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卿心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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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卿心難言

  王謐能從司馬恬的神情之中,看到對方,乃至其背後司馬氏皇族的複雜心思。

  司馬氏皇族需要有人站出來對抗桓溫,但偏偏選出的人,無法擔此重任。

  當然,這不是說司馬氏一派的官員能力不堪,而是相比桓溫不夠出眾。

  說來也是,有能力阻拒北方胡人,還可以北伐的,這幾十年來,東晉也就出過桓溫這麼一個,

  天時地利人和,哪是那麼容易齊備的?

  司馬昱最初將桓溫一手提起,然後為了制衡,便不斷給桓溫尋找敵手,結果前前後後找了殷浩庾亮,謝尚謝萬這些人,導致兩次北伐大敗不說,還反而讓桓溫越發坐大了。

  由此司馬昱心灰意冷,最後也不想折騰了,但司馬氏總要有人站出來撐場子,於是司馬恬便接過了這個擔子。

  站在司馬恬角度上,己方多一份主力,桓溫那邊就能少一份,而王謐進入建康不到半年,便聲名鵲起,其不僅在棋道辯玄證明了能力,更在京口江盜案上表現出了謀劃全局的潛力。

  這種才能,在年輕一代士族中極為稀少,試問整個建康,哪曾見過讓多年懸案真相大白,讓外戚重臣吃的情況?

  這也是即使王謐所在的王導一支和桓氏關係親密,司馬恬還要禮賢下士,數次尋找和王謐親近機會的原因,因為王謐已經證明,自己有拉攏的價值。

  而且到目前為止,王謐至今沒有接受包括皇帝司馬弈在內的任何邀請,這也讓他的出仕的條件水漲船高。

  山中高士隱居,最後還是為了出仕,而三番五次拒絕徵召,多是覺得朝廷開的條件不夠,故待價而活罷了,拒絕次數越多,朝廷開價越高,謝安郗情皆是如此。

  而王謐有個優勢,他等得起,因為在司馬恬看來,王謐過了年也不過十六七歲,再等幾年弱冠出仕都正常,自然是不急。

  但司馬恬急,司馬奕登基,急需招攬人才,對抗桓溫,謝安在幾次策劃中的表現,並沒有讓司馬氏滿意,所以司馬恬才三番五次跑來和王謐拉近關係。

  基於信息差的原因,司馬恬不知道王謐的出仕方向,其實不在於廟堂閒職,而是地方實權官員,因為王謐的目的,是有屬於自己的領地訓練私兵。

  而司馬恬更不知道,謝安的這幾次吃,其實都是王謐有意導向的,因為王謐看準了謝安和自已有著直接利益衝突,將來想要拿到京口,就必然要踩著謝安上位。

  司馬氏的問題,是沒有桓溫那種強勢有能力的主公,自然無法讓有能力的手下心服,無論是謝安還是庾希,都是有著私心的,這也是王謐不看好司馬氏的原因。

  但王謐還是相當佩服司馬恬這種縫縫補補,認真做事的人,更何況王謐和桓溫也存在競爭關係。

  當下王謐選擇的路,就是在桓溫和司馬氏夾縫中,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所以至少接下來的七八年裡,王謐還是明面上要和司馬氏搞好關係的。

  所以面對司馬恬的稱讚,王謐也是帶著幾分真誠感激,對司馬恬拜道:「譙王對小子青眼有加,謐心實感激,若日後譙王有什麼需要謐出力的,謐定不會推辭。」

  司馬恬大喜,王謐有這態度,就表明自己這些日子的努力沒有白費,他試探道:「那稚遠準備什麼時候出仕?」

  王謐對此早有應對,他出聲道:「前方拒絕陛下,並不是我心存牴觸,而是確實自覺能力有差。」

  「何況我身處市井,還是有寄情山水之志,若是有機會,倒是想尋一縣之地,從吏官做起,熟悉民間政事,百姓疾苦,嘗試幾年,方好到廟堂為官。」

  司馬恬見王謐神情認真,不似作偽,不禁膛目結舌,別的高門士子出仕都是去朝廷擔任閒散官職,等做位置高了,直接外放地方大員,這才是最好的道路。

  你倒好,先從地方底層屬吏做起,是怎麼想的?

  再說了,王謐還不知道在地方上做幾年,到時候自己等得起,桓溫那邊等得起嗎?

  司馬恬心思急轉,突然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本就聰明,一下就將事情串了起來。

  他試探道:「若是中書令()出任地方,稚遠會不會追隨他?」

  王謐聞言點了點頭,「我倒是很想去徐充前線,親眼看看燕國的樣子。」

  「燕國已經是我晉朝大患,在廟堂之中,是看不清其威脅的。」

  「譙王可曾知道,恢手下的兵士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已經是京口最好的兵了,面對劣勢的江盜,仍然損失不小?」


  「這些江盜,原本都是來自燕國的鮮卑兵士,猝不及防之下,仍然能保持兇悍的鬥志,也難怪年前洛陽失陷,大司馬亦無可奈何。」

  「我深感朝廷封侯之恩,所以才想真正為朝廷做些事情,如今那朝廷真正能倚仗的,還有幾人?」

  司馬恬沉默不語,王謐這話算是說到他心裡了,確實,司馬氏沒有支棱起來的,只能依靠外姓,要是一個個考慮和桓溫有沒有關係,那還有幾個可以選的?

  庾希確實和桓溫是最不對付的,但他為了給桓溫下絆子,最後做了什麼?

  通敵資敵,差點把司馬氏坑死!

  眼下要做的,只能是兩害項權取其輕,郗雖然兒子在桓溫手下,但氏已經是目前最靠譜的了。

  想到這裡,是司馬恬長長出了一口氣,「稚遠的志向,我明白了。」

  「我回去後,定當盡力斡旋,助稚遠達成願望。」

  「只不過若是稚遠出仕地方前,能在朝廷掛些時日的閒職,那便更好了。」

  這樣做,代表自己是先接受了朝廷徵召,向天下表明站在司馬氏一邊,王謐明白這個時候,是必須要表態的,便毫不猶豫道:「沒問題。」

  他送走心滿意足的司馬恬,回到小樓,心道這火候也差不多了,待價而沽,不是漫天要價,自已畢竟還未成年,再過分端著,只會讓人覺得太過貪心。

  王謐坐在窗前,一邊練字,一邊將心中要做的事情整理了一遍,這才另外拿出紙來,給恢寫了封信,詢問對方近況。

  之所以不親自過去,王謐也有考量,如今只怕很多有心人在盯著自己,雖然全建康都知道自己和恢關係甚密,但在京口案尚未宣判定論時,自己去氏家裡,會給桓溫一派的人留下口實,從而影響拿回徐充二州,此為最為緊要之事,萬萬不可出現疏漏。

  寫完信之後,他才拿出另外兩封信來。

  一封是張彤雲的,裡面好幾頁紙,但內容頗為語無倫次,幾乎每句話都在問王謐是否安好。

  字寫得很好看,但筆劃之中,卻多有停頓室滯,顯然張彤雲落筆時候,心內極為惶恐不安。

  而且信紙之上,還有幾處褶皺,應該是被什麼打濕過,

  王謐本來想要好好想想再回信,但看到這信寫成這樣,也耽擱不得,便拿出紙來。

  他先是寫了幾句寬慰的話,說自己一切很好,但近來不好出門,待事情平息,必會親自到張府拜訪。

  然後便是抄了首元的詩。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寫完之後,王謐總覺抄詩誠意不夠,便又加了首自己作的歪詩。

  別後春風待時新,相思無須淚沾巾。卿心勝似天邊月,夜夜清光照我身。

  寫完之後,他將信紙封好,叫了青柳,讓其親自給張彤雲送去。

  他心裡明白,一封信怕安慰不了張彤雲,青柳說話得體,也能說些讓張彤雲安心的事情。

  青柳走後,王謐拿出另外一封信,這是謝道寫來的。

  這封信倒是沒問過王謐發生了什麼事情,從內容看去,純粹是探討學識之作。

  裡面有兩部分內容,一是對謝道看完六論和王謐心得後,得出的自己的幾點看法,想要和王謐探討請教。

  另一部分,則是感謝王先前送的醫書心得冊子,謝道看完後,結合自己所學,提出了幾點想法。

  王謐心道原來謝道還懂醫術,說來倒是合理,這個時代道術醫術本就不分,更何況謝道練武,醫術也是有益的輔助。

  不過從謝道的言論來看,其確實是下了好一番功夫的,且觀點也相當有想法,顯示了謝道確實聰慧不凡。

  不過最讓王謐感到有意思的,還是謝道最後的那句話。

  君若無暇,妾可多等些時日,不急。

  王謐從中仿佛看到了謝道明明想打探自己情況,卻竭力掩飾的樣子,不禁失笑,心道不管謝道人前如何矜持,畢竟是個年輕女郎,還是有小兒女心思啊。

  謝道這封信涉及太多,若是隨便應付,不僅顯得敷衍不尊重對方,也起不到交流探討的作用,王謐彈精竭慮,足足寫了大半天,寫了七八頁紙,最後說這些想法都不成熟,希望謝道多加指教。

  寫完之後,王謐便叫來翠影,讓她給謝道送去。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才發現青柳還沒回來,心道怕是張彤雲留青柳說了不少話啊。

  王謐猜得沒錯,張彤雲拉著青柳問了半天,留著吃了飯,才依依不捨將青柳送走。

  不過聽說王謐平安,她終於是放下了這些天懸著的心,她把王謐的信拿出來看了又看,忍不住抬頭望向王謐府邸的方向,紅了眼眶。

  同一時間,謝道也送走了翠影,她望著手裡厚厚一疊信紙,神情複雜,也是舉目望向王謐所在的小樓。

  這一刻,三個人在冥冥之中,仿佛牽起了看不見的羈絆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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