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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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坤把那張照片又翻了一遍,報紙上印著的那張合影,五六個人圍坐一圈,前頭有個話筒,桌上攤著一沓紙,後面是大字橫幅:「城市文化口述工程動員會」。

  那是動員會,可雷坤知道,真開口講的不是這些人。

  他把照片和牆上的對比了好幾輪,才確定,鏡頭裡那幾位,一個都不在牆上。

  豆豆從桌上拿起那封舉報信看了兩眼,抬頭說:「爺,這照片是誰拍的?底角有個水印,是早年的『市文化資料採編組』。」

  雷坤點了下頭,低聲說:「就是那撥人先選的『誰能講』。」

  「從選名單那天起,牆上貼的就不是他們。」

  豆豆沉默了一會兒,從檔案箱裡抽出一份舊花名冊,那是牆建立初期,他們從文化站抄回的那本「首批講述者登記表」,封皮皺巴巴的,用的是粗毛紙。

  她一頁頁翻著對,發現了一處不對勁。

  「爺,你看這。」她指著花名冊第三頁最底下那一欄。

  「這人叫張紹文,照片上也有他,可這本花名冊里備註寫的是——『車禍身亡,未進入口述流程』。」

  雷坤眉頭皺的死緊,拿過那張合影照片,放大看最右邊那位穿白襯衣的男人。

  就是張紹文,文化組副秘書,一直負責講述內容分發。

  「他怎麼可能沒進口述流程?」豆豆咕噥一句,「要沒進,那桌上那沓稿子他拿著幹嘛?」

  雷坤沒搭話,起身走到那面「初始講述牆」前,把豆豆剛列印出來的一張補件釘了上去。

  釘的時候他動作慢了一點,像是怕釘歪了。

  紙上寫的是:「張紹文——照片中存在,檔案中消失。」

  王大栓從後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快遞單:「爺,剛有人送快遞來。」

  「匿名的,只寫了一個字——『錄』。」

  雷坤皺著眉頭打開,裡面是一張照片,背後寫了一行鉛筆字:「他不是自然死。」

  照片模糊,拍的像是偷拍的,一個男人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低著頭,右邊地上放著一隻摺疊拐。

  豆豆認出來了:「這人……好像是那年的審定組組員——范廣誠。」

  「查他,看看這人哪年死的,怎麼死的。」雷坤開口。

  王大栓翻出幾份舊報紙,在某年年末角落一條邊欄新聞上找到:「范廣誠,五十八歲,文化口述組成員,於1995年春車禍身亡,事件未立案,歸為交通意外。」

  「你信這個?」雷坤沒回頭。

  豆豆直接回了句:「不信。」

  她知道,文化口述組那撥人,出了事的一個接一個,要麼查無資料,要麼死因模糊,一直沒人細挖過。

  雷坤吸了口氣:「從現在起,把文化口述組那撥人名單找齊,一個個查。」

  「查他們講了啥,誰讓他們講的,又是誰決定他們不能講。」

  豆豆點頭,立刻去翻整理櫃。

  檔案櫃最底層壓著一沓舊申請單,是雷坤當年從文化廳拉回來的底稿,那時候沒人搭理,堆著吃灰。

  她一頁頁翻找,終於在一張「口述參與審批表」背後發現了關鍵一欄:

  「參與人:范廣誠、張紹文、林季、韓澤民、鄒雅、郭易。」

  「任務備註:工程指導、內容審查、流程規劃。」

  「最終備註:因政策調整,任務未啟動,資料予以封存。」

  「封存」這兩個字,在現在看來,就是銷毀的另一種說法。

  雷坤看完,把表拍到桌上:「這些人,才是真正知道當年誰講了,講了什麼的人。」

  「而他們全都沒留下一句話。」

  豆豆咬了咬牙:「咱能不能查到他們的講述原件?」

  「找不到。」王大栓接口,「這些人的名字沒出現在任何一盤磁帶里,甚至連被剪的片段也沒有。」

  「像是……從來沒打算留下。」

  雷坤突然低聲開口:「不,他們講過。講了才要滅口。」

  他指著那封匿名信:「你以為這照片是誰寄來的?」

  「不是路人,是他們中間還活著的那一個。」


  豆豆驚了一下:「你是說,還有人活著?還在等牆建完?」

  「活著。」雷坤點了下那封信,「不然這張照片不會來的這麼准。」

  「這就是線索,是他自己投出來的線。」

  「是牆逼出來的。」

  屋裡沒人說話了。

  豆豆低著頭,一頁頁把「參與者審批單」複印出來,貼在牆角新開的「特批審定組」欄目上。

  雷坤一邊翻照片一邊說:「從這一章開始,不止是講述者牆。」

  「還的建——審定組牆。」

  「講述能被剪,審定能讓你講不出來。」

  「剪刀不在麥克風,是在這撥人手裡。」

  牆邊那晚多了一盞新燈,是掛在「審定組」標題下的。

  燈下貼著那封信。

  紅框圈住:「他不是自然死。」

  雷坤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幾分鐘,最後才吐出一句:「牆這次,是要翻出來誰動的手。」

  豆豆把那張寫著「封存」二字的審批單釘緊,釘子歪了一點,她沒動。

  她心裡清楚,這釘子是敲給那幫人聽的——你們藏的越深,響的才越大。

  屋裡一夜沒滅燈,雷坤整晚坐在老藤椅上,腳邊攤著七八張審批單,照片、複印件、剪報、名單,堆了一地。

  快天亮時,小禾來倒水,看了那堆紙一眼,低聲問了句:「爺,這些人真的都……講過嗎?」

  清早,豆豆一邊燒水一邊把昨晚那封信抄了一遍,封面貼在牆頭新開的「審定組」欄下面。

  雷坤交代一句:「今天去一趟檔案局,找那份『張紹文審批花名冊』的原件。」

  「複印不行,要真件。」

  豆豆應下,帶著小禾一起出門。

  檔案局在老城區西北頭,是一棟三層紅磚小樓,建的時候是計劃經濟年代的樣子,外牆掉皮,門口的崗亭沒燈,刷卡機是壞的,玻璃貼著「敬請手動登記」。

  進去的時候,值班員躺在靠椅上看報,聽說是查「講述工程」的資料,愣了一下,說了句:「那年資料啊……應該在地下三室。」

  檔案館的地下三室,就是放棄管理那一批,全靠手翻。

  他們順著樓梯下去,一邊走一邊能聽見地下潮氣滴水的聲響,牆面發白,有一股鐵皮和油紙混的味。

  豆豆熟門熟路,帶了頭燈和手套,照著架號找到第三排的「講述項目專欄」。

  她心裡有數,這排柜子去年就查過一遍,當時還沒建牆,只找了幾份名字。

  可現在翻回頭,一眼就看出不對。

  「爺說的那年,是八八年。」豆豆低聲說。

  小禾拿著小本記錄:「八八年的檔案在哪?」

  「沒。」豆豆翻完整排架子,七七年有,七九年有,八五年一摞,八六年有三盒,唯獨——八八年是空的。

  不是什麼沒擺整,是直接跳過去了。

  「不是沒收,是有人拔走了。」豆豆沉聲道。

  「而且是整年份整盒取的,連編號都摳了。」

  小禾頓了頓,說:「那我們是不是該往前找——有沒有調卷登記?」

  豆豆點點頭,走到最外頭的「登記管理冊」前,翻找那年借閱記錄。

  果然,在「八八年第三季度調檔記錄」里,發現了一個標註代號:

  「調閱編號:B-調-17號」

  「借閱部門:特調小組-B區」

  「調閱人簽字:范某(職務代碼L31)」

  「調閱時間:1989年5月」

  「歸檔備註:未歸還(說明:按上級要求轉入專項保管)」

  豆豆看完那行字,低頭沉了幾秒。

  「爺說對了。」她喃喃道,「這東西不是自然消失的,是被『專項保管』掉的。」

  她拍了拍登記本:「B區特調組,這個名兒我以前從來沒見過。」

  小禾問:「是不是市文化系統下面的?」

  「不是,像是個編外部門。」


  「像是……專門用來把東西調走的那種。」

  豆豆回去前,又從卷架縫裡翻出一張紙,是調閱說明單。

  上頭寫著一句話:「此批資料內容涉及項目方向判斷,應先行分類,由B區特調組歸口處理。」

  她把這張紙疊進包里。

  下午三點,雷坤坐在牆邊翻舊信件,豆豆回來後第一句話就是:「爺,我們找著誰拿的了。」

  她把那張調閱說明拍在桌上,雷坤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果然是L31。」

  「原來他是『調卷』的人。」

  「不是拿刀剪磁帶的,是直接把卷抽走的。」

  豆豆把那段登記原文抄了,貼上牆右側,標題寫的是:「B區調閱記錄·八八年」。

  雷坤沉著臉:「牆上這一欄以後單列——專門貼『檔案調出者』。」

  「剪的容易追,調的最難查。」

  「因為調走的連證據都沒留。」

  王大栓這時帶著兩張表進屋:「爺,我剛查了那年文化廳下發的項目指導手冊。」

  「這『B區』不是文化廳的,是掛在『市政策協調辦』底下的。」

  「不是明面上的文化小組,是『政策方向指導組』下面的臨時單位。」

  「連名字都不是部門,是一串代號。」

  雷坤點點頭:「換句話說——這撥人,從頭到尾都不是干文化的。」

  「是決定文化怎麼寫的。」

  「誰講,講到哪,哪能講,哪不能寫——這撥人說了算。」

  豆豆看著牆上那張調卷登記本複印條,輕聲道:「所以……我們這牆貼的,是他們沒選進來的。」

  「而他們選的人,才是檔案館能看到的。」

  雷坤沒說話,只伸手指了指角落那張黑紙。

  「那張——『有人講過,但沒被寫下』。」

  「那是這撥人幹的。」

  豆豆聽著,拿起筆,在新欄下寫了兩個字:「改稿。」

  「他們不剪錄音,他們改紙。」

  「剪聲音是最後一步,他們第一刀,是把講述寫成『建議不採用』。」

  她低頭抄了一整頁檔案記錄,把那些「封存」、「不適錄」、「暫緩收錄」、「僅供審議」的術語全寫下來。

  「這詞,老百姓看不懂,其實就是四個字——不能寫。」

  雷坤坐在凳子上點了支煙,沉聲說:「接下來,查這B區的人。」

  「一個都不能漏。」

  「他們拿了檔案,就的吐回來。」

  那晚,牆角開了個新標,寫的是:「B區調卷者名錄追查中」。

  豆豆在下面補了一行字:「牆貼的,是被他們劃掉的。」

  牆邊那天又多了一排紅紙簽,全寫著同一句話:

  「資料未歸還。」

  「他們不還,我們就自己記。」

  那天晚上雷坤坐到快凌晨才進屋,牆邊那塊新開的「B區調卷欄」還沒完全貼滿,豆豆回屋前,又在上頭壓了一張字條。

  「封存的,不等於忘了。」

  「調走的,也能找回來。」

  第二天一早,王大栓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塑膠袋,袋子破了個口子,裡頭露出兩盤錄像帶,帶皮一股灰味,角上寫著「塔基施工記錄」幾個黑字。

  「爺,我昨天守廣播塔那邊,塔腳倉庫被清理出來,牆角找著兩盤錄像帶。」他說著把帶子攤桌上,「貼紙有點糊,但還能看出時間——一盤是八八年六月,一盤是八九年初。」

  豆豆馬上把錄像帶插進老放映機,那機器還是早年雷坤從市工會借來的,頭重電流哄哄響,一放就是一股烤磁味。

  畫面晃了兩下,黑白調,先是幾幀亂閃的光圈,隨後出現的是一群人圍在桌前,看起來像是在審稿。

  雷坤坐下,盯著畫面里的人。

  前頭桌上鋪著白紙,左邊坐著兩個男的,一人捏著鋼筆,一人翻著錄音記錄。

  最右邊坐著一個女人,年紀不大,戴副眼鏡,一手拿著筆記本,一手在桌面記什麼。

  豆豆湊過去:「這像是……審定會?」

  畫面里沒聲音,錄像是靜的,但豆豆看的出來,他們是對著一份文稿逐字說,期間有幾人起身,圍著稿子指指點點。

  雷坤忽然喊停:「回放五秒。」

  豆豆調回去,那一幀停住的時候,雷坤拿筆點著屏幕角落:「你看右下角這個男的。」

  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站在最邊上,穿著格子襯衣,肩上搭著工作牌,面朝鏡頭時剛好露出一側臉。

  「這人是誰?」雷坤問。

  沒人答上來。

  王大栓皺眉:「爺,可能是參與者?像是來講述的,但站那兒也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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