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chapter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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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聲不歇,反而愈發緊密,像是一把無形的刷子,將天地間的色彩都刷得模糊不清。竹林被雨水壓彎了腰,葉片低垂,翠綠深沉得仿佛能滴出墨來。晏如玉和墨塵淵離開時的身影,早已被這濃重的雨幕吞噬,只留下窗欞上幾道濕漉漉的印痕,以及……空氣中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冽的檀香。

  蘇傾歡坐在微涼的梨花木椅上,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墨塵淵那輕輕一點帶來的暖流,此刻依舊在她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像初春消融的溪水,帶著一種奇異的生機。腦海中那股讓她煩躁不安、時刻吸引他人注意的無形之力,似乎被一層薄薄的冰膜覆蓋,不再肆無忌憚地向外發散。

  【叮!「萬人迷光環」失控效果已被目標人物墨塵淵暫時壓制。宿主當前狀態:穩定。壓制持續時間:未知。請宿主珍惜此狀態,儘快尋找破局之法。】

  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難得的沒有幸災樂禍,反而帶了點公事公辦的例行提醒。

  「穩定……」蘇傾歡在心中咀嚼著這兩個字。這種久違的、不被旁人目光過度聚焦的感覺,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她終於可以稍微不那麼刻意地控制自己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勾引」了誰。

  墨塵淵……他究竟是什麼人?竟能如此輕易地影響到系統的核心功能?他口中的「規則」,又是指這個世界的規則,還是系統的規則?「破局的關鍵」,又是什麼?

  一連串的疑問如同雨打芭蕉般在她心頭響起,讓她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又不由自主地繃緊。

  還有晏如玉。那隻笑眯眯的狐狸,臨走時那句「我的人」,以及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都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她心上。他會怎麼「表演」?又會怎麼讓顧炎之「付出代價」?她毫不懷疑晏如玉有這個能力,畢竟是富可敵國、手眼通天的晏家家主。但她更清楚,晏如玉的幫助,從來都不是免費的。那句「你欠我一個人情,將來我要你如何還,你便要如何還」,此刻想來,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拒絕的霸道和一絲……令人不安的期待。

  蘇傾歡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一個顧炎之已經讓她焦頭爛額,現在又多了個債主晏如玉,還有一個謎一樣的墨塵淵。這古代的日子,真是比她在現代996趕項目還要刺激。

  「吱呀——」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蘇傾歡的心猛地一跳,整個人如同被驚擾的兔子,瞬間進入戒備狀態。她下意識地想要再次做出那副病弱不堪的模樣,但旋即想起墨塵淵的「清心」狀態,此刻再裝病,恐怕只會顯得更加刻意。

  門口出現的是顧炎之的身影。他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衣袂翩躚,雨水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手中沒有提著藥箱,身後也沒有跟著大夫。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上,依舊帶著淺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知為何,比之前她「病發」時,似乎更冷了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蘇傾歡臉上,微微停頓了一下。那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深處的情緒。

  「傾歡,感覺好些了?」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像春風拂過湖面,不起波瀾。

  蘇傾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帶著一絲剛剛緩過勁來的虛弱:「勞顧公子掛心,方才……方才許是緩過一陣,覺得舒坦些了。」

  「哦?」顧炎之緩步走了進來,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墨香與草木清香再次瀰漫開來,只是這一次,蘇傾歡聞到這味道,只覺得心頭髮緊。他走到蘇傾歡面前,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仿佛要從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綻,「看來,傾歡的『舊疾』,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話語調平淡,卻像是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向蘇傾歡。

  蘇傾歡心中警鈴大作。顧炎之果然起了疑心!也是,她前一刻還「病得」死去活來,下一刻就面色紅潤了不少(雖然她自己看不到,但能感覺到身體的輕鬆),任誰都會懷疑。

  「許是……許是這聽雨軒風水好,又或許是……是傾歡自己胡思亂想,嚇著自己了。」蘇傾歡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窘迫。她只能把原因歸結於自己嚇自己,總不能說是被國師大人點了一下吧?

  顧炎之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是麼?我倒覺得,是這聽雨軒,來了什麼『貴客』,替傾歡驅散了『病氣』呢?」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窗外那片濕漉漉的竹林,以及窗台上尚未乾透的雨水痕跡。

  蘇傾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發現了?!晏如玉和墨塵淵的行蹤雖然隱秘,但顧炎之是什麼人?他是當朝首輔之子,心思縝密如發,這聽雨軒又是他的地盤,有點蛛絲馬跡太正常了!


  「顧公子說笑了,」蘇傾歡強作鎮定,後背卻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雨天,除了公子,還會有何人前來?」她此刻只能死不承認,賭顧炎之沒有確鑿的證據。

  顧炎之沒有再追問,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一眼望不到底。他緩緩走到窗邊,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窗欞上的一片竹葉,葉片上的雨珠滾落,碎裂無聲。

  「也是。」他淡淡地應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張太醫今日恰巧出診未歸,我已經派人去請了,想來傍晚時分便能到。傾歡若是不適,便先在此安心歇息。我已吩咐下去,這聽雨軒內外,不會有任何人打擾你。」

  蘇傾歡聞言,心中一沉。張太醫未歸?這是真的,還是他的託詞?「不會有任何人打擾」,聽起來是體貼,實則是變相的軟禁!他果然沒有放棄將她困在這裡的打算!

  就在蘇傾歡絞盡腦汁思考對策之際,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之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夾雜著下人慌亂的勸阻聲,以及一個略顯尖細卻中氣十足的女聲。

  「顧公子!顧公子可在?哎喲喂,你們這些奴才,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沒看見本夫人有急事要見顧公子嗎?耽誤了正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這聲音……蘇傾歡聽著有些耳熟。

  顧炎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轉身,對蘇傾歡溫和一笑:「傾歡稍待,我去去就回。」

  他話音未落,書房的門已經被人從外面「砰」地一聲,粗魯地推開了。

  一個身著石榴紅撒花褙子,頭戴金絲點翠鳳釵,體態略顯豐腴的中年婦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身後跟著幾個滿臉焦急的家丁,想要阻攔卻又不敢過分上前的樣子,顯得頗為狼狽。

  這婦人蘇傾歡認得,正是吏部尚書王大人的正室夫人,王夫人。這位王夫人是京中有名的「熱心腸」兼「大嗓門」,平日裡最愛湊熱鬧,也最愛管閒事。她怎麼會突然闖到這裡來?

  王夫人一進門,目光便在書房內一掃,當看到顧炎之和蘇傾歡時,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瞭然又帶著幾分誇張的驚訝表情。

  「哎喲!顧公子,您果然在這裡!這位……這位莫非就是……」王夫人的目光在蘇傾歡身上滴溜溜轉了一圈,那眼神,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一般,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顧炎之的臉色沉靜如水,但蘇傾歡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低氣壓。他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蘇傾歡身前,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疏離:「王夫人,何事如此匆忙?」

  王夫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顧炎之的不悅,她一拍大腿,滿臉焦急地說道:「哎呀,顧公子,您可真是……真是讓妾身好找啊!您有所不知,方才妾身在街上,聽聞……聽聞有人說,您為了……為了一位紅顏知己,竟是不惜金屋藏嬌,將人安置在這偏僻的聽雨軒,連首輔大人傳喚都置之不理了呢!」

  這話一出,不僅顧炎之的臉色微微變了,連蘇傾歡都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金屋藏嬌?!首輔大人傳喚都置之不理?!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這種話傳出去,顧炎之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蘇傾歡瞬間明白了——這絕對是晏如玉的手筆!也只有他,才做得出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事情!他這是要將事情鬧大,讓顧炎之沒辦法再悄無聲息地將她「保護」起來!

  【叮!檢測到外界輿論對目標人物顧炎之造成中度困擾!「溫柔陷阱」構建進度出現波動!】

  系統的提示音在蘇傾歡腦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顧炎之的眸光驟然冷了下來,那雙桃花眼此刻像是淬了冰,看向王夫人的眼神帶著一絲警告:「王夫人,此等無稽之談,還是莫要輕信。炎之在此,只是與蘇小姐商議一些事情。」

  「商議事情?」王夫人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聲音卻依舊洪亮,「哎呀,顧公子,您就別瞞著妾身了!這男男女女的,在一處清靜之地商議事情,能商議出什麼來,大家心裡都有數嘛!不過您放心,妾身可不是來棒打鴛鴦的!妾身是來……是來給您提個醒的!」

  她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依舊足以讓整個書房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顧公子,您知道外面現在都傳成什麼樣了嗎?都說您為了這位蘇小姐,連御史台的彈劾都不怕了!還有人說,您打算為了蘇小姐,放棄大好前程,歸隱田園呢!」


  蘇傾歡聽得目瞪口呆。晏如玉這謠言造得……也太離譜了吧!還歸隱田園?顧炎之這種野心勃勃的人,像是會為了美人放棄江山的主兒嗎?

  顧炎之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簡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周身的氣息冰冷刺骨,連帶著書房裡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王夫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這些捕風捉影之言,若是污了蘇小姐的清譽,休怪炎之不念舊情。」

  王夫人被他這眼神一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但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挺直了腰杆:「顧公子,您別生氣啊!妾身也是好心!您想啊,這種話要是傳到宮裡去,傳到皇上耳朵里,那可怎麼得了?您是首輔大人寄予厚望的公子,未來的國之棟樑,可不能因為這點兒女情長,耽誤了正事啊!」

  她一邊說,一邊還痛心疾首地搖著頭,仿佛顧炎之真的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

  蘇傾歡強忍著笑意,心中卻對晏如玉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一招「輿論攻擊」,簡直是釜底抽薪!顧炎之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名聲和前程,晏如玉偏偏拿這兩樣東西來拿捏他。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公子,不好了!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有……有幾位御史大人,還有……還有幾家與咱們府上相熟的世家夫人和公子,都說……都說聽聞您在此處,特來拜會,順便……順便想一睹蘇小姐的芳容……」

  管家的話還沒說完,顧炎之的臉色已經徹底黑了。

  御史大人?世家夫人公子?一睹蘇傾歡的芳容?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皮按在地上摩擦!

  蘇傾歡幾乎可以想像,此刻聽雨軒外,定然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晏如玉這一手,玩得可真是漂亮!他不僅散布了謠言,還「恰到好處」地引來了這麼多「觀眾」,讓顧炎之騎虎難下。

  顧炎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寒意已經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他看向蘇傾歡,那目光複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更多的,卻是一種被觸怒的、隱忍的占有欲。

  「傾歡,」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雅,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冷意,「看來,今日我們是無法好好『商議』事情了。」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來日方長。有些事情,總要說清楚的。」

  蘇傾歡聽著他這意有所指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晏如玉的「表演」暫時替她解了圍,但顧炎之這隻笑面狐狸,顯然不會就此罷休。他今日吃的這個暗虧,將來一定會變本加厲地討回來。

  而她欠晏如玉的那個人情,又會是什麼呢?

  窗外的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仿佛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蘇傾歡知道,她從一個漩渦中掙扎出來,又落入了另一個更深、更莫測的漩渦之中。這場名為「情緣」的遊戲,遠比她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也危險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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