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可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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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晚棠提著濕透污穢的裙裾,迎著寒風狂奔,單薄的新春衣灌滿了冷風,狼狽得如同瘋婦。

  喉嚨里火燒火燎。

  無法發聲的恐懼盤踞心頭,幾乎要將她逼瘋。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醫館!快去醫館!

  當她狼狽不堪地跑過如意居門前那條街時,好巧不巧,二樓臨街的一扇窗戶後,裴慶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正將她這副丟人現眼的模樣盡收眼底。

  裴慶鼻尖發出鄙夷的冷哼,「如此失儀!成何體統!」

  庶女就是庶女,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珩兒既然活著,那這個沈氏庶女……

  裴沈兩家的關係還需交好,那便降為妾室罷。

  區區一個庶女,沈家想必也不會多言。

  沈晚棠對樓上那冰冷的注視毫無所覺,她眼中只有不遠處的「妙手回春堂」招牌。

  幾乎是撞開虛掩的門沖了進去。

  坐堂的春大夫剛貼完春聯,準備回家過年。

  被這「砰」的一聲撞門聲,驚得猛然回頭。

  內堂里,站著的滿身污穢、雙唇紅腫外翻的女子,駭得他心頭一跳。

  醫者仁心,又念及女子容貌緊要,他強忍不適,仔細搭脈。

  片刻後,春大夫眉頭微蹙,收回手:「姑娘,你身體並無大礙,不過是心火過旺,虛火上浮,壅塞咽喉,以致腫脹失聲。開些清熱去火、安神靜心的藥調養即可。」

  無礙?

  沈晚棠猛力搖頭,髮髻珠釵叮噹作響。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急喘——不可能!

  若無問題,她怎會連話都說不出?

  她一把搶過春大夫案上的紙筆,顫抖的手在紙上寫下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我是中毒!

  春大夫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行醫多年,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氣,竟被一個姑娘當面質疑醫術,還扣上「診不出中毒」的帽子?這簡直是侮辱!

  「姑娘!」春大夫語氣生硬,帶著慍怒,「我行醫數十載,中沒中毒豈會看不出?你脈象平穩有力,除了肝火旺些,並無中毒之兆!」

  「你若執意不信,大可去別家醫館求證!莫要在此胡攪蠻纏!」

  他今日滿心高興來貼對聯,沒想到惹來這麼個麻煩,還被質疑醫術,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

  診金也不稀罕要,只想趕緊把這姑娘送走。

  沈晚棠沒想到自己滿懷希望而來,不僅沒得到救治,反被當成無理取鬧之人驅趕!

  巨大的屈辱和絕望讓她幾乎失去理智,她猛地將手中的毛筆,狠狠摔在桌上!筆尖觸桌反彈,墨汁飛濺,不偏不倚在她臉頰劃下一道刺目的墨痕!

  庸醫!你就是庸醫!沈晚棠氣得跺腳!

  瞪了春大夫一眼,喉嚨里發出嗚咽的怪聲,如同暴怒的獅子般,轉身衝出了醫館。

  除夕的京城,醫館藥鋪大多已關門歇業。

  她像無頭蒼蠅般又撞開了兩家偶然還開著門的醫館,得到的回答無外乎與春大夫相同——「脈象無礙」「心火過旺」「靜養即可」。

  沈晚棠只覺得喉間的灼痛似乎減少了,身體也無其他不適,大夫們都說沒中毒,只好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如意居,閉門不出。

  毫無疑問,又是一室狼藉。

  站在門外的裴宴塵眸色深沉,爺爺尚在,她這般不管不顧的實在是不妥。

  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才抬手輕叩房門。

  沈晚棠看向雕花門上投下一道頎長的身影,是塵哥哥。

  心中狂喜,腳下便要邁出,嘴角下意識勾起笑意,卻不料透明的涎水不受控制地從腫脹的嘴角滑落。

  她大驚失色,生生頓住腳步,雙手死死捂住嘴唇!

  她不能!絕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唇腫外翻,滿身污穢,臉頰還有墨痕!

  轉身伏案,在紙上寫下歪七八扭的字。

  「告訴公子……我身子極不舒服……今日就不見他了……」

  自裴慶抵達京城這幾日,為了避嫌,也因裴慶對裴宴塵的嚴厲約束,他們沒有私下見過面。


  沈晚棠心中積攢的委屈和思念,此刻只想撲進他溫暖的懷裡,訴說今日的奇恥大辱,訴說對崔小七的滔天恨意!

  可她不能——這副模樣,這個聲音,讓她連靠近他的勇氣都沒有。

  枝玉接過紙條,恭敬地福了福身子,「是小姐——」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嘲諷和快意。

  沈晚棠跌坐在銅鏡前,手撫上自己紅腫翻起的嘴唇和臉頰的墨痕。

  鏡中倒映出的,是一個狼狽不堪、面目扭曲的陌生女人。

  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刻意維持的溫婉嫻靜?她猛地抓起妝檯上的首飾匣狠狠砸向銅鏡!

  「哐當——!」銅鏡應聲碎裂,映出無數張她猙獰扭曲的臉孔。

  崔小七!我要殺了你!

  回憶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

  在裴家那暗無天日的十年,她只是一個不能出府、不能拋頭露面的「守靈人」。

  嬤嬤嚴厲的訓誡猶在耳邊,她只能活在自己那方小小的、死氣沉沉的院落里,像一個活在陰影里的老鼠。

  裴氏一族過年時的熱鬧喧囂,從來與她無關。

  她的世界,只有無邊無際的孤寂和那個刻著「裴雲珩」名字的冰冷牌位。

  唯有裴宴塵……唯有他!

  從她十歲被送進裴家守靈開始,一直到如今的二十歲。

  整整十年,只有他會在除夕夜,避開眾人,悄悄來到她那方冷清的小院。

  他會帶來外面世界新奇的東西,帶來溫暖和光亮。

  是他,讓她在漫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對生活的卑微希冀。

  他是她灰暗世界裡唯一的光束,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和活下去的理由。

  這次來到京城,沒有了嬤嬤的監視,沒有了那些森嚴的規矩,她以為自己終於能像真正的貴女一般,享受生活,享受塵哥哥帶來的歡愉……

  可都被那兩個人……

  枝玉開門出去時,有意將門縫開得極大,並未帶上房門。

  裴宴塵的目光清晰地掃過屋內狼藉的景象,落在那坐在妝奩前、一身污垢的沈晚棠身上,眉頭緊緊蹙了又蹙。

  「既如此,你好好歇著。」

  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卻也沒有了往日的關切和溫度。

  沈晚棠的心,隨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一點點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枝玉走進屋內,關上房門,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冷笑。

  蹲下身,不緊不慢地收拾地上的碎片,鬧吧、動靜越大越好。

  最好鬧到族長都能聽見。

  崔小七回到清水時,剛入村口就瞧見家家戶戶冒起炊煙,村口沒有閒嘮嗑的鄉親,大家已經在準備年夜飯了。

  而她家的院子卻沒有燃起炊煙。

  崔小七不等大力停穩馬車,急急跳下車,雙腳落在被清掃乾淨的地上,院門大開。

  門前已貼上了春聯,檐下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微晃,透著節日的喜慶。

  「小九,福字要倒著貼!這叫『福到』了!」,院內傳來許巧巧叮囑的聲音。

  「知道了娘!」小九一手拿著一張福字,一手端著裝著麵糊的碗,眼睛一直瞅著「福」字,就沒往門外瞧。

  只見她走到門前,蹲下。

  「福」字糊上面糊,她站起身,踮起腳尖,歪著小腦袋,對著門板比畫著

  小嘴還念念有詞:「倒著?怎麼倒?這樣?還是這樣?」手裡的「福」字被她顛來倒去,顯然還沒搞懂「倒福」的意思。

  崔小七笑著搖了搖頭,顯然小八教她識字的時候,她多少沒用心偷著玩了。

  看來等開了春,得給這丫頭請個夫子好好跟著識識字,

  「姐來——」

  小九聞聲猛地側頭,朝著院門外看去,笑得梨渦深深。

  驚喜地咋呼起來,「七姐!你終於回來了!還以為你陪著姐夫過年,不回來了呢!」

  那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也夾雜著三四分被「遺忘」的小小委屈和責怪。

  崔小七快步走過去,寵溺地捏了捏她凍得微紅的小鼻子:

  「小沒良心的,姐姐這不是回來了?」

  她接過小九手中的「福」字,指腹將背面的麵糊抹勻,抬手便平平整整、端端正正地將「福」字倒貼在了門板上。

  「喏,這樣貼,『福』就到我們家啦!」

  「哦!原來是這樣倒著貼呀!」小九拍著小手笑起來。

  許巧巧聽見院內的聲音,這是她的小七回來了!

  快步從灶房走到院子,臉上掩不住的高興,「你這丫頭,可算回來了!」

  胡亂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前她拉住崔小七的手,「瞧著小手凍得冰涼!」

  又絮叨起來,「咱家今兒可熱鬧了,一大早貼對聯時,半個村子的人都跑來看稀罕,里正家貼春聯都沒人去瞧!」

  崔小七環顧房門,果然都貼上。

  里正家東拼西湊的春聯確實沒啥好看的。

  「娘,我給你打下手,一起做年夜飯……我……」

  許巧巧笑著打斷她:「嗨,正要跟你說呢!晌午那會兒,蕭世子爺派人送來了一大桌子的菜!」

  「說是府里廚子做的年夜飯,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滿滿當當一大桌子,還在灶上溫著呢!就等你回來!」

  「小九那丫頭,饞得口水都能流二里地!」

  原來如此!

  難怪整個村子,就她家煙囪沒冒煙。

  「娘,春聯還有剩的嗎?」崔小七問。

  「還剩五副對聯,咱家實在沒有門上可貼了~」

  「娘,那剩下的幾副,我去給老楊叔、牛嬸子還有小叔家送去,順便叫小叔過來一起吃年夜飯!」

  許巧巧的笑容微僵了一瞬間,繼而笑的有些不自然。

  「娘~該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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