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朝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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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傍晚。

  位於整個衛所的最深處的監房,最是僻靜幽深,除了守在這裡的獄卒和犯人,以及押解的差役,平時甚少人會來往,甚至大都主動繞著道走。

  漸漸西斜的夕陽被高大的圍牆隔擋,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兩扇極為厚重的黑鐵大門上刻著龍子狴犴,獸首低垂,此時也在在陰影里靜默著。

  門兩側寫著一副對聯,卻沒有橫批。

  左邊:法不容情

  右邊:獄有嚴規

  正中院內,有一副躺椅。

  一個身寬體胖的年輕人臥坐在上邊,竟將整個躺椅都遮住了,整個人像是懸浮在空氣中。

  寧越背著雙手,定睛看了好一會,才隱約瞧見一點椅子的輪廓。

  「我說老謝,還剛下職,你怎麼就曬起了太陽了?」

  謝青聽音識人,聞言一喜,起身相迎,身下的躺椅發出嘎吱吱不堪重負的響動。

  「呦,這不是雙絕來了嘛?快請,快請。」

  都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沒想到昨日的輝煌事跡,今日連幾乎不聞時事的謝青都知曉了,寧越不由得老臉一紅。

  固城裡除了城主趙家,便數這薛、莫、韓、謝四大家族最為勢大。

  謝青身為謝家長子,卻是庶出。

  文難成,武不就,是個不求上進的。

  家裡也不勉強,安排這獄中差頭的職務平日裡清閒無事,倒是正好對他的胃口,所以一做就是五年。

  謝青愛好不多,甚至連女色都少有親近,唯獨對美酒美食難有一絲抗拒之力。

  寧越自穿越之後,主動投其所好,沒想到幾杯酒下肚,兩人脾氣相投,開始稱兄道弟,互為知己。

  二人一道邁入廳堂,寧越將背負的雙手伸了出來,一隻手舉著杏花釀,一隻手拎著油紙包裹,紅繩綁縛的燒雞、下酒菜,饞的謝青口水直流。

  寧越近日武功大進,謝青日常歲月靜好,兩人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酒過三旬,寧越提起了老弟張啟光之事。

  謝青聞言道:「我當是誰?原來是那小子,當街調戲良家,都敢調戲到了郡主頭上,打死都不冤,不過也是個倒霉催的。」

  「昨兒剛進來時還趾高氣昂的,沒想到真吃上鞭子,又立馬慫的像條夾尾巴的狗。」

  說到這,謝青好似納過了悶來,扭頭問:「怎麼?有人找你說情了?咱可說好,這事當哥哥的可幫不了你,侯府那邊放了話,要讓他在牢里好好吃點苦頭。」

  寧越笑道:「不瞞哥哥,確實有人說情,不過家裡人要求也不高,別弄死就行,吃點苦頭漲漲記性也好。」

  說話間,他從袖中掏出了一張銀票,遞了過去,卻被謝青一把拂開。

  「拿走拿走!些許小事,不必如此。」

  謝青又道:「本想著今日再甩他三十鞭,老弟既然這樣說,那就...那就打完了給他弄點傷藥算了。」

  「如此甚好。」寧越從善如流,舉杯敬酒。

  「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多了。」謝青擺了擺手,上次寧越趁他喝多了,騙了他一本玄級刀法的事,他可還記著呢。

  至於上上次,家傳的玄罡煉體術都差點被這小子忽悠了去。

  寧越不語,只是一味的倒酒,而謝青嘴上說著不喝,卻總能酒到杯乾。

  又喝了幾杯後,謝青主動挑起了話茬,「聽說,你們昨天圍山,領頭的三個當家的都跑路了。」

  寧越道:「沒錯,軍備被劫後,鎮撫動了真怒,這次圍山還請了鎮魔司的人,沒想到一條大魚都沒網住,真是可惜。昨天衛所將海捕公文都貼出去了。」

  「你小子,真是福禍不自知啊。」謝青的手指點向酒杯,示意倒酒,然後接著說道:「你想想,那幾位能在禿頭山當家的,哪個不是至少練肉境大成的武者,真要在場,還從你看守的方向突圍,你擋得住嗎?」

  寧越聞言悚然一驚,酒都被嚇醒了大半。

  昨日只是對付那練肉初境的瘦竹竿,都那般艱難。

  若真遇到這樣的高手,別說擋住,怕是跑都跑不掉,境界相差太大,自己的鐵胎箭射到人家身上,和撓痒痒無異。


  而且這幾分山匪死了也就罷了,如今多半藏在城中,若是自己毫無警惕之心,無意中撞見了,難保不會對他下手。

  危險已經逼近,自己卻渾然不知。

  謝青見狀,忙又安慰道:「放心,咱們鎮撫也不是吃素的,吃了這麼大的虧,想必必能善罷甘休,你安心待著即可。」

  聽了這一番話,寧越才發現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都不簡單,哪怕看起來像是草包的謝青,心智、權謀都熟稔於胸,遠在他之上。

  而自己那位頂頭上司薛仁,貴為薛家嫡子,又是唯一的獨苗,定然得了家族傾力栽培,城府更為深沉,這些事恐怕也早就想通了。

  怪不得昨日讓自己小心行事,寧越這才恍然。

  謝青與薛仁都是世家子弟,但寧越對待兩人的態度卻截然不同,對薛仁是親近中帶著敬意。

  而謝青...就只剩下親近了,不過寧越自己覺得在謝青這裡反而更自在。

  他神色凝重的點頭,表示自己會加倍小心,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後又好奇的問道:「敢勾結山匪,打劫軍備,這可都是夷三族的罪過,也不知道是誰吃了熊心豹膽?」

  「不好說啊,這些年我們這幾大家族雖然也是勾心鬥角,明里暗裡的爭鬥不少,但觸碰底線的事還沒人敢做。」謝青搖搖頭,表示自己也說不準。

  「怕就怕那些剛來固城的愣頭青們,天不怕地不怕,回頭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寧越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再看謝青臉色紅潤,雙眼也有些迷離。

  見火候差不多了,寧越直接開問道:「說來,弟弟近日修行上有些困惑,老哥的武功蓋世,還得麻煩你給我指點一番啊。」

  謝青打了個酒嗝,此時他尚有幾分意識,聞言呵呵一笑,「世人只道習武根骨為重,卻不知悟性不足,再好的根骨也難成事。」

  「越是高品的功法,入門就越發艱難。小越,不是哥哥瞧不起你,就算我將這謝家的功法都背給你聽,你怕是也練不成的,倒不如喝酒!」

  說到這,他似乎是怕寧越不服,遂問道:「那門夜戰八荒的刀法可是不賴,你小子也偷偷練了有一年了吧,如今進展如何了?」

  寧越道:「慚愧,尚在小成。」

  「哈哈哈,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謝青樂不可支道。

  寧越於是再次將酒杯灌滿:「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弟弟我不甘心啊,有句話咋說來著,『找不著粗的,細的也成』。」

  「那叫『朝聞道,夕死可矣!』」謝青撫掌嘆道,「也罷,你家世不高,學問難就,這輩子也沒啥前途,那哥哥就圓了你這個願望吧。」

  「可有一點,萬萬不得外傳。」謝青還沒醉迷糊,小心叮囑道。

  「哥哥放心,弟弟省得。」寧越胸脯拍的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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