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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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中很安靜,只有火把在噼里啪啦地燃燒著。

  大帳內,來自姑蘇織造的絲綢柔順地貼在白瑪王后的身上,質地輕盈,將她的身材勾勒出了一個完美的曲線。

  她依靠在床頭,借著燭光,手捧著從王府帶來的古籍,津津有味地讀著。

  詩兒也在帳中,她剛清理完白瑪方才洗漱留下的水漬,這就要從箱子裡準備好王后明天穿的衣服。

  「天又冷起來了,王后若是要再看會書,還是把被子蓋上吧。」

  詩兒關心道。

  大帳內,炭火在燃燒著,為房間提供著暖意。

  「知道啦。」

  白瑪合上書頁,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發出了嬌俏的呻吟,很是舒服。

  「有些困了,還是不看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將被子往上一提,蓋到了上胸,然後懶洋洋地將腦袋放在了枕頭上。

  任外面冷風再吹,大帳內有炭火,身披錦被,不知何謂天寒。

  詩兒瞧著白瑪那一臉滿足的模樣,不由笑了笑,將她明天要穿的衣物掛了起來。

  白瑪側臥在床上,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忙碌的小丫頭。

  「詩兒。」

  「王后?」

  詩兒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小臉通紅。

  「馬上要到吉雪城了,你走吧。」

  白瑪冷不丁地道。

  詩兒翻手的動作頓了下,接著笑道:

  「奴婢去哪啊?」

  「回去,回蜀地。

  我知道,你是王府的丫鬟,有境界在身,從這裡跑回錦官城算不得難事。」

  白瑪的臉上寫滿了認真。

  詩兒好像有些茫然道:「王后為何忽然要趕我走?」

  白瑪搖了搖頭:

  「我不知你跟我回來的目的是什麼。

  是做諜子也好,真心想陪著我也罷,等到了吉雪城,他們是不會再允許你跟著我的。

  大軍打了敗仗,尚不知城內現在是如何仇恨寧人,你又是蜀王府的丫鬟,他們得知後,必然會對你不利。

  現在不跑,等進了城,你就跑不掉了。」

  詩兒低了低頭,道:

  「奴婢不走。」

  白瑪眉頭一皺,略帶惱怒道:

  「你莫非以為,我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莫要忘了,我與蜀王是有血海深仇在身,提醒你一次已是看在這幾個月的交情身上,你怎的能如此得寸進尺?

  你如此明目張胆跟在我身邊,誰不知你的目的?

  我就算在此地直接打殺了你,也是問心無愧!」

  白瑪的話有些重了,帶上了恐嚇的態度。

  詩兒沉默片刻,道:「王后是在關心奴婢,奴婢心中有數。

  但奴婢要做的事還未做完,尚不能離去。

  還請王后放心,奴婢絕不會做對您不利的事。」

  「要做的事沒做完?

  詩兒,你快告訴我,那混蛋又安排你做了什麼!」

  白瑪一下子就急了,從床上撲騰一下坐了起來。

  「奴婢不能說。」

  詩兒搖頭道:「若王后想要懲治奴婢,奴婢甘願接受,直接打殺,奴婢也無話可說。

  「你!」

  白瑪氣極,手指著那清秀漂亮的丫頭,顫抖著,卻不知該說什麼。

  詩兒見白瑪半晌沒說話,只是嘆息一聲,行了一禮,隨後提著白瑪洗漱的水桶,向帳外走去。

  掀開帘子時,外面的寒氣忽的一下鑽了進來,炭盆中火星散動,閃爍在白瑪的眼睛中。

  她當然捨不得對詩兒動手。

  在蜀王府中這幾個月,在她最無依無靠時,只有這個小姑娘每日來找自己,陪她說話,聊天解悶。

  就算知道她是蜀王派來的又如何,在那段黯然的時間裡,是她陪著自己度過的。


  詩兒帶著她走出王府,在錦江大街上漫步,逛著夜市,看過繁華,在這方囚籠中,給了她小小的自由。

  她能和自己討論古籍學問,能教給自己桂花幾時開,蓮花幾時敗,能教自己如何刺繡,如何撫琴,如何舞蹈。

  站在武平三年的年底,回首望向在王府生活過的夏秋,竟是孤寂少一些,鮮活多一些。

  她帶自己嘗試了自己沒見過的那些事物,對自己來說都很新鮮,寧人的文化與自然,每一種都很有趣。

  白瑪為什麼一開始會同意詩兒跟她來?

  最大的原因,還是她習慣了這姑娘在自己身邊。

  詩兒說想要送自己回吉雪城,她同意了,隨著終點越來越近,白瑪逐漸感受到了隊伍中越來越凝重的氛圍。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小姑娘了,她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判斷,在她看來,詩兒此時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可她為什麼那麼倔呢?

  那混蛋到底交給了她什麼任務?

  那混蛋有什麼好的,為什麼那麼多人如此忠心於他?

  他難道不知道,詩兒跟自己過來,會有很大的危險嗎?

  白瑪愣愣地望著地上的炭盆,思索著。

  炭盆火星依舊在一閃一閃的,白瑪有些疑惑,詩兒出去倒桶水,怎麼還沒回來?

  她抬起頭,大帳外,風好像停了。

  白瑪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心中一沉,連忙掀開被子,向帳門跑去。

  ……

  詩兒走出大帳後,只覺得天寒地凍。

  隊伍快行到吉雪城,已將近年底,雪原上更是寒風刺骨。

  她呼出一口氣,桶中水似乎就要結冰了,詩兒連忙快走幾步,離得大帳遠遠的,將桶中水倒了出去。

  「嘩啦。」

  夜空很亮,但不知怎的,有一抹烏雲飄來,遮住了月光。

  「鋥——」

  天地間霎時烏黑一片,詩兒只看見了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一抹寒芒。

  木桶從中一分為二,危機之下,這是詩兒手中唯一可以用來防禦的東西。

  面前有兩人,皆將面龐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著一雙眼睛。

  「汗王秘衛。」

  詩兒只用了一息就猜出了他們的身份,這並不奇怪,因為這隊伍的領頭人,就是秘衛的首領,影子。

  兩名秘衛沒有給詩兒喘息的時間,直接撲殺了上去。

  他們並不怕打鬥中出現什麼聲音,引起人注意。

  這一夜,無論這王后大帳出現什麼動靜,都不會有任何人過來查看。

  詩兒沒有恐懼,沒有驚慌,這一幕的出現,本就在她的預料之中,甚至還晚了許多。

  她的面容淡然,手腕只是在腰間輕輕一抹,兩柄短刀就滑落在了手中。

  刀罡浮現,似乎比方才的月色更亮。

  見著這一幕,兩個秘衛神情齊齊一凜。

  這些年來,隨著春歸樓勢力不斷地壯大,身兼情報買賣的生意,背後又站著一位龐然大物,地位在江湖中水漲船高,已頂替誅鼎樓,成為了江湖三樓之一。

  春歸樓八大花魁,皆有絕活在身,真要以江湖論來,這八位的地位,與其他幫派中的堂主地位相當。

  詩兒,作為出場比凝姬還要早的存在,她的本事自然是小不到哪裡去的。

  短刀揚起,嬌小的身軀不避,反而向那兩位秘衛迎了上去。

  以一敵二,絲毫不落下風,兵戈脆響,罡氣划過,兩人虎口一顫,胸前血痕綻放。

  要知道,春歸樓的丫頭們修行的,可都是李澤岳當年從皇宮藏經閣偷出來的秘籍。

  兩名秘衛神色駭然,他們猜到了蜀王府的這姑娘或許不好對付,但萬萬沒想到能強到這種程度。

  詩兒俏麗的面龐上沒有絲毫波瀾,冰冷一片,這一刻的她再不是乖巧的小丫鬟,而是被大寧二殿下與凝姬一手教出的殺人兵器。

  看似纖細的腿在地面一蹬,雙刀罡氣再度綻放,這一刀,她似乎斬滅了呼嘯的寒風。

  兩位秘衛再無小覷之心,高高揮起彎刀,一人直刺心臟,一人刀斬脖頸,勢要一擊將其斬殺於刀下。


  黑夜中,三人身形交錯。

  「鋥——」

  刀在輕吟,血潑在身上,很暖,再也感覺不到凜冽的寒風。

  「砰。」

  兩名身著黑衣的秘衛,就這般在茫然中,同時倒地。

  詩兒舔了舔嘴角,那舌頭曾吞下過比血更熾熱的東西。

  「呸,真難吃。」

  只不過,這一次,她把敵人潑在自己臉上的血吐了出來。

  她再也不想學話本里的大俠耍帥了,不知是不是這兩人是雪蠻子的緣故,血很臭,味道一點都不好。

  她就這般提著雙刀,扛著染紅了衣衫的鮮血,一步步走向了大帳。

  ……

  帳門被掀開了。

  白瑪愕然地看著面前之人。

  「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王后大帳!」

  白瑪腳步向後退去,她的枕下放著一柄小刀,這是她在蜀地留下的習慣。

  掀開帳門的同樣是一位黑衣人,他的手心,握著一粒黑色藥丸。

  「王后莫動,卑職有令在身,得罪了。」

  黑衣人沒有絲毫墨跡,在他眼中,無論目標是誰,只要有了命令,他都能堅決且冷酷地執行。

  他身形輕晃,眨眼間,他就已經來到了白瑪身前,把手向她的脖頸掐去。

  首領的意思很明確,王后需要身體衰竭而死,不論怎麼樣,她身上都不能有外傷。

  不需要很經得起檢查,只要能騙得過大部分人就好,起碼要一眼看上去,就是病死的。

  因此,他需要將這顆藥丸餵到白瑪嘴裡。

  至於為什麼非要用這種暴力手段,為什麼不在飯菜和水裡下毒……

  只是因蜀王府的那個小丫鬟,王后所用的水都是她親自去打,飯菜也做的比他們可口,弄得王后現在只吃她親自做的飯。就連食材,做飯前那丫鬟也會親自檢驗。

  總之,事無巨細,那丫鬟就是白瑪身前的一道屏障,替她擋住了一切被毒死的可能。

  白瑪慌張而退,她甚至都來不及大喊,那人就已經殺至身前。

  「嗡——」

  眼看著那隻手就要掐到白瑪的脖頸上,忽然間,她胸前懸著的吊墜釋放出了光芒。

  這枚吊墜,是自己臨行前,蜀王還給自己的。

  他第一次搶走這枚吊墜,還是在他帶著自己的逃亡路上,第一次撕碎自己的衣服時。

  霎時間,吊墜陣法鋪開,有劍意昂然。

  小小的吊墜中,蘊藏著一套森然劍陣!

  「撲哧。」

  沒有任何意外的,黑衣人伸出的胳膊被直接斬斷,極為絲滑,在落地之前,甚至沒有一滴血掉落。

  黑衣人眼神中出現一抹愕然,他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劍陣就已然開始了運轉,又是三縷劍氣向他當頭斬下。

  「蜀王……」

  一道壓抑著極度憤怒的聲音在大帳中響起,黑衣人腳下,一道影子直立而起,拽著那人的衣領急速向後退去,險之又險,躲過了要命的劍氣。

  影子認得那枚吊墜,這原本是老汗王賜給王后的寶物,本身材質可布置禁制,可做護身之寶。

  很顯然,吊墜中原本的禁制被抹去了,又有鑄器大師對其重新鑄造,將這套劍陣融入了其中。

  影子對這套劍陣很熟悉,非常熟悉,

  這分明就是蜀王的摘日劍陣!

  很可笑,老汗王賜給白瑪的護身之寶,在汗王秘衛的攻擊下,激發了寧人王爺對白瑪預設的護身劍陣。

  白瑪又驚又慌,她當然認得這陣法,也認得面前的影子。

  她完全不知,影子這是何意。

  他想殺自己?

  他背叛了南嘉?

  為什麼?

  怎麼可能?

  「影、影子……」

  白瑪眼中還帶著幾絲僥倖,道:

  「你可是要幫我取下這枚吊墜,這可是蜀王布下的陷阱?」


  影子沉默片刻,用不含一絲感情的目光,望向了白瑪身旁流轉的劍氣大陣,手中出現了一柄黝黑短刃。

  「沒錯,王后,你體內已有蜀王藏匿的毒素,只要與汗王行親近之事,便會令你二人同時毒發,還請服下這枚藥丸,用以解毒。」

  影子從黑衣人手中接過黑色藥丸,在劍陣的邊緣,向王后示意。

  「解毒……」

  白瑪滿臉恍惚,眼前場景,無論怎麼看都是不對勁的。

  在深夜,闖進了一個黑衣蒙面的男子,上來就要掐自己的脖子,手裡還拿著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的藥丸。

  若非這座劍陣,恐怕自己已經被掐住脖子,強行吃下了這顆藥吧。

  這,真的是解毒丹嗎?

  白瑪是天真,但她不是傻子!

  但,如果不是解毒丹,又能是什麼呢?

  影子怎麼會害自己呢,他可是最忠於南嘉的護衛啊!

  他,最忠於南嘉。

  想到這裡,白瑪眼神一滯。

  一個最不可能的可能,浮現在了她腦海中。

  不,不可能,定然是自己在那混蛋的折磨下,有了被害妄想症,只以為誰都要害自己,過度警惕了吧。

  這座劍陣又是怎麼回事,明明這等寶物,那混蛋直接搶走就好了,為什麼還要還給自己?

  是想在自己靠近南嘉時,自動觸發,然後趁此殺掉他?

  世上當真有如此厲害的陣法?

  一個又一個想法在腦海中浮現,白瑪在一個又一個猜測中逐漸混亂,她想要去相信影子,但目前的情況,讓她完全不敢做任何決定。

  起碼,只要自己現在還待在劍陣中,她就是安全的。

  「王后,請摘掉吊墜,服藥吧。」

  影子再行一禮,一如以往,恭敬道。

  白瑪猶豫了,遲疑了。

  她想要去聽影子的,就像一隻飛蛾。

  她吃下這顆藥,就能證明自己依舊相信影子,相信南嘉,相信南嘉依舊是愛自己的。

  就算是一場幻覺,她也願意去擁抱,若不然,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另一個現實。

  飛蛾撲火,燒就燒死了,死在幻夢中,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好?

  如此想著,白瑪臉上露出一道滿足的笑意,手指緩緩向吊墜伸去。

  「南嘉,我愛……」

  「滋——」

  白瑪的手指剛觸碰到吊墜,只覺得渾身一麻,劍氣入體,直接阻止了她的動作,右臂直接失去了知覺。

  大帳中,眾人皆是一愣。

  什麼意思,自己摘下來也不行?

  太霸道了吧!

  「嘻嘻。」

  輕笑聲響起,影子與黑衣人渾身一緊,緊皺眉頭,看向身後。

  不知何時,大帳門再次被掀開了。

  一道渾身浴血的嬌俏姑娘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柄短刀,臉上還帶著嘲弄的表情。

  她絲毫不懼影子的威壓,旁若無人,自然地靠在帳門旁。

  詩兒的髮絲間還有血滴滑落,手指轉著短刀,目光在帳內每個人臉上掃過,語氣輕佻道:

  「不好意思哦,影子首領。

  我們王爺說了,你們若是敢對小白瑪下手,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你們可以猜猜,如今吉雪城中,還埋著多少斤……上次沒用完的火藥?

  還有小白瑪,你也不能死哦,若不然,你也不想上次吉雪城的悲劇重演吧,會死好多好多人吶!」

  說到這裡,詩兒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雙手猛的向上張開,似乎在模仿一場爆炸。

  「轟!」

  「全都炸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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