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如沐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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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如沐春風

  侍女將王謐領進去院子裡的時候,謝道韞正背對院門,將一支木槍放到架子上。

  她穿著一襲青衣,雖然是寬袍大袖,但樣式極為簡單,去除了所有繁瑣的裝飾,除了束腰的布帶和掛在上面的玉佩,其他皆無。

  這身衣服,也將她的身材曲線襯托出來,樸素之下,卻有一種返璞歸真的張揚隨性。

  她聽到腳步聲,看到王謐進來,嘴角不自覺微微一動,躬身行禮道:「妾見郎君,祝請安好。」

  王謐同樣躬身回禮道:「女郎安好。」

  他將手中木盒呈上,「先前攻打燕國城池,從府庫中得到燕國官用藥材。」

  「我找醫士辨之,應是來自幽州邊境山中,品質頗佳,當對女郎有所用處。」

  謝道韞卻沒讓侍女去拿,而是直接伸手接過,感覺手中頗沉,謝道:「郎君有心了。」

  「還請上樓一敘。」

  她托著木盒,走在前面,為王謐引路,旁邊謝道韞的婢女趕緊跟上。

  兩人進屋,遙遙坐定,王謐見謝道韞氣色尚好,只是兩頰不施脂粉,顯得有些蒼白,想起對方也不知道用什麼手段,瞞過了前來看病的名醫。

  謝道韞將木盒放在身側桌案上,出聲道:「看郎君氣色,似乎是身體好了不少?」

  王謐出聲道:「托女郎的福,女郎的一些想法,對我啟發頗大,這段時間我按時服藥調理,倒沒發病。」

  「女郎的病情呢?」

  謝道韞回道:「托郎君的福,用同樣法子條理,也是有了起色。」

  兩人對視,同時面上現出心照不宣的微笑,這一問一答,再次讓他們確定了對方無事,更有種共享秘密的欣喜。

  謝道韞收斂神色,輕聲道:「恭賀郎君大勝。」

  王謐笑道:「女郎也聽說了?」

  謝道韞微笑,「妾雖足不出戶,但郎君名聲傳遍建康,自能越牆而過,入妾耳中。」

  「郎君應該聽說過,謝氏之前北伐,多有不順,燕國騎兵據說來去如風,極難對付。」

  「妾很好奇,郎君前後不過一年,如何能練出兵馬,得此大勝?」

  王謐笑道:「女郎不嫌枯燥的話,我便把練兵上陣的事情,大略說說。」

  他把從海陵親自帶兵操練講起,又說到如何利用船隻的速度長處突襲,最大抵消燕軍騎兵優勢,從東莞到開陽,再到華費兩縣,轉戰四地的事情說了。

  最後他出聲道:「最為危險的那次,是我帶兵突襲燕軍主將禿髮勃斤。」

  「彼時我將麾下所有人都派了上去,身邊只留下幾十人發令。」

  「但即使如此,場上燕兵總數,也是遠超於我的,若不是我集中所有兵力,以最快的速度襲殺禿髮勃斤,對方稍微反應過來,派一支騎兵反撲,死的便是我了。」

  「其他三戰,就相對穩妥得多,大只有幾次督陣時候,被流矢射中盔甲,除了些淤青之外,並無大礙。」

  謝道韞聽了,心中微微一抽,輕聲道:「妾知戰陣兇險,卻不知如此之險,之前真是紙上談兵。」

  「今日方知,郎君之勝,並無僥倖,先前謝氏幾次受挫,不能簡單歸結為時運不濟,和郎君一比,確實差著許多啊。」

  王謐笑道:「說來我算是運氣好,幾戰下來,我部下幾乎人人帶傷,我自己倒沒事。」

  「而且女郎說得沒錯,燕軍兵士確實悍勇,即使是劣勢,也很難完全潰散,這和我之前的認知大相逕庭。」

  「後來我思慮良久,認為是因為這些年來,他們連番挫敗我朝兵士,日積月累建立起的心理優勢,讓他們在完全失敗前,留有翻盤的自信。」

  「這種自信,對於士氣的鼓舞是相當可怕的,而想擊敗他們,就要摧毀這種自信。」

  「但殺人容易,想要誅心卻是難,想要徹底打垮他們這份心氣,就要耐著性子,用一場場勝利摧垮他們。」

  「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可能要數年之後,經歷過幾次大戰,才能看出明顯效果。」

  「但北面胡人,自永嘉南渡,就身處戰火,無時無刻不在廝殺搏命,比我朝的兵士,先天就多著幾分狠勁。」

  「從祖豫州到大司馬,中間幾十年人才輩出,但戰線至今沒有推到黃河,可見這過程之難。」


  「北伐之人,不缺人中龍鳳,尚且如此,所以我也沒奢望什麼,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謝道韞輕聲道:「就是能看清眼前這一步,就已經比絕大多數人強了。」

  王謐歉道:「我只是個普通人,只不過運氣比別人好些而已。

  「也許是有人一直在給我祈福,才能此次化險為夷吧。」

  謝道韞心道豈能是運氣所能解釋的,自己兩個叔父兵力強得多,最後不也是灰頭土臉。

  她聽到祈福二字,突然起了促狹之心,「說到祈福,郎君家人自然會做,但除此之外,是不是還有那幾位女郎?」

  王謐沒想到總是一本正經的謝道韞,也會打趣自己,不由狼狽遮掩道:「女郎?」

  「我認識的女郎確有幾個,比如眼前的?」

  謝道韞白皙的臉色閃過一絲紅暈,但她知道是自己出言有失在先,不知為何想要極力掩飾,便下意識反駁,「要是妾為郎君祈福過,又當如何?」

  話一出口,她才醒悟自己失言了,暗罵今天自己怎麼回事,說話如此輕佻,哪有士族女郎的矜持守禮!

  難不成是看到他平安無事,心中喜悅昏了頭?

  王謐也有些發怔,竟然一時間說不話來。

  雖然東晉男女之防並沒有宋明那麼嚴,但這話也確實有些驚世駭俗了,王謐忍不住打量四周的侍女,幸運的是,好像她們似乎並沒聽到。

  氣氛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兩人都下意識側過頭去,不敢和對方對視,甚至都不敢發聲,只竭力壓抑住呼吸。

  過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遠處某個侍女磕到了桌角,發出了一聲痛呼,兩人才藉機喘了口氣,稍稍平復下心情。

  王謐將聲音壓得極低,「謐是喜歡女郎的。」

  謝道韞心中一顫,衣袖下面的手指用力交纏起來,輕聲道:「但郎君同樣很喜歡張氏女郎,不是嗎?」

  王謐沉默了一會,然後用力點了點頭,「我答應過她,也不想負她。」

  謝道韞輕輕呼出一口氣,似乎是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卻是欣慰,「郎君和張氏女郎的事情,我也聽過不少,尤其是那幾首詩。」

  「我從中能讀出,郎君和她,是心心相印的,並不是逢場作戲。」

  「也正因為如此,剛才郎君若是說出違心之言,才更會讓我失望。」

  「郎君是重情之人,但若因為種種得失,拋棄張氏女郎,我也會質疑郎君人格。」

  「如今郎君沒有違心欺騙我,我反倒覺得,郎君是至情至性之人。」

  王謐尷尬道:「女郎給我臉上貼金了,說白我是不夠專情,見一個喜歡一個「」

  「哦?」謝道韞打趣道:「還有幾個?」

  王謐有些狼狽,「其實除了你們兩位,其他人也未見如何,只有桓氏女郎,我還欠著她一份情.......」

  謝道韞嘆了口氣,「郎君可知道,我等女子且不論,身後的家族,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

  「張氏,謝氏,桓氏,哪個能答應?」

  王謐坐直身子,「我明白。」

  「但我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凡事不試一試,誰也不知道結果。」

  「尤其是...

  「像女郎這種能和我心靈相通的,可能錯過,此生再難遇到,我不想放棄。」

  謝道韞低下頭,過了片刻,才抬起頭來,展顏笑道,「其實就我本人而言,對此並不在乎。」

  「遇到郎君前,我本心如槁木死灰,是郎君讓我重新看到人世間的美好,說來我要感謝郎君呢。」

  王謐輕聲道:「是不是和女郎自稱,以及年齡差異有關?」

  謝道韞點頭,「郎君猜的沒錯。」

  「妾其實算是守寡,雖然妾也不知道嫁的是誰。」

  王謐早就察覺了,謝道韞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多以妾自稱。

  這個自稱,放在漢代,唐代甚至宋明,對未出嫁女子而言,都沒有問題,甚至對於當世的江東士族也沒錯,張彤雲也是如此自稱,畢竟皆是承襲漢時。

  但只有此時的北地士族,高門士族的未婚女子往往自稱為女,以示和江東士族及前朝的區別。


  所以王謐最初聽到謝道韞自稱,就從中猜到了些內情,如今聽謝道韞親口證實,才完全確定。

  他出聲道:「為何如此?」

  謝道韞搖搖頭,「讖緯之言罷了,先父信這個,做兒女的,自然也不能違抗。」

  「反正為了謝氏的氣運,我改了年紀,又莫名其妙辦了場冥婚,確切來說是道婚。」

  王謐皺眉道:「和天師道有關?」

  謝道韞點頭,「算是吧,相士說,之後妾要再婚配的話,最好找婚嫁過的男子。」

  「士族不能做妾,那只能找喪偶的了,叔父選來選來,便選中了王凝之。

  ,王謐長出一口氣,「原來如此。」

  他疑惑道:「大費周章如此做,能讓謝氏如此信任的,當世有哪個有名相士?」

  「我怎麼沒聽說過?」

  謝道韞道:「郎君應該見過的。」

  「其和謝氏交好甚深,被譽為當世文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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