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漫長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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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山楂園。

  綠樹濃稠,成蔭般沉沉地堆砌著,密密麻麻的樹葉織成一片厚實無比的天幕,連陽光都只能艱難地鑽下來幾縷,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

  樹梢上,已有一批成熟的果實纍纍地綴滿枝頭,仿若紅色的瑪瑙珠子綴在濃綠之間。

  這裡——隔了外界的所有喧囂。

  應欲語現在神清氣爽。

  一下車聞到新鮮的空氣,更是心情大好。

  她恨不得可以原地轉上一百圈,讓自己徹底暈倒在這片青翠與彤紅之中。

  再也不醒過來,直到有一位「白馬王子」將她吻醒!

  「過來。」王子突然在不遠處低聲喊道,他把汽車後備箱裡的行李都拿了出來,然後又打開一隻小包,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噴霧瓶。

  「嘿嘿,要幹什麼呀......」應欲語邁著小碎步,扭扭捏捏地走到車前。

  她不忘放眼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在。

  然後閉上了眼睛,又嘟起了自己的嘴巴。

  等待童話版的「山楂之吻」。

  結果,等了許久,只有她露在外面的雙腿驀地一涼。

  應欲語睜開眼睛,眉頭緊皺著。

  梁至嶸正拿著一瓶驅蟲噴霧往她身上噴,從手臂到脖子,哪裡都沒有遺落。

  他低聲道:「樹多,蟲子也多。」

  「要是哪裡被咬到了,立刻來找我,知道嗎?」

  應欲語不想回答,獨自生著一股悶氣。

  這男人又不是什麼蟲子醫生,被咬以後,找他有什麼用。

  「怎麼不說話啊?」梁至嶸站起身,蓋上噴霧瓶的透明蓋子後,用手輕輕地捏了一下眼前小姑娘的臉頰,有些好笑道:「肚子還疼?」

  應欲語立刻就炸毛了。

  她不爽地問:「梁至嶸,有沒有人曾經說過你,其實你很沒有眼力見?」

  簡直就是宇宙無敵浪漫破壞王。

  以後墳頭都長不出漂亮的花朵來!

  除非——跟她合葬才行。

  她可以把自己漂亮的小白雛菊讓給這男人一朵。

  聞言,梁至嶸輕笑了一聲,把手裡的東西放回去以後,他突然勾住了應欲語的腰,直接低頭在她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著,眼尾也擒上了一抹笑意:「什麼叫眼力見?」

  「老婆,我有吻力見,行嗎?」

  說完,又是低頭一吻。

  「吧唧——」聲特別特別大。

  應欲語的臉頰都紅成了山楂的顏色。

  與這片綠意盎然共同呼吸。

  管理山楂園的是位眼睛半瞎的老人,平常連手機也不用,他只認得梁至嶸一人,受梁至嶸所託,精心照料著這些山楂樹。

  從來都沒有放任何一個陌生人進來過。

  「梁先生,新鮮果子已經提前摘了兩大籮筐了,如果您想熬醬,現在就可以去廚房。」老人慢慢地說道。

  不等梁至嶸答應,應欲語驚喜萬分,「哇塞,你真的會做山楂醬啊。」

  「是我爸爸教你的嗎?」

  她一直以為這個男人只是隨便唬她的而已。

  畢竟山楂醬弄起來煩得不得了。

  他那麼忙的一個人......

  梁至嶸直接用行動來證明。

  應欲語也沒閒著,坐在一張這個男人拿來的小板凳上,將山楂在盛滿清洌泉水的木桶中清洗。

  紅色果子在水波里上下浮沉,外表的灰塵都洗盡後,顯露出飽滿圓潤的本相。

  梁至嶸則是站在一張桌子前,拈起那些洗乾淨的山楂後,用小刀破開果肉,再一個一個旋轉著剔出裡面堅硬的籽核。

  微黃的果核沾著黏稠的汁液,被他丟進了地上的陶盆中,果肉則是分離在另外一隻白瓷大碗裡,紅白相映,堆積如山。

  應欲語看著這男人的背影,不禁有些晃神。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漫長暗戀?


  很小很小的時候,她有點愛賴學,爸爸拿她沒辦法,就只好把她給帶在身邊。

  因此,她也是經常出入梁家的。

  除了在花園裡追蝴蝶以外,最喜歡的就是看二樓最靠北側的房間裡,經常有一位很帥很帥的哥哥坐在窗邊看書。

  這個哥哥非常冷漠,也不愛說話。

  可是他住著那麼那麼大的房子,每天還可以吃到很多很多好吃的食物,到底有什麼不開心的呢?

  應欲語第一次開始嘗試寫日記。

  就是記錄的梁至嶸的一舉一動。

  明明連拼音都還拼不對的年紀,她卻能在那本漂亮的粉紅色公主密碼日記本上寫下「xi guan」這兩個拼寫。

  後來有一天,她自己拎著生日蛋糕回家,路上遇到了那天沒坐家裡汽車放學的梁至嶸,默默跟著他走了好遠一段路。

  發現,他在不開心的時候,原來也會踢路上的小碎石子。

  應欲語突然改變主意,決定去梁家找爸爸一起回去,她抄近道先到了梁家,等爸爸出來時,看到梁至嶸也走回來了。

  手裡的沉甸甸的奶油蛋糕晃了好幾下。

  爸爸果不其然問她:「要不要跟大哥哥分享一塊呀?」

  「心心,我們做人要大氣的。」

  怕被看穿小心思,應欲語還特地裝作為難了很久,直到看到梁至嶸準備進屋時,她情急之下,上去拉住了他的手。

  對他說:「有蛋糕吃。」

  ——所以,不要不開心了。

  後來長大一些,她上了初中,還是經常會去梁家,以等爸爸一起回家為藉口,默默觀察著二樓的某間房間。

  有幾回,梁至嶸拉窗簾時,還與她對視了。

  應欲語的臉立刻紅到爆炸,彎下腰想要躲起來,卻不小心摔進了草叢裡。

  ——如同狗啃泥。

  當她發現這個哥哥的一舉一動都會燒灼著她的內心時,便開始抗拒再去梁家,再見到那個喜歡的男生。

  平日裡上學還好,她能夠麻痹自己。

  但一到寒暑假,爸爸每一回要去梁家剪頭髮時,總會問她要不要跟著一起,說什麼結束以後,還能享受父女倆吃冰淇淋的美好時光。

  應欲語的心開始,蠢蠢欲動。

  她為了壓制住心裡的那份不理智,便找了份家教的活,教鄰居家才上五年級的小弟弟解數學題,一天能賺二十塊錢。

  後來隨著上高中,她可以開始教初中的學生,一天能賺到的錢也漲到了一百塊。

  終於,在十七歲生日時,她打算請最要好的幾個朋友去新開的昂貴餐廳里,「奢侈」上一把。

  就是在那間餐廳里,她奇蹟般地發現,坐在她們那桌旁邊的人是——許多年沒見過的梁至嶸。

  應欲語心臟都差點兒驟停。

  和朋友聊天時,她的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旁邊桌上瞟著,有的時候因為走神,沒聽見朋友說的話,為了不被發現,會心虛地大聲問幾句:「什麼?什麼?」

  朋友問:「你不是收到了一封高三學長寫的情書嗎?怎麼樣,接受沒?」

  應欲語看到,梁至嶸明顯將頭低下去了一些。

  大概是嫌她們聒噪吧。

  她隨口說了句以「學業為重」拒絕了。

  其實,真正拒絕那個學長的理由是。

  ——抱歉,我有一位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即使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面了,一聽到爸爸在家裡提起他的名字,說他現在在做什麼時,還是會心跳到快要失控。

  總之,一頓晚餐吃下來,應欲語認清了事實。

  她暗戀的人早就把她給忘記了,估計連她名字都想不起來,亦或是說,從來都不曾知道過她的名字。

  等梁至嶸起身離開後。

  應欲語切下一塊沒有吃過的蛋糕,放在了他剛才坐的位置上。

  大概是想悼念點什麼吧。

  譬如自己尚未開花結果就無疾而終的初戀?

  朋友問她這是在做什麼。


  她只好又欲蓋彌彰地在紙巾上寫下兩行話,說是覺得剛才打擾到對方的賠禮道歉。

  直到,應欲語去前台結帳。

  服務員告知她:「您好,您那桌的所有費用都已經被人結清了。」

  「那位幫您付錢的先生還留下一句話,祝您生日快樂。」

  ——他原來沒有忘記她!

  應欲語興奮到當天回到家都沒有合攏上嘴巴。

  她一夜無眠。

  那是她度過的短短的人生之中,過得最最最幸福的一個生日了。

  用來熬醬的大砂鍋已經被架在灶頭上了。

  藍色火焰溫柔細小,不多時,水面便浮起氣泡,像是山泉初涌,密密地冒上來。

  裡頭漂浮著的山楂果肉則是發出噗噗輕響。

  梁至嶸握著一把長柄的木勺,輕輕攪動鍋底,糜爛的紅色果肉,幾乎要拉出晶瑩的絲縷來。

  應欲語沒忍住,走到這男人的後面,雙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聞到山楂的酸香味。

  「怎麼了?」梁至嶸溫柔地開口問道,沒拿勺子的那隻手放在了應欲語的手背上,拍了拍。

  應欲語也不回答,將自己的腦袋埋得更緊了一些。

  直到,身前的男人忽然轉過身。

  那原本只是安慰著拍拍她的手背的大掌,忽然間變得不老實起來,從她上衣下擺鑽入,若有若無地捏了一下她的腰。

  應欲語瞬間一個激靈。

  她不安心地說道:「不行的......馬上那個山楂......山楂爺爺會來,一點兒時間不夠......」

  梁至嶸愣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先笑「山楂爺爺」這個稱呼,還是笑什麼。

  他抬起手,颳了一下面前小姑娘的鼻尖,沉下嗓音笑道:「老婆誇獎人的方式,總是獨樹一幟。」

  「還好,山裡的時間會過得慢一點。」

  應欲語確實,切身體會到了時間到底可以過得有多廝磨、有多「慢」。

  在嘗那第一口熬出來的山楂醬時。

  她突然有些反胃,乾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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