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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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李澤岳不懂雲心真人在幹什麼,天上宛若仙界雷池傾覆,根本不是一人之力可以阻擋的,她衝上去,又有何用?

  你的劍再亮,雷法再強,又如何能敵的過天罰?

  想要拖延時間,為他爭取逃脫的間隙?

  天人境,終究是人,不是仙。

  就算是古傳說中的仙人渡天劫,也都是硬扛,哪有對著天劫出劍者?

  此時的李澤岳是呆滯的,他的身體依舊保持著向前沖的姿態,無可避免地向天罰範圍之外跑去,完全來不及反應,讓身體做出調整。

  雲心真人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雖然沒有信心,但她想要試一試。

  月旦閣有評,劍無敵,道無雙,天下女子強者,可稱第一。

  她今日便是想要以一身修為,阻擋天罰一息!

  以李澤岳的速度,一息時間,足夠他逃出雷池。

  黑雲滾滾,那鷹眸望著這一幕,竟是帶上了幾絲戲謔,好似在感慨這人間修士的不自量力。

  手中長劍越來越亮,但在雷池面前,猶似與皓月爭輝。

  雲心真人已將魂力真氣催發到了極致,終於,一人一劍,迎到了萬道雷霆之下。

  青絲飄揚,雷光照亮了她的俏臉,雲心真人嬌叱一聲,劍光已凝聚於劍鋒之上,道基顫動著,只要這一劍斬下,道基也會隨之崩碎。

  她的這一劍,似是一輪圓月,緩緩浮出水面,阻擋在萬道雷霆之前。

  「給貧道……斬!」

  終於,雲心真人這一劍,揮了出……

  就在這一刻。

  「嗒。」

  一聲輕響,天地間似有墨滴入硯台,濺起漣漪。

  雲心真人揮劍的動作定格在了原地,黑髮絲絲飄蕩,灰衣鼓動,柔眉豎起,眼眸堅定,劍鋒之上還留著蓄勢待發的皎光。

  她的上方一寸,便是如同樹杈般的雷霆暴雨,占據了整座天空。

  下方,黑袍年輕人正想要扭轉身形,沖回雷池之下,奔向他的師父。

  他眼神中的絕望與悲傷是無論如何都做不了假的。

  空間與時間都靜止了,世間的一切都停留在了上一刻。

  唯有那黑雲之中,那道陰寒眸子還在顫動,極為形象地表現出了驚訝與不解之色。

  一道渾身散發著白光的人形身影,從黑雲中鑽出。

  祂沒有臉頰,沒有面貌,只是一個充斥著白光的影子。

  「呵呵,鬼車,這次將你釣出來,不太容易啊。」

  在見到白光影子的這一刻,黑雲中的眸子霎時間消散,倉皇之色盡顯,竟是化為一隻黑鳥,想要迅速逃竄。

  白光影子伸出了手,同時,烏黑密雲中,也探出了一隻由白光構成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那隻黑鳥。

  白光人影在波動著,可以看出,祂的心情很愉悅。

  「我是天道,是天地規則的其中之一,而你,不過是一個小偷。」

  「你以為,我會對那小子網開一面,你想趁著天道不公之時,篡奪權柄,堂堂正正地對供養凶獸的人降下雷罰。」

  「是啊,我是天道,但天道不是我,若我不公,你這個借住在天道中的小偷,同樣可以使用天道的權柄,進行公正的裁決。」

  「一個賊,弄明白了主人家權柄的正確使用方法,真的讓我很羞愧啊。」

  「只可惜,鬼車,這次你太著急了。」

  白色光影的大手死死攥著漆黑大鳥,鬼車瘋狂掙扎著,不斷有黑煙飄散。

  「我就是天道,我怎麼可能不公呢?」

  「人間尚有賊配軍,我為何不能讓凶獸為我做事呢?」

  「最終的解釋權,可是在我手裡啊。」

  白色光影抓住的,是鬼車的一縷意志,是祂掙扎出牢籠,推動天道權柄對李澤岳降下雷罰的一縷意志。

  平日裡,祂在牢籠中,已經與天道的一部分融為一體,自己不好下手剝離。

  但今日,是祂自己分出一部分跑了出來,爭奪雷罰掌控權的。


  「嗒。」

  白色光影有些隨性地打了個響指。

  萬里之外,天鎖山上。

  老劍客指間劍氣大盛,飄然於山峰之上,他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一座由金黃道韻構成的籠子,此間鎖著一方小天地,同樣鎖著一頭長著九隻腦袋的恐怖巨獸。

  陳一以指為劍,劍氣噴薄而出,浩然正大,煌煌如天地劍則!

  而後,一劍斬下。

  這一劍,宛如斬在了虛無縹緲的空氣中。

  「哈哈!」

  白色光影大笑兩聲,隨後巨手用力一攥,在手中瘋狂掙扎的漆黑凶鳥,霎時炸開,黑霧四溢。

  與此同時,天鎖牢籠之內,鬼車那高昂的九隻頭顱之一,如同一個鼓脹的氣球,噗嗤炸碎,痛吼聲響徹牢內天地!

  陳一那一劍斬開的,是鬼車本體與月輪這一部分之間的聯繫。

  這一下,斷了鬼車九分之一,直接打爆了祂一個腦袋!

  「爽哉!」

  白色光影掐著腰仰起頭,又是朗聲大笑了一陣。

  然後祂發現,周圍並沒有人陪祂一起笑,也沒人能見證祂剛剛做成的豐功偉績,忽然就覺得一陣尷尬和無趣。

  不過,祂倒也不覺得什麼。

  實際上,祂本身是沒有情緒的,祂只不過是一道程序而已。

  祂只是學著人族,看著他們此時應該表現出什麼情緒,祂也就演出什麼情緒。

  祂覺得有情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只不過直到現在,祂也不知道有意思到底是個什麼感覺。

  身為天道,祂或許該一直冷冰冰的,無情而威嚴,只不過祂已經維持那種狀態太久了,久到讓祂覺得該換上一換姿態。

  儘管是孤芳自賞。

  一切都結束了。

  祂抬起頭,揮了揮手,已然劈下的雷霆如同倒放一般,鑽入了烏雲中,而後,籠罩天空千里的黑雲,又隨一陣風消散了。

  隨後,祂又看向滯於半空中,依舊保持揮劍姿態的雲心真人。

  「小姑娘本事不大,膽子不小。」

  祂撇撇嘴,伸出手指,在雲心眉間輕輕一點。

  她體內已然布上裂痕的道基,竟然再度化為完整,嚴絲合縫,絲毫沒有曾碎裂的痕跡。

  但……也僅僅只是修復到揮劍之前的狀態而已,依舊不夠圓滿,恢復了鞏固了八成的模樣。

  祂招來一陣風,托住了雲心真人的身子,輕飄飄帶她回到那年輕人的身旁。

  白光人影站在半空之上,想要就此離去。

  但不知怎的,祂想了想,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好像缺了點什麼。

  冥思苦想了一陣,祂終於明白了過來。

  按人族的說法,祂若是人前顯聖一把,或許能獲得一些爽感。

  如此想著,祂飄飄然來到兩人身旁,對著那依舊處於停滯狀態的年輕人,打了個響指。

  「嗒。」

  「師父!」

  李澤岳的身子繼續動了起來,他想要違背世間的規律,強行消除慣性,沖向天空去與雲心真人共存亡。

  然後,他看見了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

  他的身體詭異地止住了沖勢,李澤岳赫然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消除了慣性。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是一道人影用手抵住了自己的胸口,幫自己穩定住了身形。

  「這……」

  李澤岳一陣驚愕。

  在他的視角里,是雲心剛剛衝上天,他們下一刻就要被雷罰劈死,然後不知怎的,天空忽然就藍了,雲忽然就白了,雷忽然就沒有了。

  「莫要驚慌。」

  面前人影背過了手,語氣淡然,高深莫測,又似乎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李澤岳驚愕的心竟然也平復了下來,他看見了昏倒在自己腳下的師父。

  「師父!」

  李澤岳慌不迭把雲心真人抱了起來,感受到了她平穩的呼吸。

  他放下心來,環顧四周,再見不得鬼車的蹤影,只有方才他們與朱厭戰鬥的痕跡。


  「敢問……可是前輩救了我師徒二人?」

  李澤岳小心翼翼中帶著謹慎。

  「正是。」

  人影矜持地點了點下巴。

  李澤岳徹徹底底地震驚了,只覺得不可置信。

  這世間,怎可能有如此高人?

  那可是天罰,可是鬼車!

  你讓陳一來,在那萬道雷霆前,也是身死道消,絕無生還可能。

  「前輩大恩大德,在下沒齒難忘!」

  李澤岳恭恭敬敬地俯身一禮,把禮數做的很足。

  與此同時,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著,思索著一切的可能性。

  「容晚輩逾矩,可否詢問前輩名諱,好讓晚輩認得恩人。」

  「名字並不重要……」

  如此說著,人影又想了想,覺得有個名字也好,便改口道:

  「吾名,傲天。」

  「傲……」

  李澤岳繃住了,又是行了一禮,道:

  「晚輩李澤岳,如此救命之恩,不知應當如何報答恩人。

  可否請恩人隨晚輩至月輪國國都,讓晚輩準備上一桌宴席,聊表感激心意。」

  「不必。」

  人影擺了擺手,沉吟片刻,又補了句:

  「舉手之勞罷了。」

  李澤岳一臉敬佩地看著面前之人,一如當年第一次看到陳一。

  「那晚輩想要報恩,要去哪裡尋恩人?」

  「在下不過是雲遊至此,見有妖孽作惡,你二人又身處險境,便隨手救下你們。

  至於所謂恩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想著尋我,若是有緣,你我自會再見。」

  人影覺得裝的差不多了,便想要結束與他的會面。

  於是,祂就在李澤岳訝然的目光中,飄然升空而起。

  李澤岳心中一陣急切,小跑兩步,大聲道:

  「不知恩人可有什麼教我?」

  人影負手而立,越飄越高,聽得下面喊聲,笑了笑,從容道:

  「順天而行。」

  「順天而行……」

  李澤岳喃喃著,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樣。

  隨後,他撲騰一下跪倒在地上,朝著天上快要消失不見的人影,大喊了一聲:

  「晚輩會聽從您的教誨,會一直記得您的!」

  「嗯。」

  傲天微微頷首,只覺得這次人前顯聖非常成功,隨後身影消散於世間。

  李澤岳長呼了一口氣。

  「讓我順天而行,還偏偏名字叫傲天……」

  他腦海中,已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這世間,有誰能在舉手投足間,一個呼吸不到的功夫,就解決方才那宛若天災的一切?

  沒有人可以做到,也沒有凶獸可以做到。

  強悍如窮奇饕餮,他們在上古天罰之下的結局是什麼?

  也不過是一縷殘魂。

  因此,合理運用排除法,窮盡一切可能,剩下的那最後一個答案,無論多麼不可思議,多麼匪夷所思,那就是最後的正確答案。

  那是絕對不能訴諸於口的答案,這才有了方才那一跪。

  回想起來,他已記不得方才那位長什麼模樣,身材如何,聲音如何了。

  李澤岳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他只覺得,發現了這個世界最深最深的真相。

  天道,竟然有意識……

  ……

  李澤岳坐在原地,不知在思考什麼,思考了整整半個時辰。

  「青山?」

  身後,雲心真人茫然撐起身子,看著眼前的一切。

  「師父!」

  李澤岳回過頭,見她一副剛睡醒的模樣,鼻子忽然一酸。

  他一下抱住了雲心真人那柔軟的身體,將她死死抱進了自己懷中。


  無力感,失而復得的狂喜,想要把心掏給她的感動,如同洪水般席捲了李澤岳。

  他用力抱著懷中的女人,似乎想要將她揉碎,揉進自己的身體中,再也不分離。

  雲心真人只覺得一陣疼痛,她的體魄還是很弱的。

  但她忍住了,沒有表現出來,望了望天上已經消散的雷霆與烏雲,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李澤岳的後背。

  「好了,好了,沒事了。」

  劫後餘生,她的聲音是如此溫柔。

  李澤岳蹭著她的臉頰,抬起頭,與她對視著。

  那雙眸子還未曾恢復往日的淡泊寧靜,抱著必死之心卻又存活下來的她,眼神中還保留著充沛的情感。

  「師父!」

  李澤岳再也忍不住心頭情愫,低下頭,用力吻上了那張紅唇。

  雲心真人下意識推上了他的胸膛,但片刻之後,她又將手放了下來。

  好像,她也有想要宣洩的情感,通過這種方式釋放而出。

  兩人盡情擁吻著,在這片草原上,在這片戰場上,將壓抑的情緒全都發泄而出。

  李澤岳急不可耐地拍了拍青萍,一座劍陣立下,遮擋住了其內的場景。

  這片戰場,即將化為兩人的戰場。

  ……

  雲上,傲天無奈地轉過臉去,極有禮貌,不再去看。

  「人族,就恁喜歡這種事嗎?」

  「這事,我也要學?」

  祂搖搖頭,只留下了一道空空的嘆息,白光消散,回歸至屬於祂的九天之上。

  人間自有人間的好。

  李澤岳深以為然。

  天為被,地為床。

  雲心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她用力抱著李澤岳堅實的背部,摁著他的腰肢,只覺得不去運用法術,照樣能飛上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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