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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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堡這一設施,自創立以來,其最主要的功能便是軍事預警。

  堡內有軍士數十人至數百人不等。

  翠箏堡作為大寧孤懸關外最西側的烽堡,擔負著警戒霜戎軍事動作的重任,因此,翠箏堡很大,防衛力量也很充分。

  夜,深了。

  雪原的星空很亮,可在如此深夜,即使有上空那些明亮繁星的點綴,也依然無法抹去屬於夜獨屬的那抹厚重。

  一支穿著烏黑夜行服的隊伍,從西側悄悄靠近了這座烽堡。

  隊伍的人數很多,粗略看去,將有百人之數。

  他們每人的腰間,都配著一把彎刀。

  他們的眼眸深邃,毛髮厚重,頭髮粗略地綁著,鬍子絡腮,與中原人有極為明顯的差異與不同。

  但無一例外的是,他們的身材都很高大健碩,兇悍無比。

  沒有火焰照明,可他們的眼神卻是如此銳利,望著那座孤零零的峰堡,如同盯著一塊即將到嘴的肉塊的禿鷲。

  烽堡已經近在咫尺,可依舊沒有寧人發現他們。

  達格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寧人安逸太久了,早就忘記了雪原的子民是多麼的強大。

  聽說就在雪滿關的後面,有一座世間最美的城池,就坐落在那廣袤平原上,叫做錦官城。

  那裡有喝不完的美酒,有數不盡的美人,有茫茫無際的牛羊,整座平原都是他們的牧場。

  達格的眼神中,出現一抹熱切。

  這些年,雪原越來越冷了,儘管有佛的庇護,可雪原的子民們的生活,卻還是變得越來越困苦。

  在寧人整日飲酒作樂的時候,他們每日都在與漫天的風雪與貧瘠的牧場做著鬥爭。

  二王子悲憫天人,不願雪原子民們再受此苦難,孤身去往了極寒之地,一步一拜,找到了佛,在佛前跪拜了八十一日。

  他的誠心感動了佛,佛也不忍再看雪原子民們受如此苦難,遂降下法旨,令二王子為雪原之新主,帶領霜戎國眾部落子民,去尋找肥沃而富饒的牧場。

  雪滿關,那座雄關,阻攔著他們的步伐。

  達格知道,佛雖然賜下恩典,但需要他們親自用雙手去取來,這是應該的。

  達格願意為二王子的前驅,成為雪原眾部族的英雄,踏上尋找富饒牧場的第一步。

  他是他所在部落中最強壯的戰士,他得到了二王子、或者說如今汗王的召見,帶領麾下勇猛的同伴們,去拿下這座膽敢深入雪原的烽堡。

  汗王的命令,是悄無聲息攻下這座堡,不讓他們燃起狼煙,讓那座雄關警戒起來。

  達格望著近在咫尺的烽堡,望著其牆上燃燒的火焰,咬住了牙關。

  大軍,就在他們的身後,

  他們,要拿下這場大戰的第一場勝利。

  烽堡的城牆上,似乎是有人值守的,達格聽到了上面人說話的聲音。

  「喝上一口吧,這天寒地凍的,暖暖身子。」

  這是一個老人的聲音。

  「伍長,這不好吧……讓校尉知道了,可是要砍頭的。」

  這道聲音有些年輕,帶著幾分畏縮。

  「瓜娃子,你以為校尉是睜眼瞎,他什麼都知道!

  大晚上到這牆上值守,本就是苦差事,沒這口酒暖身子,誰扛得住?

  校尉自是清楚咱這門道的,他既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不管啦,多少年沒打過仗了,誰還苦哈哈一本正經在那守著?」

  烽堡上,兩人背靠著牆,一老一少,老人手裡拿著小酒壺,往嘴裡塞了一口。

  他閉上眼睛,讓酒水繼續在口中停留了一陣,再慢慢咽下去,長長地咂了一聲。

  「給,喝!」

  年輕士卒猶豫一下,看著自家老伍長瞪起的眼睛,縮了縮脖子,還是接過了酒壺,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水灌入喉嚨,流入胃中。

  年輕士卒只感覺四肢百骸都通透了。

  「爽!」

  老伍長一巴掌拍在了年輕士卒的腦袋瓜上,抖著鬍子罵道:


  「哈兒,小點聲!」

  年輕士卒嘿嘿笑了聲,又喝了一口,把小酒壺遞給了老伍長。

  一老一少竟背靠著城牆,就著漫天繁星,酌起了小酒。

  烽堡下,緊貼著大地的達格的表情漸漸扭曲,

  他當真無法想像,寧人的戰士竟鬆懈至此,完全沒有將他們雪原的子民放在眼裡。

  但很快,他又笑了。

  這種無能的敵人,完全是佛賜給他們的禮物。

  他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輕輕抽出了雪亮的彎刀。

  在夜空下,彎刀似乎比天上的月亮還要寒冷。

  達格回過頭,看向身後的勇士們。

  他們的眼中,都燃燒著兇殘的火焰。

  他對著勇士兒郎們,做出了一個手勢。

  百餘黑衣霜戎戰士們,同時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下一刻,如野獸般的他們,井然有序地分成不同的幾支隊伍,奪門、攀牆、警戒。

  翠箏堡的牆,不高,但也不矮。

  達格看著徒手向上攀爬著的兄弟們,笑了笑,隨後深吸一口氣,身子俯下,助跑兩步,在高牆上一踏,強壯的身子凌空而起,向上衝出。

  他沒有去正門,而是選擇了從城牆上攻下去。

  因為他想嘗嘗……那一老一少喝的酒,到底是什麼味道。

  他的身形,衝上了翠箏堡的城頭,還有餘勢未止,竟直接停滯在了半空中,如蒼鷹展翅般,居高臨下俯視著城頭上的一老一少。

  他看到了,一個鬍子花白的老卒,穿著皮甲靠在牆頭,抬著臉飲著酒水。

  那老卒看見他了,卻面無表情,把嘴裡的酒咽了下去。

  達格皺起眉頭,他還看到了……

  老卒身旁的年輕士卒,默默伸出手,抓住了放在身旁的長槍,背對著他,站起了身子。

  「槍?」

  達格愣了一下,

  看到了槍身以及上面的紋路。

  誰家普通士卒的武器是銀槍啊?

  月光下,年輕士卒雖然穿著普通皮甲,但其單手持槍、傲然挺立的姿態,依舊是如此的奪目。

  一如那日京城武舉,一桿長槍在手,敗盡天下豪傑。

  渝州譚家子,照膽榜眼郎。

  譚傑轉過身,看著半空中那霜戎賊子眼中的驚異與不解,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下一刻,他的身影騰空而起,來到了達格的上方,高舉照膽,悍然砸下。

  達格臉上露出了濃濃的驚駭,在他眼中,年輕小將如同家鄉那座雄壯的雪山,轟然崩塌向他壓來。

  倉促間,他只來得及橫刀格擋。

  「轟——」

  一道身影重重砸在了城牆上。

  轟碎聲如同一道信號,

  下一刻,整座翠箏堡的烽火開始燃起,亮如白晝。

  四處,傳來了喊殺聲。

  達格驚悚地躺在城牆青石上,嘴角不斷有鮮血滲出,看著輕輕落在自家身前的年輕士卒,他想起身繼續迎敵。

  可他忽然發現,自己失去了對雙臂的控制。

  他歪了歪頭,看見了已然被那一槍砸成麻花般扭曲的雙臂。

  「咳……」

  達格肺部一陣痙攣,咳出了一口血。

  那年輕小將走到他身旁,再度舉起了銀槍。

  達格有些不解,自己要死了?

  可這不是佛的法旨。

  他看著那杆銀槍的槍尖揮下,卻在距離自己腦袋還有一毫之處,堪堪停下。

  他能清楚地看到照膽槍身上霸氣的麒麟紋路。

  「我給你一個回家的機會,

  說,你們這次出兵,來了多少兵馬?」

  那年輕士卒看著他,問道。

  達格笑了,

  越是笑,嘴裡湧出了鮮血就越多。


  這個年輕人,竟然想讓自己背叛佛,出賣汗王?

  他的眼神中,充斥著對眼前年輕人的不屑。

  這個寧人,不懂他的信仰。

  他還在笑著,聲音卻越來越低。

  他口中吐出的血,慢慢變得烏黑,顏色越來越深。

  直到……聲音漸漸消失,眼中也失去了光亮。

  他死了,

  在被照膽砸在城牆上的那一刻,他就咬碎了毒牙。

  譚傑皺了皺眉頭,嘆了口氣。

  其實他也猜到了,被派來突襲翠箏堡的這支隊伍,必然會是死士中的死士,問出消息的可能性極低。

  耳邊,喊殺聲漸弱。

  「少爺,將士們應當把人都處理乾淨了。」

  那老卒最後飲下一口酒,道。

  譚傑瞪了老卒一眼:「說了多少遍,在軍中,要稱職務。」

  「是,校尉大人。」

  很快,有士卒從堡內走到了城牆上,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稟校尉,霜戎賊子共一百零三人,全部伏誅。」

  「沒有活口?」

  譚傑抱著幻想問道。

  甲冑染血的士卒搖了搖頭:「俘虜都口有毒牙,來不及審訊。」

  「我知道了。」

  譚傑轉過身,拍了下城垛子,

  目光……向遠處望去。

  「霜戎,真來了啊……」

  他的眼中,帶著幾分嚴肅。

  那位名為瑪吉阿米的山字號霜戎姑娘,從雪原中逃了回來,告知了他們霜戎來犯的消息。

  他一開始對此,抱著懷疑態度。

  直到一位女子的出現,才讓他打消了對瑪吉阿米的猜忌。

  那個女子叫凝姬,是殿下的女人,譚傑知道這個事情。

  凝姬樓主作保,瑪吉阿米是殿下絕對信任之人。

  譚傑信了,所以他主動向薛總兵申請,帶著自己麾下的將士來到了翠箏堡,想要探明情況。

  於是,便有了今夜發生的事情。

  與他一同來的,還有一個女人。

  她喜歡穿冰藍長裙,用的是劍。

  譚傑向遠處望去,

  那位去了西邊,已有半個月了,

  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他又抬起頭,看向了東邊。

  黑夜漸漸逝去,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狼煙,點起來吧。」

  ……

  姜千霜把劍從男子體內抽出,

  那人的傷口處,鮮血潺潺流出,染紅了大地。

  在她身旁,還躺著六具屍首,戰馬也躺在了地上。

  她的視線並未放在地上的屍體上,反而繼續向西看去。

  「這是第十二支了……」

  她口中喃喃著。

  姜千霜的長髮綁在腦後,最愛的裙子外,套了一層薄甲,上面的鮮血乾涸成塊。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搜尋著翠箏堡往西的斥候隊伍。

  她想要抓到一根舌頭,以她的能力,留下活口很容易,在一瞬間拔掉毒牙也很容易。

  她是詔獄吳牢頭的親傳大弟子,

  她的審訊之法,論起酷烈,可謂十三衙門之最。

  可她抓住的舌頭們,無一例外,都選擇了死扛到底,姜千霜每每看到他們精神恍惚開始鬆動時,他們的眼中卻又會再度閃爍出一抹肅穆與狂熱,開始新一輪的堅持。

  姜千霜知道原因,

  是因為他們的佛,他們真正相信著佛能帶領他們走出苦難,他們的肉體越痛苦,心靈越充盈。

  無奈,想要弄清霜戎發兵的真實兵力,她只能繼續探索,她不相信這裡的每個人都會有如此堅定的心。

  這兩日,她遇到的斥候隊伍越來越多了。


  她判斷出,自己已經接觸到了大軍的外圍。

  「該回去了。」

  姜千霜翻身上馬,她知道自己不是陳一,沒有以一當千的本事。

  天色漸漸亮起,回程的路很長,在靠近翠箏堡時,她看到了升騰而起的狼煙。

  譚傑看到了歸來的那道身影,連忙下去迎接。

  「姜神捕,這些日子辛苦了,可有收穫?」

  姜千霜搖了搖頭:

  「一無所獲,此非汗國,實乃佛國。」

  「唉。」

  譚傑嘆了口氣,收起眼底的遺憾之色,嚴肅道:

  「姜神捕,霜戎已然正式發起了攻勢,還請您隨我等退回關內吧。」

  他對這位是十分敬佩的,明明這場戰爭不在她的工作範疇內,她卻還是冒著那麼大的危險,孤身西去半月有餘,只為刺探軍情。

  譚傑知道,這位如此冒險,也是為了自家的那位王爺。

  姜千霜微微頷首,

  大軍當前,以她一人之力做不了什麼。

  她騎在馬上,跟隨著譚傑的部隊,向東走去。

  狼煙已然燃起,這場大戰真正拉開了序幕。

  她幽幽嘆了口氣,望向了乾安城的方向。

  你,什麼時候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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