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千古第一誓誥——《共濟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和開封百姓們一起行動起來的。

  還有開封的讀書人們。

  南城,文星書院。

  老山長被弟子從積水閣樓攙下,手裡被塞入一張濕透的邸報。

  他只掃了一眼「濾水三道」那工筆圖解,枯手便劇烈顫抖起來。

  「這…這不是策論,這是活命的規矩!」

  他猛地推開弟子,指向藏書閣方向:「去!把地窖里那套《河防圖志》連箱子抬出來!」

  「按山長這思路,比對水勢,看看哪條舊溝渠還能泄洪!」

  東街。

  一家學堂。

  幾個避水的學童正瑟瑟發抖。

  教書先生展開傳遞來的邸報,看到「門板為筏」四字,他先是一愣,隨即拍案而起,案上水花四濺。

  「快!把學堂所有門板都卸了!後巷張鐵匠家有空爐子,正好當浮桶!」

  他抓起戒尺,不再是懲戒學童,而是重重敲在門框上發出召集的脆響:「街坊們都聽著——照邸報上的圖樣,集物造筏!」

  北關,廢棄驛站。

  幾個被洪水衝散、聚在此處避難的異地舉子,傳閱著已被揉爛的《河南邸報》。

  一位讀書人顫聲震撼道:「看這『辨毒草』一條,注文竟引了《本草拾遺》……」

  另一人同樣語氣激動,幾欲落淚:「還有這篇『急症針法』,出自《銅人腧穴圖經》,化繁為簡至此!」

  他們對視一眼,同時起身:「你我分頭,沿路高聲誦讀這些法子!總有人聽得懂,用得著!」

  紙頁在污濁的手中傳遞,文字從顫抖的唇間擠出。

  最初的震撼,在每一個接觸者眼中化作了一模一樣的熾熱光芒——

  這不是文章,這是武器。

  分發它……就是參戰!

  響應崔山長的號召,同這滔天黃水作戰!

  於是,散落全城的讀書人,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們或抱起成捆手抄卷,或護住懷中僅存的印本,或乾脆憑記憶高聲誦念。

  轉身撲向各自來時的滔滔水路。

  成為這絕望之城中,一道道逆向流淌的、墨色的血脈。

  士子們拍開緊閉的書坊木門。

  或泅水爬上書院高階,將謄抄的「活命考題」拍在案上:「山長有題!此為今日唯一考題!」

  最初是驚愕,隨即是震顫。

  散落各處的讀書人,無論派系,抓起題紙便沖入風雨——

  他們成了災城中流動的「活版」,將「如何活」的方略,吼進每一條尚有生息的街巷。

  然而,暮色將至時。

  壞消息逆流涌回貢院。

  「報——!北岸新堤全潰,秋汛主流已改道,正沖城牆最薄弱的西北角!水工估算……最多支撐兩個時辰!」

  「報——!城北有百姓按『濾水法』取水,卻因誤辨毒草,或用了被死畜污染的源頭,數十人上吐下瀉,已有體弱者昏迷!現人人自危,連『濾水法』亦不敢輕信!」

  「報——!西街搶險徹底停滯!百姓不僅拒應官府,更有人當街哭罵,言『官府既要炸堤淹死我等,何必假惺惺來救』,並……並開始搶奪衙役手中僅存的沙袋麻包,稱『留給他們自救』!」

  「報——!城內多處糧倉傳言已被官船暗中轉運!雖未證實,但饑民已圍堵僅存官倉,與守兵對峙,衝突一觸即發!」

  「報——!城中多處避難點,傷者創口因污水浸泡,已開始大面積潰爛紅腫、高燒不止!隨行郎中言,若無乾淨包紮之物與金瘡藥、燒酒等消毒之物,輕則斷肢,重則數日內必死!而城中藥鋪…已被洪水沖毀大半!」

  貢院內外,徹底陷入一片冰冷的死寂。

  只能聽見報信人自己那粗重、顫抖的喘息。

  所有目光都下意識地、僵硬地轉向同一個方向——主座上的崔峴。

  而每一個士子的臉,都在暮色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最後一點血色。

  蒼白如他們手中緊攥的、此刻顯得無比輕飄的答卷。


  那些擠在門前水中的、等待下一批「活命題」的百姓,似乎也感應到了門內陡然降臨的窒息。

  嘈雜的哀求與催促聲漸漸低落下去。

  最終只剩下洪水單調而龐大的嗚咽,拍打著石階。

  一位士子紅腫著眼,正欲踏前一步開口求救。

  卻被身邊另一位同窗,強硬按在原地。

  崔山長是人,不是神。

  僅憑他一人,如何救全城性命?

  現在若是繼續哀求他出策,豈非……把一城人性命,全壓在他一人身上?!

  這太沉重了!

  他……才14歲啊!

  貢院內,同樣一片絕望的沉默。

  巡按御史趙忱、柳沖、一眾同考官們,默默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崔峴。

  年輕的主考官大人,已經在這裡,坐了一整天了。

  他頭髮、衣袍已經全部濕透,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無力。

  趙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後只是輕聲安慰道:「山長,您,已經盡力了。」

  是的,盡力了。

  面對這場黃水,作為主考官,崔峴絕對盡力交出了最完美的答卷。

  可是,不夠。

  還不夠!

  開封城那麼大,百姓何其多!

  僅憑崔峴一人,如何能真正做到力挽狂瀾?!

  那……該怎麼辦呢?

  坦白說,崔峴此刻是茫然的。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雖未抬頭,但崔峴能感受到,自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焦急的、驚懼的、希冀的、懇求的目光。

  他的大腦,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

  飛速尋找著一條又一條可行的辦法。

  甚至在尋找辦法的間隙,他還有一些……走神了。

  他想到了最初穿越到這個世界,河西村窮苦的村落房屋,老崔氏那張猙獰的臉。

  想到第一次忽悠大哥裴堅。

  想到初次離開南陽,搭車的那對只有一面之緣的窮苦父子。

  想到了孟津的災民。

  想到了蕭震。

  想到了夏日在崔家小院,和蘇祈、裴堅等人一起立下的抱負。

  想到了……

  第一次看見這座他一眼就喜歡上的開封城。

  他想到王安石以「天變不足畏」的魄力推行新法,青苗、募役、方田均稅……

  一紙政令能調動舉國物力,與冗沉百年之積弊相抗。

  那是執掌國器、扭轉乾坤的聖賢之為。

  他想到朱熹集理學之大成,注四書,定禮序,以一套嚴密至上的「天理」體系,重塑了後世數百年的精神山河與道德綱常。

  那是為天下立心、定義是非的聖賢之思。

  他想到陽明公龍場悟道後,平寧王、定思田,「知行合一」之學既能掃蕩十萬叛軍,更能化入民心,開啟浩浩蕩蕩的心學洪流。

  那是內聖外王、文德武功兼備的聖賢之功。

  那麼,崔峴。

  你呢?

  你在做什麼?

  你崔峴欲熔鑄百家、重定一尊,想踏上那條先賢仰望的成聖之路。

  如今一道黃河決口便將你困於方寸,你的筆墨在真正的天威人禍前,輕如鴻毛。

  瘟疫將起,人心潰散,城牆將崩……你卻連這門都出不去。

  憑什麼成聖?

  如何敢成聖?

  聖人之道,當為生民立命。

  如今生民命懸一線,你連他們的命都立不住、護不全!

  先聖們或改天換地,或立心定倫,或文武兼濟。

  而你,連讓眼前這一城人喝上乾淨水、不再互奪口糧都做不到。

  崔峴啊崔峴。


  洪水滔天,便是天地對你最大的詰問——

  若連這最具體、最血腥的「一城生民之命」都立不住,你那欲熔鑄百家、澤被天下的聖道宏願,豈非空中樓閣,虛妄之極?

  泥水的寒意,此刻直浸骨髓。

  那不是絕望,而是比絕望更鋒利的東西——

  對自身道路根本價值的、近乎毀滅性的審視。

  許是秋雨不歇,黃水翻滾。

  崔峴渾身濕透,整個人渾身發涼,腦子也有些恍惚。

  他在內心不停詰問。

  腦子仍舊在混亂浮現各種畫面。

  中秋夜,檄文討伐百家的肆意。

  回嶽麓山門時,那位擅長易學的老教諭,在山前布的六爻銅錢卦。

  當時,自己是怎麼解的卦象呢?

  ——等等!

  想起來了!

  原來,這道「難題」的答案,他崔峴自己,早就用卦象解了出來!

  ——莫道卦爻皆定數,人間風雨要同舟!

  是曰:人道勝天!

  崔峴緊閉的眼瞼之下,識海正在顛覆、重構。

  人道勝天!

  這四個字,不是嘶吼出來的。

  而是在先賢光輝與眼前地獄的強烈對撞中,從靈魂最深處鍛打出來的鐵則。

  蒼穹之下,大地之上。

  能移山填海、能定國安邦、能在絕境中開出花朵的——

  唯有人類自己!

  天災不過是冰冷的試煉,而人心的溫度、智慧與聯結,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仍舊低垂著眼睛,

  但目光仿佛穿透了貢院厚重的牆壁,看到了這座正在沉淪的城池裡,依然跳動著的無數心臟。

  墨家的機巧在丈量水位。

  農家的智慧在分辨野菜。

  醫家的仁心在包紮傷口。

  兵家的陣法在組織疏散……

  連那爭吵不休的古文經學與今文經學,不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為這破碎的世道,尋找禮法與依據麼?

  百家都在!

  力量就在!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如旭日衝破海平面,熾熱而磅礴地占據了他的整個思想。

  誰規定,諸子百家的戰爭,只能是筆鋒與口舌的廝殺。

  只能是學派與學派間的吞併?

  眼前這場吞噬生命的黃水,這片哀鴻遍野的廢墟,不正是一場更大、更真實、更殘酷的「戰爭」嗎?

  敵人是洪水,是瘟疫,是恐懼,是分裂!

  而百家之學——儒的仁、墨的技、道的法、兵的陣、農的生、醫的養——

  它們本該是這場生存戰爭中,最鋒利、最趁手的兵器!

  為何非要互相砍伐?為何不能並肩而立,刃指洪水?

  為生命開路,難道不比在故紙堆里爭論「性與天道」孰先孰後,更有用千倍、萬倍嗎?!

  真正的「聖」,或許從來不是凌駕於百家之上。

  而是成為那根能擰合百股絲線為一股巨纜的「繩心」。

  不是在風平浪靜時著書立說。

  而是在驚濤駭浪中,為這艘載滿生靈的破船——

  指出那條需要所有人共同搖櫓才能抵達的彼岸!

  一念既通,豁然開朗。

  那困鎖他的貢院高牆,那滔天的洪水,甚至那不可測的天威,在這一刻仿佛都褪去了恐怖的外衣,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清晰的——

  考題。

  一個需要他用畢生所學,用對人心最深的理解,用超越門戶之見的魄力,去 「做」 出來的答案。

  崔峴猛然睜開了眼睛。

  眸中的迷茫與自我質疑已焚燒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淵,卻又仿佛有烈焰在底層奔流的決意。

  根據後來趙忱、柳沖、以及距離崔子比較近的一些士子回憶。


  那個絕望的傍晚。

  他們所有人都不再渴望生路。

  但見渾身濕透的崔子,自太師椅上豁然起身,語氣少有的發顫:「快,鋪紙研墨!」

  因為動作劇烈,他衣袖帶翻了案邊半冷的茶盞,瓷片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驚心。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響動驚得一顫,茫然望去。

  崔峴已幾步跨到案前,俯身,雙手撐住案沿,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蒼白的臉,那眼神里再無半分迷茫,只有灼熱的決斷。

  一字一句,如同從胸腔里噴湧出:「我們都想錯了……也做慢了。」

  「洪水要吞掉的,不光是房舍糧田,更是人心,是秩序,是這城裡殘存的、還能『想』和『做』的魂!」

  「但人心未絕,就還有一條生路——」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裂帛:

  「一條把『百家之爭』,變成『百家之鏈』的生路!」

  「快!把筆給我——這道《共濟書》,我要寫給這天,寫給這地,寫給這滿城還未冷透的血!」

  話音未落,他已抓過趙忱遞來的狼毫,墨汁濺上指尖。

  那不再是困坐愁城的筆,而是刺向絕望的劍。

  聽完崔山長這話。

  所有人抬頭看他,目光複雜。

  老成者眉頭緊鎖,疑他急昏了頭。

  年輕士子眼中卻迸出灼人的光,死死攥住紙筆。

  實幹吏員目光審慎,衡量這是破局靈光,還是覆滅前的狂熱。

  葉懷峰嘴唇哆嗦,枯槁的臉上渴望與絕望激烈撕扯。

  沒有聲音。

  所有視線都釘在崔峴手中那支筆上,等待它落下。

  而崔峴,也確實沒有辜負眾望。

  他站在秋雨中,站在黃水中,寫下了流傳千古、震撼無數後人的——

  千古第一誓誥名篇,《共濟書》。

  而這篇文章,也是崔子成聖路上,向世界發出的第一次吶喊!

  《尚書》記錄:典、謨、訓、誥、誓、命,六種文體。

  簡單來說,這六體是上古國家文告的六種核心體裁。

  典章、謀劃、教導、告諭、誓言、命令。

  後世幾乎所有的官方公文文體,皆可追溯至此。

  而崔峴這篇《共濟書》,被稱為「千古第一誓誥」,一文獨占兩個文體第一。

  足以窺見其含金量!

  在無數灼灼目光中,崔峴,落筆了!

  雨急水渾。

  他一邊筆走龍蛇開始寫,一邊朗聲念出來。

  其文字之澎湃洶湧之勢,震的四周圍鴉雀無聲,瞠目失語。

  《共濟書》

  ——告諸子百家赴難討源文

  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河伯肆虐,玄黃翻覆。

  汴梁百里,盡成魚鱉之鄉;

  中州萬戶,皆為哀鴻之地。

  此非天災,實乃人道存亡之秋;

  今見洪濤,可照百家真偽之鏡。

  昔者諸子立言,皆雲欲濟天下。

  孔孟倡仁,墨翟言愛,老莊守柔,申韓崇法,孫吳演兵,鄒衍推歷,許行重穡。

  百家爭鳴於稷下,各執一端;千載文章懸日月,皆稱至道。

  然則今日汴梁之水,可載舟否?可覆舟否?

  諸君袖中經綸,可禦寒否?可活人否?

  吾聞:

  儒家有雲「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今孺子溺於眼前,諸君「惻隱」安在?豈在《禮記》三萬字間乎?

  墨家高呼「摩頂放踵以利天下」。

  今萬民待斃,諸君可願「摩頂」為舟,「放踵」為楫?

  道家玄談「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今惡水橫行,諸君「上善」之術,可能化暴戾為溫潤?

  法家堅稱「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今災民無序,諸君律令條文,可能定分止爭於滔天浪里?

  兵家謀算「未戰而廟算勝者」。

  今天地為敵,諸君廟算,可能為蒼生爭一線生機?

  吾,嶽麓崔峴,今立此誓:

  一不避死生,二不辭污穢,三不較門戶,四不問前程。

  以《河南邸報》為旗,以筆墨紙硯為械,願與此城——

  共存亡!

  諸君若真為聖賢之徒——

  請以陰陽之術,觀星象而測雨汛;

  請以墨家之巧,造機括而渡婦孺;

  請以農家之智,辨草木而療飢疾;

  請以醫家之方,防疫癘而救傷殘;

  請以縱橫之才,聯殘垣而聚人心。

  今立三鑒,天地共證:

  一曰「水鑒」——洪濤之下,照見誰人懷仁履義,誰人飾辯矜名;

  二曰「泥鑒」——濁泥之中,分判誰家根植厚壤,誰家梗泛寒漪;

  三曰「心鑒」——生死之際,叩問誰存吐哺肝膽,誰懷竊祿膏肓。

  昔大禹治水,手足胼胝,三過家門而不入。

  今百家傳人,可能效先聖之遺風,舍門戶之私見,共疏這人世之洪水?

  故,今立四階之功,以代口舌之辯:

  凡救一生民者,功載《救難錄》;

  凡獻策活眾者,名爭《濟世碑》;

  凡捐器紓難者,權執《義倉印》;

  凡統眾安民者,勛擊《點將鼓》。

  ——四物既立,功過自此分明。

  《救難錄》在牆,日夜可見;《濟世碑》在野,永世可傳;《義倉印》在案,即授即行;《點將鼓》在庭,聞聲而動。

  此非虛名,乃實績之台;此非贈禮,乃待奪之旗!

  四階如登天,一階一重天。

  諸君之學能否經世,便看在此四物之上——

  能奪幾重?

  而若有——

  乘亂謀私者,天下共擊之;

  臨危退縮者,青史共棄之;

  坐而論道者,災民共唾之;

  見死不救者,良知共誅之!

  諸君聽真:

  今日百家之爭,不在口舌,在蒼生呼吸之間;

  千載道統之續,不在典籍,在百姓存亡之際。

  吾等腳下,非僅汴梁廢墟,實乃千載文明渡劫之舟。

  諸君手中,非僅學派經卷,實乃汴梁命脈續火之薪。

  洪水滔天,正可滌盪千年虛妄;

  濁浪排空,正好重寫人道篇章。

  峴在此殘樓,以黃水為墨,以天地為紙——

  待諸君,共書這救世丹青!

  待後世,共鑒此百家肝膽!

章節目錄