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一誓出、四方動、百家應、萬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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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

  崔峴的《共濟書》寫完了。

  他擲筆於案,抬起頭,目光掃過外面黑壓壓的人群。

  整個人微微喘息。

  因為方才嘔心瀝血、作了一篇驚世文章,導致他此刻面色有些發白。

  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灼人。

  仿佛剛才書寫的不是一篇文章,而是……

  完成了一次與更高真理的對話。

  褪去了所有迷惘,只餘下通達堅定!

  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意氣,洞見了某種宏大可能的寧靜與確信——

  聖賢之路,或許正始於這為萬川開闢河床的胸懷。

  他……

  悟了。

  聖道非獨峰,乃百川之海。

  聖功非凌駕,乃萬鈞之基。

  欲為天下立心,非以己心代之,當為千萬心志,築一共同奔赴的方向!

  這一刻。

  所有疲憊與沉重,仿佛被這洞見洗淨,唯餘一片澄明堅定的光。

  灼灼照徹前路!

  他知道,落筆時,自己摸到了那扇真正的門——

  以「共濟」為名。

  通向……不朽的門。

  秋雨如麻。

  貢院內外,一片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堂外洪水的咆哮聲、雨鞭的抽打聲,都仿佛在這一瞬被隔絕。

  所有考官、書吏,士子,成百數千道目光,被死死釘在崔峴,和崔峴身前的桌案上。

  他們的呼吸停滯,瞳孔放大。

  臉上是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

  許久後。

  哐啷!

  一位同考官手中硯台落地。

  他死死盯著「共疏人世之洪水」那行字,鬍鬚劇顫,老淚縱橫。

  巡按御史趙忱猛地上前,脖頸青筋凸起,從齒間迸出顫抖的低吼:「此非文章,乃萬世之策!非為一科,實經國之大義!」

  他環視周遭呆滯失語的眾考官。

  最終目光落在崔峴蒼白卻沉靜的臉上,語氣轉為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文,本官當以飛書加急,直呈御前!一字不改!」

  略一停頓。

  這位河南巡按御史,竟當場書寫奏摺!

  在全場數千人的注視下。

  他親手打開朱漆描金的密奏匣,取出專用黃綾,鎮紙壓平。

  提筆蘸墨時,筆尖竟在空中凝滯了一瞬,仿佛在掂量每個字的千鈞之重。

  落筆時,墨跡深透綾面。

  趙忱知道,自己寫的不是尋常彈劾或褒獎。

  而是一紙註定震動朝野的奏疏!

  甚至由於情緒過於激動,趙大人一邊寫,一邊提高了聲音念出來。

  仿佛不只是說給在場之人,更是要穿透這重重高牆,直達天聽:

  「臣,趙忱,更當附片急奏——」

  「黃河決口,水淹開封。河南鄉試未開,而『新學』已起於洪水之中!」

  「主考崔峴以《共濟書》聚百家,立四階,聚民心!」

  「伏乞陛下:暫罷河南秋闈,解此龍門之鎖!」

  「特許嶽麓山長崔峴,出此貢院,假以『救難總督』之名,統攝汴梁內外、百家萬眾……」

  「為這滔天黃水,為這滿城哀鴻——」

  「開一條生路!」

  「事急矣,伏乞聖裁。」

  寫罷,他取下隨身小印,呵氣,重重鈐下。

  那聲輕響,在死寂的大堂中,仿佛驚雷!

  趙忱並不多言。

  只對著崔峴鄭重長身一揖,將《共濟書》小心捲起,收入懷中特製的防水銅筒。

  轉身,便向貢院外走去。


  那背影決絕。

  仿佛他懷中揣著的,已不是一捲紙。

  而是這座城最後的命數,與一場即將震動九重的風暴!

  所有人都看懂了——這位以刻板、剛直聞名的巡按御史,為何甘冒天大的干係上奏。

  他非為崔峴。

  而是被此篇文章中煌煌如日的「共濟」二字,灼痛了心魄。

  趙忱讀懂了。

  在這滔天濁浪前,舊日的規矩、派系、尊卑,皆成齏粉。

  若此策能成,他趙忱,便要第一個衝破這無形的牆,親身做那「共濟」的磚石。

  災難當前,該攜手共濟的,何止百家?

  是此刻浸泡在黃水裡的、開封城的每一個——活生生的民啊!

  何為——千古第一誓誥?

  自落筆成書的那一刻起,它便化墨為血,淬萬民之淚為鋒芒,聚蒼生之望為旗鼓——

  就此,以開封百里殘垣為紙,以百家精魄為鋒。

  與這決堤之黃水,正面相峙!

  而那位曾和崔峴爭奪「出題權」的北方同考官,當場嚎啕出聲:「皓首窮經六十年…今日方見聖賢真顏色!」

  「山長此篇文章,字字斧鉞,劈開心中塊壘矣!」

  趙忱當場寫奏疏、加上院內考官的話,驚醒了院外瞠目失神的數千士子。

  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死寂被徹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亂到極致的震撼與宣洩。

  第一個回過神的,是一個擠在最前面的瘦弱書生。

  他紅腫著眼,回憶《共濟書》的內容,嘴唇無聲地翕動,念著開頭。

  念到「河伯肆虐,玄黃翻覆」,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念到「今百家傳人,可能效先聖之遺風…」時。

  他整個人如同過電般劇烈一抖,猛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快…快聽!聽啊!」

  第二個,第三個……

  低聲的念誦,變成了喃喃,喃喃匯成了清晰的句子。

  《共濟書》的內容,在四周圍震撼謄抄、傳頌。

  最終。

  當「救難錄、濟世碑、義倉印、點將鼓——四物既立,功過自此分明!」這一段被齊聲吼出時。

  數千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撕裂雨幕、壓過洪濤的聲浪狂潮!

  一個滿面泥水的士子仰天嘶吼,雨水混著熱淚滾落:「這是…這是要把這滔天罪孽,化作量功記過的天平!」

  「要把這末世景象,當成砥礪人心的磨石啊!山長,好大的氣魄!」

  另一個看起來有些狂放的士子,竟在齊腰的水中手舞足蹈,狀若瘋癲:「妙!妙極!此非虛名,乃實績之台!此非贈禮,乃待奪之旗!」

  「吾等寒窗十載,爭那科舉虛名何用?今日方知,功業當如此爭!旌旗當如此奪!」

  還有年長些的士子,死死攥著胸前濕透的衣襟,對著崔峴,泣不成聲地長揖到地:「崔公今日,非止救一城之水,更救天下讀書人溺斃於章句之『心水』也!」

  「學生……學生願粉身碎骨,附於此驥尾!」

  此話,立即獲得更多人響應。

  「粉身碎骨!附此驥尾!」

  「附此驥尾!!」

  應和之聲如山呼海嘯。

  熱血衝上了每一個人的頭顱,驅散了寒冷和恐懼。

  他們眼中燃燒著近乎狂熱的火焰。

  那是對全新價值的瞬間皈依。

  是對自身力量被重新定義的極度亢奮!

  而這……就是文字的動人之處。

  當災難來臨,當黃水壓境,當絕望肆虐,當搶險抗災尚做不到第一時間迅速、有效展開。

  那就如崔峴所說的那樣——

  寫給這滿城還未冷透的血!

  人心未絕,就還有一條生路!

  現在。

  此刻。


  他擲出的不是筆,是火把。

  墨跡未乾的《共濟書》,便是那第一簇蹭地燃起、刺破雨夜與絕望的火焰——

  一條用人心與智慧鋪就的、滾燙的生路。

  就這樣,在開封城瀕死的脈搏上,驟然……亮了起來。

  熱血徹底沸騰。

  無需再多動員。

  士子們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與方向的洪流,自發行動起來。

  「《救難錄》!功在生民,史在當下!吾輩何惜此身?!」

  「《濟世碑》!獻策活人,名刻金石,方不負平生所學!」

  「山長!這《共濟書》,便是開給吾輩的新考題!這『四物』,便是破題之刃!」

  「還等什麼!尋木料,找石基,制印鈕,蒙鼓皮!讓這開封城,今夜就立起咱們的『功過台』!」

  懂工匠的呼朋引伴去尋找材料。

  有力氣的開始在水中打撈合適的基石巨木。

  識文斷字的已然在斷壁殘垣上摸索著記下所見義舉……

  雨中。

  燈火迅速蔓延。

  鋸木聲、鑿石聲、激烈的商討聲——

  匯成了一曲對抗天災的、充滿蓬勃生命力的序章。

  葉懷峰強忍住淚意。

  對著崔峴深深一揖到底。

  而後。

  鄭重接過一篇謄抄好的《救濟書》,返回知府衙門。

  他要以開封知府的名義,將崔峴這篇文章,迅速發往百家傳人手中。

  崔峴依舊立在門檻處。

  他望著眼前這由他點燃的、熊熊燃燒的一切,微微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

  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路,就在腳下。

  橋,正由眾人親手築起。

  且看一場——

  人道勝天的史詩奇蹟!

  ·

  夜色來臨。

  黃水仍舊在流淌。

  但這篇《共濟書》一出,如驚雷劈開雨幕。

  絕望的洪水中——

  第一次有了統一的、滾燙的聲浪在回應。

  此篇文章如同一聲巨鍾,震得所有百家門戶嗡嗡作響。

  它不是辯贏了誰。

  而是讓每一家都驟然看清了自己所學那沉埋千鈞的「真用處」——

  不是對著別家。

  而是對著洪水!

  所有敵意與清高,在「共疏人世洪水」六字前,顯得渺小可笑。

  大相國寺。

  鏡塵將《共濟書》置於佛前。

  這位佛子向來心湖無波,此刻指尖卻無意識地將佛珠攥得極緊。

  他讀到「今孺子溺於眼前,諸君惻隱安在」時,眼睫幾不可察地輕顫。

  再閱至「今日百家之爭,不在口舌,在蒼生呼吸之間」處,薄唇已抿成一線。

  ——好一個崔峴。

  未見其人,其文已如淵渟岳峙,橫亘眼前。

  字字句句,竟讓他素來自矜的通明佛心,罕見地生出一絲被穿透、甚至被隱隱壓制的銳痛。

  非是嫉才,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他畢生所求的「渡盡眾生」。

  在此刻,竟被一篇儒家誓文,以如此血性與具體的姿態,搶先刻在了時代的洪流上。

  殿外風雨如晦,殿內千僧屏息,皆在等他抉擇。

  良久,鏡塵抬眸,目光越過裊裊香火,落在那「共疏人世之洪水」八字上。

  他忽地極輕地吸了口氣,像做出了某個極其艱難、又極其痛快的決定。

  「開山門。」

  佛子聲音不大,卻斬斷了所有遲疑。

  「拆去門檻。」


  主持愕然上前欲勸,鏡塵已抬手止住他後續話語。

  年輕的佛子轉過身,面向惶惑的僧眾,面上所有情緒的漣漪已然平復。

  只餘下一種近乎悲憫的決然:

  「自即刻起,我大相國寺……」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清晰如磬:「只渡眼前苦海,不誦身後淨土。」

  話音落,他率先向風雨中的濁世邁出一步。

  身後千僧俯首,佛號隨之響起,聲浪沉沉,不復空靈。

  卻如鐵錐鑿地——

  那是將修行化為行動的、不容置疑的誓言。

  ·

  清微觀。

  朱葛易展開《共濟書》。

  這位號稱道家千年來最有悟性、最純淨的道子,素來以「坐觀雲起,笑看潮生」自持。

  此刻。

  他目光落在「請以陰陽之術,觀星象而測雨汛」一行時,持卷的手指卻微微一僵。

  眼中有驚艷震動、也有……片刻的惘然。

  ——原來如此。

  他心中那套維繫了二十餘年的「天道無情,順其自然」的壁障,竟被這短短一句,敲出了一絲裂痕。

  透過這篇文章。

  朱葛易仿佛看見千年前那位「敬授民時」的羲和,正隔著紙面冷冷注視著自己。

  道法自然,何為自然?

  是袖手旁觀這洪水吞噬生靈謂之「順」,還是以人之智窺天之機以求「生」?

  他默然起身,走到供奉歷代祖師畫像的北壁後。

  那裡懸著一卷以玄蠶絲織就、以秘銀勾勒星河的《黃河星變分野圖》,非大災大劫不可動。

  香爐青煙筆直。

  朱葛易抬手,解下圖軸,絲帛在殿中無風自動,百年星辰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流轉。

  他凝視著圖上青龍七宿與汴梁分野的微妙連線,又望向殿外吞噬天地的濁黃,忽然低笑一聲。

  那笑里,有釋然,更有一種近乎鋒利的覺悟。

  「取觀天儀,校準方位。」

  道子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召集所有弟子,帶上蓍草、羅盤、量雨器。」

  侍立的老觀主愕然:「道子,這是要……」

  朱葛易已捲起古圖,轉身向殿外風雨走去,玄色道袍被湧入的風鼓動。

  「去告訴外面那些人——」

  他迎著暴雨,聲音清晰傳來,竟壓過了雷鳴:

  「天道雖渺,人心可測。今夜,便以我道家百年所窺之天機……」

  「為蒼生,爭一條活路。」

  ·

  墨家據點。

  鉅子傳人墨七一把將《共濟書》拍在滿是工具的木案上,震得刨花飛起。

  「都來看看!」

  他指著「共鑒此百家肝膽」幾字,環視周圍滿臉不服的弟子,聲音沙啞:「咱們跟儒家爭了千年『利天下』,爭的是什麼?……就是這一刻!」

  說著。

  墨七猛地抽出自己的矩尺,「咔嚓」一聲折斷:「帶上所有傢伙,出發!他給了道理,我們去把它……造出來!」

  ·

  《共濟書》的墨跡如石,投入了沉寂多年的百家深潭。

  漣漪,卻從潭底最深處炸開,直抵每一派的門庭祖訓。

  今文經學一老儒,指節敲著那句「功過自此分明」,臉色鐵青,卻對門下嘆道:「此子……竟將『名實之辯』化作救生之索。去!莫讓風頭盡被旁人占去。」

  古文經學的儒生捧著抄件,指尖微顫。

  那「四階之功」如利刃,剖開了他們皓首窮經也未能觸及的現世泥潭。

  有人喃喃:「若救災亦如注經,字字皆關性命……這貢院,便是新的石渠閣。」

  鄭守真聞言,手捧《共濟書》,眸中有戰意在燃燒。

  王氏宅院檐下。

  王珩之丟開酒盞,望著窗外濁浪:「《救難錄》在牆?好個日夜可見……他這是要立一座人人看得見的功德碑。走,這等『盛事』,豈能缺席?」


  李家別業。

  李長年笑道:「好一個『待奪之旗』……這是陽謀。備舟,帶上家中存藥。他要『實績』,我便給他看何謂世家之『實』。」

  醫館內。

  老大夫捧著「捐器紓難,權執《義倉印》」一行,長須抖動:「好!救災如救急症,正需一方能調百藥之印!」

  他轉身厲聲道:「收拾所有藥材,列單!去貢院!」

  警惕者,驚其手段滔天,直指根本。

  震撼者,服其格局恢宏,心繫生民。

  然無論心思如何翻湧,他們的目光最終都落向同一個方向——

  那在洪水中猶如孤島的貢院。

  於是。

  一道道身影,或孤傲,或沉重,或急切,皆毅然踏出了高牆深院。

  踩進了齊膝的黃濁之水,朝著那捲紙所指向的「生路」,破浪而行。

  風雨之中,崔峴之名,已如這漫天水汽,無聲浸透開封每寸磚石。

  而真正的撼動,此刻才剛剛開始。

  ·

  布政使司內,死寂如墳。

  崔峴《共濟書》抄件傳至,滿堂目光皆凝於「四階之功,代口舌之辯」、「功過自此分明」數語之上。

  墨字如刃,剖開堂中昏沉之氣。

  有老吏手中青瓷盞傾覆,脆響驚心,竟無人顧。

  此非尋常策論,乃是一面高懸明鏡,照見舊日諸般推諉延宕。

  洪水在外,新規已在紙上生根,蔓如古藤,絞著朽壞梁木。

  唯有岑弘昌一個激靈。

  眼眸中閃爍出駭人的神采。

  他已經走錯了一次。

  這次,不能再錯了!

  自己一人,死不足惜。但開封百姓,何其無辜啊!

  想到這裡。

  一片僵冷中,布政使岑弘昌緩緩起身。

  他拿起那份抄件,又輕輕放下,動作沉得像在移一座山。

  紙上的字句,在他看來,已非建言,而是大勢——

  是洪水倒逼之下,萬民生出的「活法」。

  舊署衙的牆,擋不住這水,也圍不住這理了!

  縱使對崔峴之「新學」有萬般不滿,但這一篇《共濟書》,卻能活萬民於洪水滔天之際。

  他終將抄件輕輕放下,如卸千鈞。

  轉身面向滿堂死寂,聲音沉緩卻裂石穿云:

  「大勢已成,非人力可阻。今當應山長之召,開貢院之門,請百家能者——」

  他略頓,一字一頓:

  「共、救、開、封。」

  話音落下,堂中空氣仿佛被抽空。

  有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有人下意識去摸官帽,指尖冰涼。

  「還有,外頭如今傳得沸沸揚揚,說是我岑弘昌炸了黃河。」

  岑弘昌的聲音陡然抬高,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秤砣:「本官在此確切告知諸位——本官,未曾做過!」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煞白的臉,最後落在按察使周襄驟然收縮的瞳孔上。

  「既然百姓疑官府,官府就更不能躲在衙門之後。」

  「以免造成更嚴峻的後果。」

  「天災已起,但,人禍,決計不可再肆虐!」

  岑弘昌向前一步,袍角無風微動:「自今日起,布政使司衙門隨我遷往貢院。」

  「所有賑災調度、民情呈報,皆與山長並百家共議。」

  「本官亦將親筆上書,向聖上、朝廷陳明一切——包括這污名,這場災,還有我等今日的選擇。」

  死寂終於被打破,化作一片壓抑的抽氣與椅凳挪動的刺響。

  眾官臉上血色盡褪,有人幾乎癱坐下去。

  遷衙門?與庶民同席?

  這不止是破例,這是把百年官威生生撕開一道口子,讓洪水與目光一起湧進來!

  瘋了!


  真的瘋了!

  哪個官員敢經得起這般注視?!

  「荒唐!」

  一名緋袍老臣拍案而起:「官衙乃朝廷威儀所在,豈能說遷就遷?與白衣雜處,成何體統!」

  另一人急聲附和:「大人三思!救災自有章程,引入百家旁說,必生混亂!」

  岑弘昌目光如冰,截斷所有聲音:「威儀?洪水沒頂時,威儀可能當船?章程?若章程管用,開封何至於此!」

  他一掌按在《共濟書》上,聲震屋瓦:「此事非議政,乃本堂憲令。

  「再有阻撓救災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滿堂噤若寒蟬。

  唯按察使周襄垂目不語,指節泛白。

  黃河夜決時,他那道彈劾岑弘昌的密奏,已乘快舟馳往京師。

  而今《共濟書》出,百家將集,萬民注視——濁水之下所埋者,還能藏否?

  他袖中手微顫,似見雨中紙鳶,正墜向滔天濁浪。

  ·

  正如周襄所恐懼的那樣,今夜,整個開封城——

  被崔峴的《共濟書》,點燃了!

  消息像帶著火星的風,刮過殘檐斷壁,刮過漂浮的屋脊,刮進每一處擠滿驚惶民眾的高地。

  「聽說了嗎?相國寺的師父們,逆著水往貢院去了!」

  「何止!清微觀的道爺們連鎮觀的星盤都抬出來了!」

  「天爺……布政使老爺,帶著整個衙門,搬、搬進貢院了!我親眼瞧見的,那面大匾都抬著!」

  「衙門裡的官老爺,我不信!但,我信山長!」

  一個蜷在祠堂角落的老者,聽著身邊七嘴八舌的激動議論。

  渾濁的眼睛望著貢院方向,乾裂的嘴唇哆嗦著:「佛家、道家、官府、墨家、醫家……都去了,都聽山長的號召去了!

  「這是,這是真要救咱們開封啊!」

  兩行熱淚毫無徵兆地滾過他溝壑縱橫的臉頰。

  不止是聽。

  越來越多的人,從暫時安全的角落站了起來。

  一個瘸了腿的瓦匠,看著水中艱難跋涉的僧侶隊伍,猛地抓起自己的工具袋:「他們找法子,咱們有力氣!貢院那兒,總缺扛沙袋、打木樁的人!我也去!」

  「同去!」旁邊幾個渾身泥濘的漢子站了起來。

  一個婦人將懷裡最後一塊干餅塞給身邊的孩子,對鄰人道:「妹子,你幫我看著娃。我針線活好,去那邊,總能縫縫補補,燒鍋熱水!」

  最初是三五個,然後是十幾個,幾十個。

  他們撐起簡易的木筏,或乾脆相互攙扶,試探著走下高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那座已成為全城希望燈塔的貢院,艱難卻又堅定地匯聚而去。

  ·

  貢院外。

  四物巍然。

  救難錄巨幅木榜高懸。

  濟世碑青石坯體肅立。

  義倉印木鑄大印端放。

  點將鼓鼓架被雨水沖刷得冷硬。

  數千人立於泥濘之中,喘息粗重,目光卻灼灼地望著這四樣他們親手在洪水中立起的「規矩」。

  臉上儘是忐忑期待。

  會……有人來響應號召嗎?

  會嗎?

  雨幕,忽被馬蹄踏破。

  一騎白馬嘶鳴而至,濺起渾濁水花。

  馬背上,錦衣少年渾身濕透,高束的髮髻散亂,卻背脊挺直如槍。

  他勒馬立於人群之外,目光如電,直射考場院門處那道玄袍少年身影——

  崔峴。

  數日之前,許奕之當街喊出的那句話,仍舊在腦海中迴蕩。

  「山長有令——出闈之日,親教你『規矩』二字怎麼寫!」

  這話,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在他心口,燙了三天三夜。

  此刻。

  董繼聖翻身下馬,靴子重重踏入泥水,獨自走向高台。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渾然不顧,只盯著崔峴,眼中燒著少年人毫無掩飾的勝負欲和那口憋到現在的氣。

  董繼聖停在那面空白的濟世碑前,轉身,聲音清亮甚至帶著刻意張揚的挑釁,響徹全場:

  「崔峴——!」

  他拇指狠狠反指自己心口,字字咬得清晰:

  「北城磚瓦巷,三百七十一口!舊曹門垛口,兩百零九口!馬行街倉庫,一百九十三口——」

  「皆已按你邸報所寫之法,移至高處,飲水食糧,暫無性命之憂!」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三日來的憋悶和此刻的證明全都傾瀉而出:

  「七百七十三條性命在此!你車中傳令,說待出闈,要教我『規矩』。」

  董繼聖猛地抬手,用力拍在冰涼濕滑的石碑表面,發出沉悶一響:「不必等出闈了!今日,我就來告訴你,我的規矩是什麼——」

  少年揚起下巴,雨水順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滴落,眼神亮得驚人,也倔得驚人:

  「我救的人,我要你親手把他們的數目,刻在這濟世碑上!」

  「我要這開封城所有人都看見,救人的規矩,不在車駕的輕重,不在言語的機鋒,而在——」

  他再次捶向自己胸口,那裡心跳如擂鼓:「在這裡做了多少!」

  少年人話語鏗鏘,姿態張揚。

  像一柄剛剛出鞘、急於證明鋒芒的利劍。

  他緊緊盯著崔峴,等待著預料之中的駁斥、冷遇,或者至少是一場言語上的交鋒——

  就像御街上他沒能真正開始的那場。

  然而。

  崔峴靜靜地聽他說完。

  目光從他倔強繃緊的臉龐,移向他身後雨中肅立的石碑,又緩緩落回他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隨後。

  輕聲讚嘆了一句:「善。」

  並對身旁執筆的士子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平穩清晰地穿透雨聲:

  「記。董繼聖,首位依《共濟書》呈報功績者,救民七百七十三人。功績核驗無誤後——」

  他略作停頓,那停頓讓董繼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暫記,甲上。」

  嘩——!

  四周士子中頓時爆發出熱烈的低呼與讚嘆。

  許多雙眼睛看向董繼聖,帶著欽佩與激動。

  「是董公子!他第一個到了!」

  「竟真按山長之法救了這麼多人……」

  「好!這才是我輩響應山長號召的模樣!」

  「董公子,好樣的!」

  董繼聖整個人愣住了。

  滿腹的機鋒和少年意氣,忽然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

  他臉上那副「來找茬」的倔強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僵,眸子裡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茫然。

  最誠實的卻是他那雙耳朵——

  在濕冷雨水裡,竟「騰」地一下,從耳尖迅速紅透。

  「……哦。」

  半晌後,他別開臉,生硬地擠出一個音節。

  「……記、記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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