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無人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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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無人傾訴

  李氏聽到身後腳步響動,便知道是桓溫來了,隨即款款起身,姿態極為端莊優雅,向著桓溫拜道:「妾見過夫君。」

  桓溫見到李氏,心情好了不少,兩人說了幾句話,門外卻有婢女過來,出聲道:「馬夫人相請郎主,說打神的時辰快到了。」

  桓溫聽說,便站起身來,說道:「今日我便不過來了,你自便吧。」

  李氏斂社,微微低頭,躬身道:「恭送天君。」

  桓溫也不多話,便轉身邁步出門,絲毫沒有注意到李氏臉上閃過的憂傷孤寂。

  李氏眉宇之間,本來就帶著常年鬱結不去的哀思,所以她若有神色異樣,反倒不容易被其他人察覺,只覺得其是自身遭遇所致。

  十年之前,桓溫攻滅成漢,將身為漢昭文帝之女,末代皇帝李壽之妹的她收做妾室後,本來無憂無慮的李氏,便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很多人都以為李氏是因為成漢皇室被滅,才會一直面帶愁容,但只有李氏自己知道,事情並不只是如此。

  他的兄長李勢,其實是個驕狂吝嗇的人,其貪財好色,殺人奪妻,不理國事,殘害大臣,濫用刑法,當時蜀中朝野人人自危,以至於桓溫兵臨城下時,蜀中上下不僅沒怎麼抵抗,還爭相出城帶路,李勢見成漢大勢已去,只得開城投降。

  所以五年前李勢病死於建康的時候,李氏也並未如何哀傷,畢竟她覺得兄長是咎由自取,搞得天怒人怨,有此下場,也怪不得別人。

  而且在外人看來,李氏也有些太不知足,桓溫是天下聞名的美男子,又權勢滔天,李氏雖然是接室,但正室司馬興男在建康,也為難不到她,更何況兩女關係也沒有那麼差。

  當初司馬興男聽說桓溫娶妾時,也曾極為憤怒,帶著僕人婢女,持刀衝到李氏居所,準備將其殺死。

  李氏彼時正徐徐結髮,見司馬興男進來,便起身斂手,神色閒正,辭甚悽惋,說道:「國破家亡,本不該來這裡享受榮華富貴,只是事出無奈。今天如果被您殺掉,正好了卻我以死報國的心愿。」

  司馬興男心中震動,便擲刀於地,抱住李氏道:「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

  連司馬興男都為之感嘆,可見李氏之美,自此兩人相安無事,別人都覺得李氏是因為國亡家喪,才如此形容,卻沒人知道李氏真正的想法。

  不過容貌再美,終有厭倦的一天,桓溫本多妾室,和司馬興男分住兩地後,加上北伐無期,這些年越發心情憂悶,故變本加厲廣蓄姬妾。

  其前歲納的姬妾馬氏,便甚為得寵,因青春年少,風頭超過了李氏,剛才派人相請李氏的,便是此人。

  李氏早知自己有這麼一天,新人勝舊人,自古皆是如此,但她最擔心的,還是馬氏此女,有著天師道背景,號稱精通神法事,頗合桓溫胃口。

  桓溫自347年滅成漢後,便深受朝廷猜忌,一直無法掛帥北伐,直到356年北伐姚囊,收復洛陽,更受司馬氏防備,直到如今。

  這二十年間,殷浩庾亮,謝尚謝萬輪番掛帥北伐,然後灰頭土臉吃,葬送大好形勢,桓溫眼掙睜看著有力無處使,自然心內鬱結。

  偏偏他聲望一直卡在個極為尷尬的位置,下已經功高震主,上卻無法進一步封王加九錫,於是這些年桓溫漸漸開始轉向天師道,尋求心理慰藉。

  新納的馬氏有天師道背景,於是投其所好,得到了桓溫賞識,隔三差五就在後宅打神蘸,召鬼使,誦經拜懺,踏罡步斗,花樣層出不窮。

  李氏卻不怎麼喜這些東西,在她看來,當年自己兄長李勢也是鍾愛此類,最後也沒有阻止成漢滅亡,以桓溫的能力,何必執著於這些?

  但她也明白,桓溫對於北伐的執念極深,才借著法事求神問下,預測將來是否還有北伐的機會,自己勸了也沒用,只能聽之任之。

  她輕輕嘆了口氣,看向窗外,桓溫的原配司馬興男,已經在建康多年,和桓溫分隔兩地,若有事情,還能找誰傾訴?

  相比之下,自己也應該知足了。

  建康城中,桓氏府邸,司馬興男正坐在窗前,微微睜眼,將一顆白子放到棋盤上。

  對面的桓秀看了好久,才落了一子,司馬興男看了看,便將手中棋子重新放回棋盒,「太過費心勞神,就此罷了。」

  桓秀心中暗笑,她知道自己那一子,已經將後續的定勢演化全部封死,司馬興男應該是看出了這一點,方才放棄。


  她起身坐到司馬興男背後,乖巧地給司馬興男按揉起太陽穴來。

  太陽穴的名字,最早在千金方和太平聖惠方中便有記載,道家又將其稱為回春,妙手回春,最早便是說的此處。

  司馬興男舒服地閉上眼睛,嘆道:「回春回春,容貌易老,人心不再,回的什麼春呢。」

  桓秀起嘴道:「阿母永遠不會老的。」

  她也想讓司馬興男多想,趕緊岔開話題道:「說來還要多靠那本棋譜,讓我和阿母每日有事情做,不至於憋悶呢。」

  司馬興男微嘲,「就你當寶貝,你難道沒聽說前些日子,他已經開始在鋪子大批售賣棋譜了?」

  桓秀一聽,急忙分辨道:「那些棋譜只是入門的,和他給我的不一樣!」

  司馬興男睜開眼睛,「哦?」

  「你怎麼知道的?」

  「你去他鋪子了?」

  桓秀趕緊打了個哈哈,「我經過時候偶然間看到的,他不在鋪子裡面,我可沒有見他,不算違了阿母的話啊。」

  司馬興男忍不住笑了聲,「你整日裡面做的那些事情,別以為我不知道。」

  「清談會時,用我的名義混進去了吧?」

  「不就是為了看他?」

  桓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我只是遠遠看了眼,沒有和他見面啊。」

  「不過阿母你沒見到,他當時力壓眾人,真是太厲害了!」

  司馬興男看桓秀眼裡閃動著的光芒,不由心中嘆息,她也多方了解過王謐,確實可以說同之中,少有人能及了。

  可惜就是和幾個女子纏夾不清,這也就罷了,最麻煩的是,他和司馬氏郗氏走得太近,要是其帶著心機接近桓秀,將來可能對桓氏造成不可預知的損失。

  她撫摸著桓秀的頭髮,心中充滿歉意,越是生在高門士族,女郎婚嫁,所要考慮的事情就越多,所謂良配的選擇越少。

  就像當年自己一樣,很多高門士族都不願意和司馬氏聯姻,便是出於種種考慮,而桓溫有野心,急需往上爬,兩邊方能一拍即合。

  今時不同以往,尤其新帝登基,朝中局勢未明,尤其是司馬弈對桓氏表現出了相當大的敵意,

  這種情況下,大家都在靜觀其變,誰都不想擅自先動。

  而前日發生的京口江盜亂事,司馬興男通過各種渠道得知內情之後,也不禁感嘆王謐攪事能力一流,這可是能改變朝局的大事!

  而且這一下子,就將庾氏幾乎推向了萬劫不復的境地,還順帶牽連了桓氏,司馬興男不禁懷疑,王謐兩邊都得罪了,他到底想幹什麼?

  同樣想不通的,還有皇宮之內的人們。

  永安宮內,臥榻之上,隔著一道桌几,何法倪往前探著身子,惱火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大庭廣眾,跪在陛下面前,要求廢后?」

  「你這樣不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嗎?

  廣她對面的人,正是皇后庾道憐,她咬著嘴唇,良久才出聲道:「庾氏犯了這麼大的事情,我何德何能,還能占著皇后之位?」

  何法倪惱火道:「話不是這麼說的。」

  「且不說案子還沒有定論,即使你兄長通敵,那和居於深宮的你,又有何干係?」

  「即使最後定案,罪應只你兄長一人,庾氏其他人對朝廷忠心耿耿,難道要舉族問罪不成?」

  庾道憐低下頭,「可是這皇后我不想當了。」

  何法倪恨鐵不成鋼道:「你有什麼難處,深宮之中,比你處境艱難的,多了去了!」

  「妃子難不難,宮女難不難,內侍難不難?」

  「你我都是皇后,難不成比他們還難,除了陛下,還有誰敢為難你?」

  「你知足吧,我十八歲被立為皇后,先帝那時才十三歲,四年後先帝崩殆,我今後的日子一眼可見,你還能比我慘了?」

  「哦對了,你是不是擔心和陛下沒有子嗣?」

  「他固然和三名妃子誕下子嗣,但你還不到二十,青春年少,來日方長,怕什麼?」

  庾道憐忍不住抬頭出聲道:「姐姐,你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陛下他——」


  她猛然醒悟,趕緊住嘴,面對一臉疑惑的何法倪,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便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何法倪摸不著頭腦,擔心庾道憐精神不穩,便著庾道憐往外走去,悄聲道:「算了算了,也不知道你整天想什麼。」

  隨即她嘆道:「誰知道那王謐心思那麼重,給我們兩個講完經,卻跑到京口,做下那等事情。」

  「要不要我用講經的名義,召他來宮裡問問,看看他能不能為你兄長說幾句話,說不定事情還有轉圓的餘地?」

  庾道憐搖了搖頭,淒聲道:「姐姐不要費心了,事情的關節,不在他身上。」

  何法倪目送庾道憐走出宮門,仍然是摸不著頭腦,庾道憐到底遇到了什麼難處?

  怎麼看也是她想多了吧?

  建康的形勢,暗流涌動,種種兇險,都圍繞著一個看不見的漩渦轉動,似乎隨時都能引發風暴海嘯。

  而漩渦的中心,卻反而顯得尤為平靜。

  王謐在小樓之上,將新寫的一冊六論心得,交給桌案對面的謝道。

  謝道垂下頭,輕輕掀動冊子,從王謐視角看去,烏亮髮髻之下,錦衣領口之上,修長瑩白的脖頸顯得極為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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