:省委招待所三號樓二層的竹園會客廳。

  蘇哲提前十五分鐘到。招待所的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一腳踩下去沒有聲音。走廊盡頭的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一叢竹子,葉子在風裡晃。

  秘書把他領到會客廳門口。門開著。

  裡面坐著一個人。

  周志剛。

  五十四歲,個頭中等偏上,頭髮花白但修剪得很乾淨。戴無框眼鏡——鏡片很薄,折射率高,說明度數不淺。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

  他在看一份文件。蘇哲進門的時候他沒有立刻抬頭——不是在擺架子,是真的在看東西。

  三秒後他放下文件,站起來握手。

  「蘇哲同志,坐。」

  手勁偏大。這是組織系統的人常見的握手方式——通過手勁傳遞一種信號,不是威壓,更接近「我在認真對待這件事」。

  茶已經倒好了。白瓷杯,綠茶,葉子還在杯底轉。

  前半段的對話中規中矩。

  周志剛問了京海的經濟指標、產業布局、幹部隊伍建設。蘇哲按照準備好的內容回答——一頁半材料的框架在他腦子裡,但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把數據嵌進了具體的事裡講。

  講鳳棲供水管網的時候,他提到了那個抱著嬰兒沖奶粉的年輕女人。六塊錢一瓶的礦泉水。

  周志剛聽到這裡把筆停了一下。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個什麼——蘇哲坐的角度看不到。

  講傳統產業轉型的時候,蘇哲提了周德明的故事。三十二年的老紡織人,六百號工人,一米布賺不到五毛錢。他沒有講自己怎麼去說服周德明——他講了周小明在茶館裡說的那句話:「蘭開夏,兩百年前全世界最先進的紡織產業集群,現在全是遺址和博物館。」

  周志剛的筆又停了一拍。

  講百味坊的時候,蘇哲沒有提溯源系統的技術細節。他講了劉芳第一次掃碼看到完整溯源信息時那句話——「我做了十五年醬料,第一次覺得我做的東西有名有姓了。」

  前半段結束。大約四十分鐘。

  周志剛把筆記本合上了。不是翻到下一頁——是合上了。蘇哲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閒聊式的過渡。周志剛問了蘇哲的家庭——妻子、孩子。蘇哲回答了,沒什麼好隱瞞的。

  然後沉默了大約五秒。

  周志剛摘下眼鏡,用襯衫袖口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很日常,但出現在這個時間點上,蘇哲意識到——後面有一個不在議程上的問題要來了。

  「最後問你一個事。」周志剛把眼鏡重新戴上,「不算在正式考察記錄里。」

  蘇哲的脊背沒有繃緊。他讓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

  「如果讓你離開京海,你最放不下什麼?」

  會客廳里的空調在運轉,出風口對著天花板吹,有一股淡淡的冷氣從上方落下來。窗外竹葉的影子投在紗簾上。

  蘇哲想了三秒。

  這三秒不是在組織語言。是在做選擇——這個問題有很多種回答方式。說項目、說團隊、說產業規劃,都不算錯。但周志剛問的不是工作匯報,他問的是一個人。

  「鳳棲的供水管網還沒修完。」

  蘇哲說的時候語速跟之前一樣,沒有刻意放慢或者加重。

  周志剛看著他。兩到三秒。

  然後笑了。

  不是客套笑。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的紋路同步運動——是那種某句話恰好落在了意料之中時才會有的笑。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蘇哲坐的位置能隱約看到筆尖在動,但看不清內容。

  寫完了。周志剛把筆記本合上——這次是裝進了公文包。

  「行了。辛苦。」

  握手。同樣的力道。蘇哲轉身出了會客廳。

  走廊里有人在等。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皮鞋擦得很亮。看到蘇哲出來,眼神閃了一下。


  「蘇市長——」

  蘇哲認出來了。林州市長趙國棟。去年在省里的一次會議上見過一面。

  趙國棟壓低聲音:「怎麼樣?問了什麼?」

  蘇哲對他笑了笑。沒答。抬腳往走廊盡頭走去。

  背後趙國棟的眼神追了他幾米才收回去。

  晚上九點半。

  蘇哲坐在京海辦公室里。桌上攤著鳳棲的地形圖——趙明德教授標註了新一批需要採樣的土壤點位。紅色、藍色、綠色的標籤密密麻麻。

  他看了二十分鐘圖。然後把圖收起來,拿起手機。

  翻了三分鐘通訊錄。在蘇東的號碼上停了一會兒。

  撥出去了。

  蘇東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不尋常。蘇東一般不會接得這麼快,他手邊事多,通常讓秘書先過濾。接得快說明他在等。

  「談完了?」

  蘇東沒問「談什麼」,也沒問「跟誰」。三個字表明他已經知道了今天的事。

  蘇哲把述職談話的過程簡要說了。包括最後那個不在議程上的問題和他的回答。

  蘇東在電話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蘇哲開始聽到線路底噪的嘶嘶聲。

  「你回答得不錯。」

  一句評價。語氣平穩,像在評價一道菜的火候——好了,但不會夸上天。

  蘇哲等著。蘇東不會只說一句。

  果然。

  「京州的市長要退了。」

  六個字。沒有前因後果,沒有人事分析,沒有明示暗示。就這六個字。

  但這六個字的信息量,比整個述職談話加起來還大。

  京州。漢東省省會。副省級城市。人口一千二百萬。GDP是京海的三倍多。

  京州市長——正廳級崗位對應副省級城市的實際級別是副部。

  蘇哲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知道了。」

  蘇東沒有再說第三句話。電話掛了。

  蘇哲把手機放下。

  他打開電腦上的瀏覽器,在搜索框裡輸入了一個名字:丁家成。

  京州市委書記。

  搜索結果不多——丁家成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新聞報導集中在政策層面,個人形象的曝光極低。簡歷顯示,六二年出生,清華經管學院畢業,在漢東的基層幹了十五年,從縣長到市長到書記,一路走得很穩。到京州已經四年了。

  蘇哲把簡歷看了兩遍。然後關掉了頁面。

  關於丁家成這個人,他知道得太少了。而在政治棋盤上,對手的信息量不夠,每一步都是盲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京海的夜景在腳下鋪開——高新區的冷白光和老城區的暖黃光之間那條分界線,今晚看起來特別清晰。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

  不是在猶豫。是在把所有的線索從頭到尾過一遍。

  沙瑞金的那句「中樞對漢東有新的考量」。蘇東的「少出風頭」。周志剛那個問題和那個笑容。京州市長要退。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狀已經出來了。但拼圖的最後一塊還沒有落位。

  蘇哲關了燈。

  消息擴散的速度比蘇哲預估的快了四十八小時。

  京州市長即將調整的風聲,在中樞組織部的考察組離開漢東的第二天就開始在省委系統內部流傳。傳言的版本有三個——第一個版本說市長年底退二線,第二個版本說市長因為健康原因提前卸任,第三個版本最詳細也最離譜,說市長跟某位副省級領導的矛盾激化,自己要求調離。

  三個版本都沒有提到繼任者的名字。但「蘇哲」兩個字已經開始在不同級別的飯局和茶座上被小心翼翼地提起了。

  第一個打電話來試探的人出乎意料。

  省政府秘書長孫連成。

  老孫打電話向來不繞彎:「蘇市長,京州那邊的消息,你聽到了嗎?」

  蘇哲在辦公室里批文件——鳳棲危廢處置的最終方案出來了,報價比第一稿低了一千四百萬,他在審費用明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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