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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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平三年冬月初。

  又是一年緩緩步入了尾聲。

  蜀地有些寒冷,天也好多日沒有晴過了,總是昏昏沉沉的。

  黑子倒是不怕冷,他穿著單衣,在王府馬廄里細緻地檢查了一番草料,而後隨便躺在一堆垛子上,舒舒服服地拿了個午覺。

  在十萬大山待了倆月,苦日子是真的過夠了,跟個崑崙奴似的,堂堂大宗師成了人型推土機,在窮山峻岭間用雙拳鑿出一條道路。

  因此,黑子格外享受如今在王府里悠閒的時光。

  「黑先生,黑先生?」

  半睡半醒間,黑子仿佛聽到有人在喊自己,聲音略有些尖銳。

  他睜開眼,面前是一個白面太監,正是劉建。

  「怎麼了?」

  黑子大大打了個哈欠,問道。

  「凝姬盟主派人到了府里,說城裡來了位客人,希望黑先生能過去看看。」

  劉建恭敬道。

  「哦?」

  黑子揉了揉眼,從垛子上起身,拍打了下衣服上沾的草泥。

  「客人在哪?」

  「在雪松居,自己點了一桌珍雲席,大快朵頤。」劉建道。

  「倒是會享受。」

  黑子笑了笑:「告訴陸老爺子了嗎?」

  「尚未,不知是敵是友,也不知來意為何,不好打草驚蛇。」

  「給老爺子說一聲,提前準備著,萬一出了什麼事也好應對。」

  黑子說罷,大步向王府側門走去。

  劉建行了一禮,揮手招來繡春衛,讓他去陸府。

  ……

  「兩柄名刀,一曰驚蟄,二曰白露,是為刀客胡名佩刀。

  此二者,名字取自二十四節氣,皆為西域鐵匠所鑄,原本籍籍無名,直至龜茲國主將其收入囊中,送給胡名之後,方才名聲大盛。

  如此看來,名刀名劍本是尋常,只是主人名氣大,佩刀佩劍名氣亦隨之水漲船高。

  就如天下第一劍九天,正因它的主人是陳一,劍名方能力壓當世所有寶劍,成為藏雨劍莊四大名劍的榜首。

  若當真論材質,那九天當真就比咱們王府二夫人的太湖好嗎?

  小老兒看不盡然,同出陸老莊主之手,說不得老莊主疼愛王府二夫人,還故意用了更好的料子,在材質方面穩穩壓了九天一頭呢?」

  雪松居,說書人站在台上侃侃而談,開了個玩笑。

  酒客們很配合地咧開了嘴角。

  「驚蜇白露同理,正是因胡名這位天下第十,方才得入當世名刀之列。

  這兩柄刀,材質如何,小老兒沒有摸過,不好評論,但胡名大俠如今名氣如此之大,其實力是否屬實,小老兒倒是能說道說道。」

  說書人頓了頓,望著台下酒客茶客們的一臉好奇,吊足了胃口道:

  「小老兒是親眼見過的。

  就在定北關下,在那座江湖氣最重的雄關前,胡名一人一刀,獨挑定北五位大將,傲視群雄,於萬人圍觀中,大呼北地無人,最後逼的北王不得不親自出手。

  驚蟄落雷,白露為霜,北關下十里化為焦土,十里化為冰河,刀氣縱橫城下數十里,那一戰的精彩,遠超諸位想像。

  當時小老兒只敢遠遠地望著,如此洶湧刀罡,小老兒此生只在莫無風身上見到過。

  還好,天下第四畢竟是天下第四,任胡名如何宛若刀聖現世,定北王爺自是巋然不動,最終以輕傷的代價,將胡名掀翻在地。」

  二樓包廂,有刀客坐在桌前,夾起兩片牛肉塞進嘴裡,又喝了口自己沽的酒,聽著下面說書人的話語,耳朵動也不動,只顧喝酒吃肉。

  桌子上,擺著兩柄刀,一柄豪放霸道,一柄秀氣若湖。

  他下巴上有薄薄的鬍渣,略顯滄桑,但眉眼硬朗,很是深邃。

  「不管怎麼說,刀客胡名,身上確實有俠氣。」

  說書人話鋒一轉,道:

  「為友報仇,敢直入定北關,將自己的腦袋掛在腰帶上,就是為了那些過往的情誼。


  人之已死,身為友人,權衡利弊之後,竟然沒有選擇息事寧人,反而帶著一腔熱血,去向定北王爺要一個說法,這份豪邁,確實讓人動容。

  雖然技不如人,敗於定北王之手,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北王心中惜才,敬他俠氣,看他年輕,放過了胡名一條生路,也算是成全了他的義氣,讓人唏噓啊……」

  雪松居門口,走進了一個身材中等的黑臉漢子,與說書人對視一眼,直直向樓梯走去。

  與此同時,暗處的陰影也隨之流動,不動聲色地圍上了那間包廂。

  聽著靠近的腳步聲,包廂中男人舉杯的動作停滯了一息,但下一刻,他還是將杯子放在自己嘴邊,飲了一口。

  「哆哆。」

  門被敲響了,黑子沒等男人應聲,直接推門而入。

  男人依舊在啃著桌前的飯食,沒有抬頭。

  黑子徑直坐在了男人的對面。

  「雪松居如此待客?

  我可不記得有叫人上來陪酒,還是個黑臉漢子,沒有那種癖好。」

  男人如此道。

  「我也沒有。」

  黑子呵呵一笑,想起中午沒吃飯,摸了摸肚子。

  男人抬眼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也同樣看向他,問道:

  「定這一桌珍雲席,多少銀子?」

  男人道:「二十兩。」

  黑子嚇了一跳,他還真不知自家吃飯那麼貴。

  「這還是中等席面。」

  男人接著道,表情不變。

  「味道如何?」

  黑子又問。

  男人看著一桌珍饈,想了想,還是如實道:

  「倒是也值回這個價了。」

  黑子替自家的廚子們向男人拱了拱手。

  然後,他也不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男人。

  男人又拿起筷子,夾了兩口菜,但相比之前的狼吞虎咽,速度還是慢了不少。

  任誰被一個黑臉大漢盯著,也不能再有好胃口了。

  男人嘆了口氣,無奈放下筷子,道:

  「倘若黑臉兄還沒吃飯,且不嫌棄在下,還請一起吃些吧,正好這一桌菜,在下自己也吃不完,不可浪費了。」

  黑子咧開了嘴,道:

  「多謝兄台。」

  說罷,他拿起筷子,以比男人更快的速度,對著一桌席面風捲殘雲。

  「兄台以前沒在雪松居吃過飯?」

  黑子嘴裡嘟囔著。

  「雪松居這兩年雖發展迅速,在四五座大府城都有了分店,但畢竟還未曾開到西域。

  上次在燕州倒是想去嘗嘗,但與人比武,沒打過,也就沒臉留在那裡吃飯了。

  這次到蜀地,就想嘗嘗正宗的雪松居味道。」

  男人重新拿起筷子,與黑子搶飯吃。

  「原來如此。」

  黑子點了點頭,道:

  「若論正宗,京城雪松居總店才是最早的,兄台為何說這家店才是最正宗?」

  「自是蜀王在哪,哪裡是最正宗的雪松居。」

  男人不假思索道。

  黑子點了點頭,道:「有理。」

  兩人繼續吃飯。

  「兄台來錦官城,只是為了吃上一口這個?」

  黑子再問。

  男人搖了搖頭,神態自然道:

  「在下為江湖浪蕩子,孑然一身,逛到哪裡算哪裡。

  雲遊四方,結交好友,飽覽山河美景,豈不快哉,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

  黑子有些訝然,仔仔細細地打量了眼男人。

  「兄台可會寫詩?」

  男人有些疑惑,搖搖頭:

  「未曾讀過書,也是在下此生一大憾事。」


  「可惜了,兄台有如此灑脫胸襟,又有遊覽天下的志趣,所見壯闊景色,若能以詩詞載之,定然美不勝收。」

  黑子一本正經地拽文道。

  他是王爺的護衛,小時候王爺在太傅府讀書,他就在屋外等著、聽著,四捨五入,他也算是太傅的學生。

  「不過……以刀載之,也是一樣的。」

  黑子看了眼桌上放的兩柄刀,接著道。

  男人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放下筷子,道:

  「黑臉兄所言極是。」

  「莫要再喚我黑臉兄了,直接喚在下黑子便好。」

  黑子擺手道。

  「黑兄。」

  男人拱了拱手。

  黑子擦了擦嘴,也還了一禮,道:

  「未請教……」

  「黑兄喚我老胡就好。」

  男人道。

  「胡兄。」

  黑子面不改色地喚了聲,然後接著吃飯。

  「胡兄在錦官城可有好友?」

  老胡沉默片刻,道:「並未有熟識。」

  「那好,胡兄既然請我吃了頓珍雲宴,我就請胡兄晚上逛一遭春歸樓,以表心意。」

  黑子大笑著道:

  「胡兄可在錦官城多待日子,蜀地繁華,美不勝收,安逸祥和,最是享受時光的好地方,這些日子,我可陪胡兄四處逛上一逛,聊盡地主之誼。」

  老胡抬起頭,看著面前的豪爽黑臉漢子,眼神中也多了幾分笑意。

  他自然懂這人的意思。

  在蜀地老老實實的,我們不招惹你,你也別招惹我們,我們還能帶你吃好玩好嫖好,更能帶你玩的盡興。

  但若是敢做些出格的事情……

  面前這個豪爽的黑臉漢子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向自己出拳。

  「黑兄這是想……引在下為友?」

  老胡問道。

  黑子哈哈一笑:「那句話叫什麼來著……君子之交淡如水,今日你我萍水相逢,有一飯之緣。

  胡兄若是賞臉,肯讓在下一盡地主之誼,在往後日子裡又覺得志趣相投,我老黑自然想舍著這張臉,認胡兄為友人。

  若胡兄覺得在下招待的不好,心中有芥蒂,那老黑臉皮再怎麼厚,也不好說胡兄是在下的好友了。」

  老胡只覺得,難為這黑臉漢子想出這些拐了七八層意思彎彎繞繞的言語了。

  「既然黑兄盛情邀請,老胡哪有不應的道理?」

  老胡拱手道。

  有真地主願意好吃好喝的招待,還不怪自己給他岳父和大舅動手,傻子才不答應。

  「好好好,那今日下午,老黑先帶你逛逛這錦官城,晚上咱們去……嘿嘿。」

  黑子沖老胡挑了挑眉頭,盡在不言中。

  老胡也是同道中人,同樣露出了都懂的笑意。

  兩人接下來不說話了,大吃一通,將這席面上飯菜吃完,捂著肚子靠在椅子上。

  說書人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故事,兩人閉目,慢慢消化著食物,

  「走吧。」

  過了好大一會,黑子才緩過勁來,道。

  「好。」

  老胡點點頭,站起身,拿起了兩柄佩刀,懸在腰側。

  「左手刀好練嗎?」

  兩人走下樓時,黑子好奇道。

  老胡想了想道:

  「還好,總歸是要靠時間去磨的,習慣了就好了。」

  黑子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雪松居,大搖大擺地在街上逛著。

  「去哪?」

  一陣寒風吹過,老胡裹了裹棉袍。

  冷倒是不冷,只是為了迎合寒風吹來的氣氛。

  黑子心中一動,道:

  「胡兄可曾聽過青山書院?」

  「自然,書院分講武堂與蜀淵閣,一為武,一為文,十八般武藝,諸子百家,皆有名師傳授。」

  老胡還真的清楚。

  「咱們去書院逛逛?」

  黑子道。

  「哦?」

  老胡確實有些感興趣,道:

  「我也能去?」

  「只是參觀參觀,我老黑還是有這個面子的。」

  黑子拍了拍胸脯,道。

  「也好。」

  老胡點點頭。

  冬天書院自然也要上課,書生們坐在溫暖的教室中,武者們站在冰冷的演武場上。

  黑子帶老胡走進書院大門,守門士卒見了黑子,默默行了一禮,自然放行。

  老胡打量了士卒兩眼。

  站的筆挺,目光炯炯有神,單論氣勢,就已然能與定北軍比肩了。

  書院很大,演武場也有好多座。

  黑子帶著老胡徑直走向刀堂的地盤。

  一群年輕人赤著膀子,在一個白髮老頭的指導下,練著一套刀法。

  這老頭是水刀門的掌門,也就是武狀元盧烈的師父,今天是他在教學生們上課。

  他練了一輩子刀,雖說境界未至九品,但刀法理解卻是實實在在的,講述的刀法技藝很是純粹,學生們聽得也是淺顯易懂。

  見黑子帶人來了,老頭只是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隨後繼續上課。

  書院經常有客人來參觀,自從上一次皇帝親自巡視了一圈後,講武堂的武夫們已經對任何人都能做到寵辱不驚了。

  但下一刻,老頭又猛地把頭轉了過來,看了眼黑先生身旁那人的深邃長相,又掃了眼那人腰間的兩柄長刀,迅速把頭扭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但不動聲色,繼續講著之前備好的課,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些。

  聽著老頭上課的內容,看著年輕人們的動作,老胡不知不覺點了點頭,道:

  「這位老先生,還真沒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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