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王后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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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判結束了。

  大寧與霜戎的這次衝突,規模不可謂不大,影響也極為深遠。

  雪原在這一戰中遭受了重創,東南部諸部落被蜀軍犁了一遍,有的被連根拔起,離得遠的部落見勢不妙,早早遷移到了他處,因此,靠近丹蘭城的雪原東南部如今成為了真空地帶。

  當然,這也只是暫時而已。

  兩國選定的互市地點就在丹蘭山下,就在他們談判的位置,可以想像到,數月之後,這裡將會有一座城鎮拔地而起,成為雪原與大寧的經濟樞紐。

  無數人會匯集於此,雪原人趕著牲畜馬匹,大寧人帶著瓷器珠寶糧食,數不清的商隊會來到丹蘭山下,為這座市場注入源源不斷的活力。

  至於這些商人們來到邊境,會不會害怕……

  做生意,哪有不承擔風險的。

  可以預想到,隨著兩國關係緩和,還會有很大一批商人會進行走私,偷偷跑到雪原上去,為了利益,他們當然敢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

  對於這一戰的談判結果,霜戎實在是有苦難言,它們丟了邊關重鎮,死了那麼多人,勞師遠征,最後還要搭兩萬匹戰馬進去,才能贖回薩蒙部的五萬人和王后。

  全是賠本買賣,萬一的好處只有挽回了些許損失,以及……大寧施捨給他們的一些金銀瓷器絲綢之類的東西,好似被施捨了醫藥費一般。

  沒辦法,迭布和努爾不敢賭。

  大寧皇帝多少年沒有御駕親征過了?

  這位少年時便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的馬上皇帝,沒有人會懷疑他的統帥能力。

  他老人家來蜀地做什麼?

  親自坐鎮,指揮滅國之戰?

  誰知道他帶來了多少兵馬!

  就算皇帝不帶一兵一卒,只需在蜀地振臂一呼,也有無數川渝好男兒願意為他效死。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他在,民心就在,軍心就在。

  和談吧,只能答應寧國的條件,霜戎還沒做好正式開戰的準備。

  兩萬匹馬,霜戎咬咬牙是能拿出來的,迭布令被徵召而來的那兩個部落出了數量的大頭,剩餘的由汗王親騎補足。

  他是汗王的親信大臣,這個主,他還是能做的。

  換俘的過程略顯麻煩,這事就不需要皇帝和李澤岳去管了,由吳夫之與薛盛負責。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

  但和談協議中,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也是雁妃執意要送走的那一位。

  那個人就是白瑪王后。

  ……

  丹蘭城下。

  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城門,駕車的是黑子。

  車內,坐著李澤岳、白瑪和詩兒。

  車廂中,還有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路上白瑪能用得著的女子物件。

  馬車平穩地向西行進著,方向是丹蘭山下的霜戎大營。

  「終於如願以償了?」

  沉默中,李澤岳開口了。

  「這些時日,多謝王爺照拂,白瑪感激不盡。」

  白瑪經過這麼長時間的錘鍊,終於學聰明了,不再抻著脖子跟他對著幹。

  她端坐著,時隔半年,再次披上了華美鮮艷的霜戎服飾,重新成為了那顆璀璨的雪原明珠。

  白瑪似乎忘記了被擄後的悲苦經歷,也忘記了最近的日日夜夜,她的神情是如此淡然,如果桑結法王還在,定會驚呼一聲,王后開悟了!

  當然,只是模樣看上去開悟了……

  實際上,她只是有些緊張,想要以這種淡漠姿態去面對迎回自己的那些大臣和將軍們。

  「回去之後,記得養好身子,白白胖胖的,等本王過些年去接你。」

  李澤岳伸出手,摸了摸那張美麗的臉頰。

  手指拂過她的紅唇,白瑪下意識張開了嘴,但瞬間她就意識到,自己已經自由了,現在也不是在床上。

  李澤岳沒有調笑她,只是輕輕摸了下她的鼻子,隨後收回了手。

  白瑪默默閉上了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道:

  「希望永遠都沒有那一天。」


  兩人的對話到此為止了,說到底,他們也只是仇人而已,沒有什麼可寒暄的,也更談不上什麼感情。

  白瑪在李澤岳心裡,就像是一顆美麗的珍珠,是戰利品,也是收藏品,現在暫時要送回原來的東家那裡寄存。

  李澤岳又把目光看向了詩兒:

  「你確定要跟她回去?」

  小姑娘對他眨了眨眼睛,嗯了一聲。

  「奴婢與王后商量好了,這一路上,她若是沒人陪著,難免孤寂,奴婢想要再送她走上這一路。」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如此,我就不送了。」

  李澤岳告別道。

  「王爺保重。」

  白瑪輕聲道。

  她現在很有禮貌,生怕面前男人反悔,再把她擄回去。

  「保重。」

  李澤岳掀開帘子,下了馬車。

  詩兒也下來了,她接替了黑子,坐在了馬夫的位置。

  她要跟著白瑪一起回霜戎。

  黑子與李澤岳站在原地,目送著這架馬車越來越遠,直到成為一個小黑點,再看不見。

  詩兒趕著馬車,一路向西,跨過了邊境線,經過了霜戎軍的檢查,終於來到了大營前。

  「恭迎王后。」

  迭布、努爾、影子,以及霜戎軍中的其他將領,齊齊向這架馬車行禮。

  車簾被拉開了,露出了那張美麗依舊的臉龐。

  迎回被俘虜的王后,到底是王后該羞恥,還是將軍臣子們該羞恥?

  答案當然是後者,一個絲毫沒有自保之力的女人,本該作為吉祥物,高坐紅宮之上,保持著她的美麗,可就是因他們的無能,被敵國強行擄走,飽受折磨。

  「這是我的朋友。」

  白瑪開口了,她這句話指的是詩兒。

  「她會跟我回吉雪城。」

  「遵王后命。」

  迭布自然不會在乎一個隨王后回來的小丫鬟,無論她是不是奸細,這一路上,有很多辦法可以讓她悄無聲息的消失。

  「送王后回去休息。」迭布下令道。

  有親衛指引著方向,帶馬車向內營行去。

  白瑪住進了熟悉的帳篷中,酥油茶的香味撲面而來,對她而言這就是家鄉的親切。

  燈影昏黃,目光可及的所有事物,都讓她感到安心。

  ……

  王后回來了,換俘事宜也接近了尾聲。

  夜晚,大營中燈火通明。

  帳內,迭布、努爾與影子三人圍坐著。

  氣氛略有些沉寂。

  「我還要留在這,安排互市之事。」

  迭布聲音乾澀道。

  努爾尚未卸甲,嗡嗡道:「我要率大軍回返,將那兩個部落的戰士送回去。

  他們的戰馬被你送出去了,那兩座部落頭人定會鬧上一番,我準備將寧人送來的那些金銀瓷器送給他們,安撫下他們的情緒。」

  「此事實屬無奈,勞煩努爾大帥了,此事為重中之重,千萬控制住,莫要讓他們譁變。

  實在不行,將互市第一批名額許給他們,也算是盡些補償之意。」

  迭布建議道。

  「也好。」

  努爾點了點頭。

  然後,他們兩個把目光投向了影子。

  「我要帶王后先行回吉雪城。」

  影子道。

  努爾想了想,頷首道:

  「好。」

  隨後,大帳內再次陷入了沉寂,三人一時都沒出聲。

  還是努爾沒有耐住性子,問道:

  「迭布,你來之前……王可曾對你交代過王后之事?」

  迭布再次乾巴巴笑起來:

  「王並未提及王后。」

  「從始至終,都沒有?」


  努爾再問道。

  迭布搖了搖頭,道:

  「無論王是否提及,王后都是要贖回來的。」

  「贖回來……之後呢?」

  影子目光閃爍。

  「沒有之後了。」

  迭布平靜道。

  「那這件事,我們該怎麼做?」

  努爾與影子都看向了這位汗王親信臣子。

  帳中,其實三人都是南嘉傑布最信任的人,一如陸瑜譚塵與李澤岳一般。

  但相較於努爾與影子二人,迭布無疑是更有腦子一些的,他又是汗王的使者,承載著汗王的意志。

  「我說過了,沒有之後了。」

  迭布看著燈影,似乎在走神。

  在他來之前,吉雪城依舊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光景,人們還沒有從那一場浩劫中走出來。

  破碎的紅宮,重建的密拓寺,都是吉雪城百姓們抹不去的陰影。

  他們每次抬頭,望向那片曾被稱為聖地的宮殿,都會想起那日被擄走的女人。

  她現在怎麼樣了?

  汗王的王后,被寧人的王搶走了,會遭受怎樣的侮辱?

  她,還可以回來嗎?

  她還應該回來嗎?

  霜戎的臣子們,沒有一個人敢在汗王面前提及此事。

  王也沒提,就算是在迭布出使的時候,他也沒提及關於白瑪的任何一個字。

  迭布明白了,這就是王的答案。

  薩蒙部沒了,他們清點過了送還的俘虜們,大多為老弱病殘,以及婦女。

  他們的戰士們,全都不見了,不在這些送還的俘虜內,至於去了哪,迭布也不知道。

  沒有母族依靠的王后,被俘虜侮辱過的王后,成為吉雪城的那場災難標誌性人物的王后,似乎已經沒有了任何積極的價值。

  是啊,她沒有價值了。

  除了美貌。

  她活著,她回到吉雪城,只會讓人想起那場災難。

  她活著,就是對所有人的羞辱,因為他們無能,在眾目睽睽下,王后被人搶走了。

  對王來說,更是如此,是對他威嚴的踐踏。

  那該怎麼辦呢?

  「我們贖回了王后,只可惜……王后因前半年的顛沛流離,得了重病,在回吉雪城的路途中,不幸病逝了。」

  迭布面對著搖晃的燈影,喃喃道。

  「你要我動手?」

  影子咬牙切齒道。

  「王后是病逝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迭布疑惑地瞥了影子一眼,隨後嘆息一聲,安慰道:

  「影子首領,我們是王的家奴,要忠於王,為王分憂。

  這是給吉雪城的交代,也是給雪原的交代。

  王后病逝後,不得隱瞞,還要大肆宣傳,是寧人折磨死了王后,要激起雪原的怒火,激起吉雪城的怒火。

  這樣就好了,將恥辱轉化為憤怒,將痛苦轉化為憤怒。

  要給王一個機會,只要王后死了,王就可以坦然接受這份恥辱,他可以大方地站在大軍面前,抱著王后的遺體痛哭。

  他也是受害者,他是深情的,是寧人作惡多端。屠我部族,燒我紅宮,辱我王后,滅我國寺。

  只要王后死了,這就不是恥辱了,而是能再次將人心聚起來的怒火。

  這樣就好,這樣一切事情就都解決了。」

  努爾與影子目瞪口呆。

  迭布緩緩闔上了眼睛,乾枯的嘴皮輕動:

  「為了雪原,為了霜戎,為了王,

  我佛慈悲。」

  ……

  霜戎大軍從邊境線上撤退了。

  最先撤走的,是影子,他帶著一千騎,帶著王后,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白瑪望著茫茫雪山,望著天上的飛鳥,望著偶爾露頭的動物朋友,她是如此的開心。


  她屬於雪原,這裡是她的家。

  她不再沉默,她那爛漫天真的本性逐漸釋放,臉上終於多了笑容,拉開車簾,與詩兒玩笑著。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吉雪城,想要見到南嘉傑布,想要見到瑪吉阿米,想要回到那個酒館,與詩兒和瑪吉阿米一起載歌載舞。

  隨著時間的推移,痛苦的記憶已經模糊,埋藏進心底。

  這是人的本能反應,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一個月過去了,她看到了一片群山,臉上的笑容忽然淡去。

  她想起了,就是在這座山上,蜀王騙了自己,她使用能力誘騙影子帶兵去了相反方向的山口,給蜀王他們製造了逃跑的空間。

  「都過去了。」

  詩兒拍著白瑪的胳膊,輕輕道。

  「嗯。」

  白瑪點了點下巴,眼神中浮現起一絲期望。

  馬上就要到吉雪城了。

  父親和二哥都還活著,大哥也在南嘉身邊,雖然部族和三弟沒了,但這個小家還在。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都過去了。

  直到某一夜的到來。

  隊伍駐紮在了山下,開始準備晚飯。

  影子從來不會打擾白瑪,他總是沉默著。

  白瑪習慣了影子這般模樣,以前他都是這樣,沉默地跟在南嘉身邊。

  他是不是在思考什麼問題呢?

  白瑪偶然這麼會猜,但她永遠是得不到答案的。

  這一夜,白瑪與平常一樣,吃完了晚飯,在詩兒的服侍下,大帳中洗漱完,換上了一襲睡裙,準備休息了。

  捲簾外,星光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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